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寻歌》花九阙

19、陌上花（七）

　　翌日清晨，有早起的鸟儿啼叫，一如往常的婉转动听。

　　平常此时，文燕该在准备大家的早饭了。离陌应该在河边小溪上替大家洗衣服。石头还在被窝里面等着文燕的大嗓子叫他起来吃早饭，穆生已经坐在窗边开始看起了兵书……

　　而如今，现在，八骥，冷冽，离陌，皆站在这个简陋的蓬帐前。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和他们一起经历生死，共度平静的土地，那段乱世里面难能可贵的安详而充实的生活。

　　良久，离陌从地上拾起了一堆泥土。随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面。

　　晨风吹拂在每个人的身上，拂起了他们的发丝跟衣阙，就像是依依不舍的挽留……

　　冷冽缓慢地转身，脚下传来落叶窸窸窸窸的细碎声响。

　　“走吧……”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随后率先牵了马转身离去。

　　离陌掩住眼中的神伤与黯淡，追随着他的脚步。一行人很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就连平时最多话讲的石头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拾起地上的一小块石头，随后离去。

　　走到了路口，斛律齐已经跟那天的大汉石坨在那里等待。

　　“都整理好了？”

　　斛律齐看着众人。

　　冷冽淡笑，“嗯，大家生活过一段时间，自然是有感情的。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并不是眷顾自己的心情，我们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因此，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有家，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家，我们必须要做的，是统一国土，终结这一场战争。”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果决坚定。一扫之前的萎靡之光。

　　“大哥说的对。因为乱世，因为战争，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能让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经历这样的痛苦。”

　　一时间众人的脸上又出现了勃发的生命力。

　　斛律齐赞赏地看着冷冽，果然他将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将领……

　　离陌静静地听着，略有所悟，随后她把装泥土的瓶子拿出来，打开了瓶口，挥手一扬，泥土从瓶子里面撒了出来。她回眸看向那几个肉眼只能看到几点白色的破旧的蓬帐，随后微微一笑。蓬帐的前面，慈笑的老头正站在那里，仿佛也正对着她微笑……

　　一行人随着斛律齐到了偻郡，城门早已经有人在那里等候着了。

　　“恭候主上。”

　　“免礼。”

　　众人这才看到了此人的面容。此人身材瘦削，眼睛极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此时他的头转向八骥等人，……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否在看他们……只能根据他头的转向猜测他正在看哪里……

　　顿了几秒，男子笑着做揖，“恭喜主公又得猛将，一统江山已不远矣。”

　　斛律齐笑，“你的眼睛倒不瞎，冷大哥还真倒是虎将。”

　　“谢主上夸奖。”

　　继续前行，城内川流不息，车水马龙。此时，奇怪的现象发生了，正在路上行走的百姓看到了斛律齐，没有任何的指令，他们皆不约而同地让在了路边。

　　离陌讶意，随后看向斛律齐，他有那么可怕吗？

　　然而，百姓眼中看向他的目光里哪里有畏惧，只有仰慕以及爱戴，就像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阳光一样。离陌有些惊讶地看向斛律齐，转眼八骥眼中也是说不出来的诧异。

　　“大人如此得民心，实乃百姓之福，家国之幸。”冷冽淡笑着说道。

　　斛律齐微笑，淡然地从道路中走过。每经过了一个地方，后面的百姓就会恢复成刚才的热闹喧嚣。

　　他们心中的震撼以及佩服不言而喻。

　　来到了斛律齐的府邸，他们更是一惊。

　　没有奢华，没有铺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之至。如果不是因为上面的牌匾上所写的字，估计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是一个大人的府邸。

　　离陌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受到百姓的爱戴了。

　　如此大人，也该是前所未有。

　　“家室陋鄙，可能要委屈各位英雄了。”

　　“不委屈。大人也是一位英雄，日后就称呼我们的名字吧。”

　　“在下穆生。”穆生彬彬有礼。

　　“俺是文燕。”

　　“盗夜。”

　　“我是石头。”

　　“灸杀。”

　　“沈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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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只剩下离陌自己。众人皆看向她。离陌摸摸鼻子，不自然地别开脸，“都认识了，还要介绍什么……”

　　“哦……？可是我只记得你叫离丫头，莫非是姓离，名丫头？”

　　斛律齐笑道，眼中尽然是笑意。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离陌咬牙，撇了他一眼，“离陌。”

　　斛律齐“啊？”了一声，随后说，“好像太小声了，我耳朵不太好使，你再说一次大声的听听？”

　　离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离陌。”

　　斛律齐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

　　八骥很一致地摇头……

　　“你们……”

　　离陌恼怒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微笑地招呼了一下斛律齐，“你站得太远了，近点，我说给你听……”

　　斛律齐哪里会猜不出她的想法，但是还是笑着走了上前……

　　离陌就要凑近他耳朵的时候……

　　“离陌，别闹了。”

　　冷冽淡淡地道。离陌脸上虽然带着恼怒之意，但还是停了下来。垂眸闷闷地回答，“知道了。”随后转身。

　　“大人，我们继续走吧。”

　　斛律齐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黑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

　　晚上，斛律齐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房间，

　　离陌跟随着一个老人去自己的房间。沿途看到了八骥他们依次进入了他们的房间内，到最后才到自己的。

　　“喂，老伯，为什么我的房间在那么远的地方啊？”

　　“哦……这个是主上安排的，听说离姑娘擅长医术，附近的园林本来是载种药材的，主上说姑娘会喜欢这个房间……所以……”

　　离陌听到药材的时候才心情立即变好了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已经不翼而飞。

　　身后的老人看到她已经眉开眼笑，不禁莞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嘴边的笑容变得更深。

　　“离姑娘好生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再叫仆人添置便可以了。”

　　“好，多谢老伯了。”

　　离陌笑得欢，老伯看到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起来……

　　的确是一个讨人欢喜的孩子啊。

　　是夜，离陌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于是一个跃起坐了起来。

　　推门出去，月色正好，天空是深沉的蓝色，间或有几颗明星闪烁，点缀着夜空。四处是蛙声一片，又寂静，却又有几分寂寞。

　　“怎么？睡不惯么？”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离陌一跳，巡声望去，却见楼顶齐齐坐着一排人。

　　“我还想着离丫头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呢？”石头嘻笑道。

　　离陌看向八骥跟冷冽……“你们……也睡不着？”

　　一行人叹了一口气。

　　“俺还是喜欢咱们的破帐篷……”文燕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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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冽呢？”

　　离陌看向他，月光照在他的发上，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不习惯。”

　　半晌，冷冽淡淡说道。

　　离陌叹了一口气，随即脖子传来酸意。

　　“喂，你们谁把我带上去，这样看你们真的好累欸……”

　　“难道……你平时不是这样看我们的吗？”石头笑道，一时间众人哄笑。

　　离陌本来年龄就比他们小，又是女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期，平日里也就在他们肩膀的地方。

　　离陌听了却也不恼，“反正我还会长高的，你等着吧，说不定我以后可会长得比你还高。”

　　下面的离陌仰着一张小脸，语调轻快，却引起了上面一群人一时的心疼。

　　她的身子骨瘦的可怜，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别的女孩子在她这样花样的年龄，哪个不是被家里人捧着爱着，而她却跟着他们这一群男人东奔西跑，食不饱，吃不暖……

　　一阵风吹过，腰间被环起，转眼她便发现她站在了屋顶。

　　“哇哇……石头你突然干嘛……？”

　　石头难得地没有嘻笑。突然摸了摸她的发顶。叹了一口气……

　　“臭丫头……”

　　离陌本来想回骂他的，然而却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转眼却被他抱在了怀里。

　　“臭丫头，石头大哥会好好保护你的。谁要欺负你，我先剁了谁。”

　　其余人的眼中都有些欣慰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怀中的人却没有声音，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离陌弱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快要……窒息……了。”

　　原来是石头激动之下抱得太紧了……

　　“噗……”

　　文燕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众人的脸上皆有了笑意，就连最不苟言笑的灸杀，眼中也带了一丝笑意。

　　石头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脸色变得通红。

　　离陌大口呼吸着空气，一张小脸尽是幽怨。

　　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内，男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远处屋檐上的人，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主上，要不要去阻止他们，这样下去，估计会吵醒其他人。”

　　斛律齐收回眸光。“不用了，由他们去吧。等到有一天，他们面临分离与死亡的时候，就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