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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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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慢点走。”
祈远哪还顾不得在后面的儿子,他正着急着去见那位二十几年没见到的堂妹,当年她执意要上京,甚至不辞而别,这二十多年又杳无音信,他真的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爹,下面那两人不是说了吗,堂姑就在墓园里,您老别急,慢慢来。”祈震几步赶上来,扶住已经气喘吁吁的老父亲,“爹,先歇一会,您还没告诉我堂姑跟忠烈伯府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两个不失规矩却又带几分倨傲的侯门奴才,不像是下等奴才,倒像是管事一层的,看样子他这堂姑在侯府里还挺受看重的。
“我想想,以前好像听你祖母提起过,你大伯祖母的嫡母嫁的人跟了先帝,后来飞黄腾达成了伯爷。这么些年,也没有来往,我也一时给忘了。”祈远就着儿子的手停下来歇了口气,“不对,你问这个干什么?震儿,我跟你说过,小富即安,你怎么还一门心思地想往那条路上走。”
“爹,您看,咱们家三十年前多风光啊,现在呢?我以后也会是一族之长,我一定要让祈家重新兴盛起来。”
“震儿!家族兴盛靠的不是银子,银子多了不是好事。我知道,你一直想像我大伯父那样,创一番事业,可那又怎么样?钱多了就遭人算计。只有让儿孙们读书举业,才能保一族真正兴盛。”
“爹,我也知道,可您不是不让我们去科举吗?我不操祖业难道看着家业一天天衰败下来。现在好了,如果有伯府给咱们撑腰,咱们在这地界也不用怕谁了。”
“糊涂!真糊涂啊!咳咳咳!”
“爹,您别急!儿子错了,儿子以后不这样了!”祈震急欲岔开父亲的注意力:“爹,您看,大伯祖父墓前是不是跪着人?不对啊,怎么是个孩子?”
“孩子?”祈远忙推开儿子,踮起脚望了过去,那小小的一团确实好像是个孩子,“走,咱们快过去看看。”难道堂妹又得了儿女?或是孙子?那样的话太好了,族中哪怕是个女孩都金贵得很啊。
虽说一直拿着要攒钱赎身重获自由的话给自己鼓劲,但四丫心里还是清楚,如果主人不发话,作下人的哪怕赚上千金万银,那钱也不是自个儿的,主人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统统收上来。当然,如果碰到一个能赚上千金万银的下人,哪个作主人的又会放手?四丫忽然觉悟道,如果她依然是侯府的丫鬟,那么她学到的厨艺越好,那赎身的希望就会越渺茫!她能碰到师傅和干娘,不用她求,就已经还了她自由身,确实是老天开眼了。这样想想,或许认个干娘,多个师傅侍奉终老,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也罢,事已至此,还不如积极面对。嗯,这广陵的码头好繁华,或许可以找到去湘东的船,带封信给爹娘。可是,只有不到八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
“你是谁?跪在这里做什么?”祈远看了看墓碑前的祭品和香烛,再看看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越看越觉得像祈家的孩子,“你姓祈吗?”
呃!四丫吓得猛地往后一仰,这位老人家是谁吧?这么冷不丁地把个头伸到人家面前来,大爷,这儿是墓地,人吓人也会吓死人的!
“爹,你吓着她了!”
“什么话!祈家的孩子哪有这么胆小的?对吧,小丫头。”
呃?好像误会了!
“大爷,我不姓祈,我姓李,我叫李四丫。”
“那你跪在这里干什么?”祈远失望极了,口气也冲了起来:“认识字不?这是祈家墓园,不是随便玩的地方。”
“我识字,大爷。我师傅姓祈,她让我在这儿跪着的。”
“你师傅呢?”
四丫仰头看了看这个胖老头,能通过方良两口子那一关上得山来,看样子应该是祈家的人,还可能是师傅的亲戚,不过关系怎么样还得另说。
“大爷,我第一次来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这丫头,嘴还挺紧。那我问你,你师傅是祈静玉吗?”
“大爷,师傅就是师傅,叫什么名字都没区别。”
祈远一击掌,“肯定是了。震儿,你堂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话说得圆溜,却什么都没说。不用说了,震儿,你去后山那儿去找找看,你堂姑肯定在那儿。”
祈震干脆应道:“好!那爹,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呃!其实你不会去了,我师傅她们已经回来了。”
祈远面色一整,转过身,静待着那个跟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堂妹慢慢走近。
别人家的亲人久别重逢是什么样的,四丫没有什么印象,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两人冷静地对视了一阵后,一个低头道了个万福,另一个则微微点头,淡淡叫道:“大妹妹。”
好吧,师傅的表现一如往常,冷淡自持,可刚刚那个健谈的胖老头怎么也像被传染上了一样,他刚刚不是一直想知道师傅的近况吗?
反倒是干娘,她看起来倒更激动一些,“给远大爷请安。远大爷一向可好?”
祈远不用回想,一眼就把陈嬷嬷给认了出来,“金定,你还一直跟着大妹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姑娘一直对我很好。那是小少爷吧,都这么大了?当年还是个爱玩泥巴的调皮小子。”
“他现在都当爹了,我孙子都七岁了。”
“远大爷好福气。”陈嬷嬷想起昨夜姑娘说过的话,还是问道:“不知小哥儿可有兄弟姐妹?”
祈远遗憾地摇摇头,哪怕再多一个孙女也好啊,也不知他们祈家是得罪什么神灵了,这两三百年来,家家都是子嗣困难,顶多一脉相传,哪怕是个女儿,也会留着招赘而不会外嫁,没办法就算想过继谁家也舍不得啊,所以虽然大家血缘已经很远了,但还是抱成团,就怕有昭一日断了血脉家族中人也能给供碗饭。
“那族里呢?”
祈远静默,良久才说道:“大妹妹,你当年的嘱托我到现在也无法完成,这样吧,你等下随我回家去,我把当年那些东西还你好了。”
祈静玉闭着眼摇了摇头,她真的怀疑祈家基因里有问题,这都二十五年了,族里居然找不出一个多的孩子来过继给父亲,难道真要看着父亲这一脉断了传承?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那些钱财,本是父亲的心血,留给族里也就是了。
祈震一直静立一旁,见那位堂姑绕过父亲走了过来,忙上前行礼:“堂姑好。”
祈静玉审视地看了他半晌,然后伸手扶起了他,转头询问地看向祈远。
祈远苦笑着说道:“按大妹妹当年的嘱咐,一直没让孩子去科举,现在他做点小生意。”
祈静玉皱了皱眉,冲着陈嬷嬷点了点头。陈嬷嬷连忙从手上提着的食盒底部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远大爷,这是姑娘昨夜亲笔写好的,还请远大爷过目。另外,这木匣里的东西都是姑娘留给族里的,日后只要给姑娘留一孔墓穴就行。呃,远大爷,我能不能也在后山占一小块地?如果为难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祈远确实有些为难,后山葬着的也是祈氏族人,不过大多是夭折的孩子,让一个外姓人葬进去,哪怕他是一族之长,也不能当面拍这个板!
“干娘!”
在祈师傅一番开导后,陈嬷嬷倒觉得四丫更顺眼了几分,“你做好决定了?”
“是,干娘,我随师傅和干娘进京,日后一定侍奉二位终老。”
“还有呢?”
“哪怕嫁人,也带着二位一起去。”
“说什么话了!小姑娘家家的,啥都不懂,说这个也不害臊!”陈嬷嬷笑骂道:“快起来。把东西都收一收,咱们要回去了。”
“好!”四丫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开始收拾起祭品,“干娘,我能不能给我爹娘送封信去?起码让他们知道我认了个干娘,知道有人照顾我,不要再为我担惊受怕了。”
“你打算找谁去送信?你认识人吗?”
“我有差不多八两银子,还有一块玉佩,这些大概够送信的费用了吧?或许哪个船家愿意赚点顺路钱。其实不麻烦的,信只要送到我们那里的府城就可以了,我二姐的未来公公在那儿还算有点名气的。”
祈震在旁边看了半天听了半天,也算看出了几分,他这堂姑冷冰冰的,只怕是没那么容易讨好的,反倒是她身边这个婆子和小丫头,倒很容易交好。
“哪里的府城?”
“湘东。”
“这倒不难。我认识一个盐商,他每季都会派人走一趟湘东。”
“那——”四丫险些惊喜地跳起来,不过,她还是询问地看向祈师傅,“师傅!”
盐商?怎么又走上老路了?祈师傅皱眉看了看祈震,然后转身盯着祈远。
祈远正双手颤抖地看着手里的信,这,信上说的是真的?
祈师傅不耐地清了清嗓子,祈远回过神来,惊喜地说道:“震儿,你回去就去温书,明年二月就去参加县试,你耽误这么些年,正好迎头赶上。”
“爹,你说什么?”祈震快步走过去,“堂姑信里写了些什么?我看看。”
祈远连忙把信塞进袖口,“我记得四叔家的雷儿当年读书也很好,呆会你去叫上他,再想想你们这一辈还有哪个喜欢读书的?去广陵城里找个秀才,不,举人来好好给你们辅导一番,明年,顶多后年,咱们族里就也有秀才了。”
“爹,请举人?举人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上咱们家的。就算愿意来的,也不值得花那个束修。”
祈远不耐烦再解释,他径直把手里的小匣子塞到儿子手里,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则上前两步,对着堂妹作了一个揖,“大妹妹这些年辛苦了。”
祈静玉还了一礼,侧身准备下山。
“师傅,”四丫拉了拉祈师傅的袖子,“我能不能送信回家?”
祈师傅瞪了四丫半晌,四丫也不服气地与她对视,她好容易才找到门路可以送信回家,让她轻易放弃,没门!
就知道,不能告诉这小丫头她是自由身了,看这脾气都大了不少,祈师傅没辙地竖起一根手指,四丫忙见好就收,“一次,只一次,下不为例。”
祈震远比祈远精明得多,他仔细地估量了一下匣中地契的大概价钱,至少能值个十万,还都在江南一带,也很方便打理。有了这些田地,族里日子会好过很多,这堂姑一介女流之辈,还真不简单。
“多谢堂姑。李小妹要送信回家,交给我便是了。这样吧,要不堂姑回家歇歇脚,也好让李小妹妹有空写封信。”
祈师傅摇了摇头,带头往山下走。
祈震忙跟上去,“那我送堂姑去码头,顺便把李小妹妹的信带回来。”
四丫见祈师傅脸上依然没有赞成之意,忙说道:“祈大哥,我们马车上就有纸笔,我写信很快的,马上就可以给你。”
祈师傅这才点了点头。
祈震不死心地仍想跟上去,祈远却叫住了他,“来,扶我一把。”
“爹,为什么不请堂姑回家住两天?”
“傻儿子,你堂姑是为了我们好,你以后也当没见过她好了。”
“爹,这是为什么?”
“别问了,这事你不知道得好。你如果真想报答你堂姑,就努力再养个孩子,过继给你堂姑,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那这些地契?”
“这是给族里的。你堂姑多年前就在我那儿另留了一份,是预备着给过继来的孩子的。”
“如果是别人家过继的呢?”
“你堂姑说了,那就一半给咱们,一半给那孩子。”
“一半有多少?”
“比这多,多很多。”
“那如果没有孩子可以过继呢?”
“那一半就是族产,大家都受益。”
“爹,堂姑是什么样的女人?”
“很厉害的女人,可惜遇人不淑啊!”祈远拍了儿子一记,“好了,能让你知道都让你知道了,赶紧给我回去看书,日后我要是再看见你往盐商堆里钻,我打断你的腿。”
“爹!我知道了,我会用功的!”
“秀才,我们祈家也要出秀才了!”
“爹,小声一点。”
“没错,不能张扬,不能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