《草戒指》坐化菩提

26、第一章

　　接连不断的手机铃声，终于将恍惚中的黎睿炀惊醒。抬头一看，天已经亮了。他慢慢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接通。
　　“不好意思，是黎先生吗？”
　　他一怔。是尚谦的声音。
　　“说话啊！”尚谦有些着急，“对不起，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晓薇——”
　　“她在医院。”
　　“医院？她怎么了？她——”
　　“她昨晚淋了雨发高烧，我送她在医院过了一夜。放心，她现在没事了。”顿了顿，接着说道，“过来的时候记得帮她带一套衣服。”
　　尚谦微微松了一口气。
　　昨晚回家就没看见聂晓薇，打她手机偏又总是提示关机，他都快急疯了，冲到外面狂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人，急得差点报警。直到方振东提醒他，有可能黎睿炀知道她的下落，他才猛然醒悟。
　　问清楚具体病房后，他急急忙忙地开车往医院赶。
　　聂晓薇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我怎么在医院？”她坐起身来，头还有些晕眩。
　　“你昨晚淋雨了，在医院过了一夜。”他伸手轻触她的脸，低低地呼唤，“晓薇？”
　　她呆呆地望着他。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有狂喜、震惊、错愕，甚至还有微微的泪光......他缓缓的触摸，像是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样的聚精会神，那样的小心翼翼......
　　“晓薇！”尚谦猛地推开门，“你没事吧？”
　　黎睿炀迅速将手放下，眼里的复杂情绪瞬间消失殆尽。
　　“我没事了......”她内疚地望着尚谦憔悴的面容。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修边幅过，头发凌乱，连胡子都没刮。
　　“你吓死我了！”他奔过来抱紧她，“怎么会跑出去淋雨呢？手机也关机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嗫嚅道。
　　护士小姐推门进来。
　　“她要不要紧？”尚谦紧张地问道，“还要不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没事了，一切正常。”护士小姐甜甜一笑，“医生说回家好好休息一会儿就行了，记住不要再受凉。”然后又开门走了出去。
　　“谢谢你黎先生。”尚谦客气地道谢，“下午我会把医药费送到你的办公室。”
　　“不用。”黎睿炀轻声道，目光胶着在聂晓薇身上。
　　“黎先生是不是很忙？你有事，我就不送了。”尚谦略微提高声音。
　　黎睿炀深深的看一眼聂晓薇，然后走出病房。
　　“换了衣服，我们回家吧。”尚谦将衣服放在床上，然后退到门外。
　　她望了门口一眼，已经看不见黎睿炀的身影。落寞地笑笑，拿过衣服换上。

　　* * * * *

　　走到医院的停车场，意外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还没走？
　　聂晓薇慢慢走过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我要回家了。”她平板地道谢，然后转身朝尚谦的车走去。
　　“别走！”黎睿炀猛地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了，尚谦在等我。”她小声道。
　　“不要走！”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一片苦楚。“为什么来了又要走？”
　　“你在说什么？”她茫然。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突然激动起来，“你是聂晓薇，还是——”
　　“晓薇！我们走。”尚谦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臂。
　　“不要走！”黎睿炀横蛮地将她锁进怀里，“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是不是？”
　　“黎睿炀，你疯了！”尚谦用力又将她拉回来，“我们走，不要理他。”
　　“不要走！”黎睿炀痛苦地嘶喊，“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为什么......那个胎记，我看到你胸口的那个胎记，还有——”
　　“晓薇！”尚谦愕然地盯着她。
　　“你！”她脸一红，窘迫和羞辱让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挥过去——
　　“啪！”
　　狠狠的一巴掌，印在黎睿炀的脸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尚谦，我们回去吧！”她慌乱地拉着尚谦就要走。
　　“黎睿炀，你这个混蛋！”他猛地一拳挥向黎睿炀，打中他的下巴。
　　黎睿炀被打得后退一步，嘴角立即出现一丝血迹。尚谦不肯罢休，第二拳紧跟着出手——
　　“shit！”
　　黎睿炀咬牙咒骂一声，伸手握住他挥来的拳头，向旁边一扭，将他摔到地上。他很快爬起来又扑向黎睿炀，顿时两人扭打在一块。
　　“住手......”聂晓薇在旁边干着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都是茆足了劲，似乎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也不管脸上手上的血迹。眼看黎睿炀的一拳就要挥到尚谦的脸上，情急之下，她飞奔过去挡在两人之间——
　　黎睿炀的拳头硬生生的停在她面前。
　　尚谦抓住机会，一拳揍向他的鼻子，顿时鲜血从鼻孔中喷涌而出。
　　“住手！”聂晓薇大喊道，紧紧抱住尚谦不让他再出手，“不要打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不要打了！”
　　“今天就饶过你！”尚谦狠狠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瞪着黎睿炀，“下次再对晓薇无礼，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晓薇......”黎睿炀怔怔地望着她，任凭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我们走。”她拉起尚谦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身后，黎睿炀惨白着脸，握紧的拳头青筋突起......

　　* * * * *

　　回到住处，聂晓薇赶紧翻药箱找棉花和碘酒。尚谦沉着脸坐到沙发上，眼光随着她忙碌的身影变得愈加幽暗。
　　“你病才刚好，先躺床上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我先帮你擦点药。”她拿了棉花小心地靠近他颧骨处的伤口。
　　“我叫你去睡觉！”他提高音量。
　　“不要动，你脸上还有伤。”
　　他猛地偏过脸去，碰疼了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shit！”他诅咒一声，“黎睿炀......下手真狠！”
　　“叫你不要动嘛！”她瞪着他，嘟囔道，“真是的，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两个大男人居然在医院门口打架......”
　　从来不知道，在他斯文的外表下原来也有这么火爆的脾气。订婚五年，她仍然不能看透自己的未婚夫。更令她史料未及的是，自从来到中国遇见黎睿炀之后，她的心，愈来愈迷惘，也离尚谦愈来愈远......
　　尚谦、黎睿炀......男人的心，是海底的风暴，难以预测。而她就像一尾小舟，在风暴中摇摆不定......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拿着棉花的手盲目地停在空中。
　　他静静地注视她，然后伸手碰碰她的手臂。
　　“哦，对不起。”她赶紧小心地擦拭他的伤口。
　　“昨天好好的怎么会去淋雨？”他眼神复杂地盯住她。
　　“呃......出去逛街的时候下雨了，”她勉强笑了一下，“后来碰到了黎睿炀，所以......”
　　“手机怎么关机了？我不是叫你二十四小时开机吗？”
　　“手机......没电了。”她不自然地站起身，“我去拿创可贴来。”
　　看着她走进房间，尚谦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住开机键。开机音乐响过之后，屏幕上显示的四格电源让他微微眯起眼。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关机。
　　聂晓薇拿了创可贴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伤口上。
　　“还好，不是很难看。”她后退一步，小心地陪笑。
　　“昨晚，”他拉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没有！”她慌忙摇头，“除了、除了......”她红着脸说不下去。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再次摇摇头。
　　脑海里突然闪过黎睿炀的眼眸，满含着震惊、喜悦，还有不能错认的深情。为什么对他的眼神这样熟悉？仿佛上辈子就曾遇见过......
　　“晓薇？”
　　“啊？”她回过神来，不悦地嘟起嘴。“你不要老是问来问去嘛，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混蛋！”他突然狠狠骂道。
　　“尚谦？！”她错愕地望着他。
　　“我不是说你，”他皱起眉头，“我是说黎睿炀。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怎么可以——”
　　“尚谦，不要说了嘛。”她撒娇地摇摇他的肩，“我不想再提了。”
　　“小傻瓜。“他爱怜地揉揉她的长发，”以后如果觉得无聊，就去公司找我，不要再一个人上街了。”
　　“不要，生意上的事我又不懂。”她皱眉，“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吧，自在一点。”站起身往房间走，“我想去睡一会儿。”
　　“等等。”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嗯？”她回头。
　　他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慢慢开口。
　　“我们应该结婚了。”
　　她愕然。这是订婚以来，他第一次说到“结婚”两个字。
　　“结、结婚？”她吞吞吐吐道，“可是，项目还没有完成......你不是说没有时间吗？”
　　“做项目跟结婚是两码事，两者不相冲突。”
　　“可是，结婚也要花时间准备的。”
　　“方总说过了，他会准备一切。”
　　“可是——”
　　“你不愿意嫁给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呃——”她咬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结婚？
　　如果换做从前，她会毫不迟疑地答应。可是，现在呢？仿佛她无论怎样回答都是错的......
　　错？要怎样才不会错？什么才是对的......
　　尚谦静静地凝视她，突然笑出声来。
　　“吓着你了吧？对不起，晓薇。”他慢慢环住她的腰，将脸孔轻轻贴在她身上。“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想逃避......”
　　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你怎么了？突然说这个，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因为，”他展开手臂搂住她，笑着点点她的鼻子，“我吃醋了。你见他的时间比见我还要多，我担心你不要我。”
　　“尚谦......”她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心底突地涌上一股罪恶感。
　　“没事了，赶快去睡觉吧。”他牵起她的手走进卧室，不由分说将她塞进被窝里。“快点睡觉，如果五分钟之内还没有睡着，我会打你屁股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尚谦蹲在床头，静静地凝视她的睡容，手指慢慢地抚过散落在枕上的黑发......
　　晓薇，你真的是晓薇吗......他苦笑，默默地在心底长叹一声。
　　仿佛听到他的叹息，床上沉睡的人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尚谦......对不起。

　　* * * * *

　　尹博文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黎睿炀还呆望着桌上的咖啡出神，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
　　“睿炀？”尹博文坐到他对面，摇摇他，“那么着急叫我来，有什么事？”
　　黎睿炀缓缓抬头。
　　“你怎么了？！”尹博文惊讶地望着他脸上的淤伤，“你脸上怎么有伤？”
　　“打架了。”他冷冷吐出几个字。
　　“打架？！”尹博文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这还是冷漠镇定的黎睿炀吗？“你怎么会跟人打架？为什么？为了......”他突然瞪大眼睛，“聂晓薇？”
　　“她不是聂晓薇！”黎睿炀盯着好友，“她是方叶影。”
　　“你疯了，上次我不是帮你调查过了吗？她根本就不是！”
　　“我敢肯定，”他一字一句道，“她绝对就是方叶影。”
　　尹博文愣愣地看着他。
　　“昨晚在医院里，我看到了她胸口的胎记。”他眼神炽热地盯着空中某一点，“跟叶影的一模一样，胸口和背上还有子弹打过的痕迹。”
　　“胎记？你怎么知道她胸口——”
　　尹博文突然顿住，然后倒吸一口气。
　　终于明白为什么黎睿炀脸上会有伤，一定是......他又好气又好笑，还有深深的无奈，除了摇头之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话。
　　“你这样费尽心思，到底想怎么样？”
　　“她没有死，我只想证明她根本就没有死。”黎睿炀喃喃道，“可是她为什么像忘记了我一样，为什么......她明明就是叶影，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
　　“睿炀，你清醒一点。不管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总之，聂晓薇是尚谦的未婚妻，他们已经订婚五年了！”
　　“不，我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坚定地望着好友，“博文，你告诉我，五年前在医院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尹博文叹口气，“我跟阿哲他们赶到医院以后，不一会儿医生就出来说，她已经没有希望了。”他慢慢地叙述当时的情景，“我看到她就躺在手术台上，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她......火化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在。”
　　两人沉默下来。
　　“你是亲眼看到她被火化吗？”黎睿炀突然开口。
　　“这倒没有......”尹博文摸摸头，“火化的时候有人拦在门口不准人进去，只有方伯伯进去了。”
　　“你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亲眼看到她被火化？”黎睿炀紧盯着他，“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
　　“可是，方伯伯明明捧了一个骨灰盒出来......”
　　“我明白了。”他平静地说道，“博文，帮我查几份资料。一份是晓薇和她父母的病例，另外，还有五年前抢救方叶影的所有医生的资料。”
　　如果，他能证明聂晓薇就是方叶影，那么，这五年的痛苦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