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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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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自习吧。我下了晚自习来找你。”他表情别扭地说。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生叫做陆平,是12班的。刚才我拜托他们班一个女生叫他出来,他一脸茫然地问我“这位同学,你有啥事?”,然后我告诉他我喜欢他,能不能交个朋友。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什么?你刚说什么?”,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时候铃声响了,学生窜进教室,走廊里也有老师经过。我站在他们班门口似乎相当碍眼,于是他说要“考虑一下”,便打发我回教室。
我故作镇定地走回教室,一脸平静地上晚自习。其实我也猜测过,也许陆平早就看过那些照片了,这时候指不定在和别的男生说我的笑话。他的伙伴也许会神神秘秘朝他挤眉弄眼:“就是11班的那个女的?”陆平点点头,然后对方一脸了解地贼笑着拍打他后背。而且就算他没看过,这时候也会有好事者给他科普了。
这些我都想过。这样做的后果,顶了天就是再出一次丑,然后被所有人嘲笑。我不确定之后能不能经受得住别人在我面前拿这件事当笑话讲,我是真的忍不住了。我好喜欢他。我好想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的眼睛只注视着他,总在学生堆里寻找他的身影。和任何人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他并且暗暗打听他。每周五下午都会在教室后门等着他然后和他坐同一辆公交,跟着他下车,他回家,我过马路到对面回学校然后转车回住的地方去。
他家在城市最西边,而我住在城市最东。
写完作业,离下自习还有十分钟。我开始收拾东西。铃声一响,我拎起书包冲出教室,一边跑一边把包背起来。虽然陆平叫我等他,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脸,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他肯定知道那件事了,他会怎么看我?这么一想,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用尽全力跑了一会,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弯腰喘了会气。
“我靠,你他妈的跑这么快作甚?”
我吃了一惊,连忙直起身。是陆平!我又想跑,陆平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跑毛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身体僵住了,左肩的触觉却异发灵敏,掌心火热的温度和潮湿的汗液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身上,激得身体微微有点发麻。右手的小指在微微颤动——这时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紧紧握住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可惜的是,我的胆子一小时之前用完了。
我低着头,竖起耳朵听他在近处喘着粗气。“你跑得还挺快,”他在笑,“别跑了,我有话跟你说,一会人多,我们去操场。”
从学校回来,我狠狠把自己摔在床上,拉过被子骑在上面。太好了,陆平居然说“可以先跟你试试,先做个朋友吧。”我快乐地简直能翻三个跟头!他最后还说了一句“反正我现在暂时没有女朋友”,不过我没理解什么意思,大概是在说我表白的时机恰到好处吧!如果他有女朋友,那就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了。
毕竟,之前发生过那种事……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件事……万一他知道了,我该怎么解释?
可是,并不是我的错啊。我只是、只是拒绝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承担这么恶劣的后果?
“千万不要让陆平看到啊,可恶!可恶!”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用枕头把头包起来,似乎这样就能避开那些恶心的东西。空荡荡的家里似乎传来了响声,也许是我的错觉。妈妈没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了。我闹腾了一会,最后累得睡着了。
好冷。身体里的温度似乎被抽空了,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没有盖被子。啊,好刺眼啊,眼睛好疼,不停地流泪。四周白灿灿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我快冻死了,张开嘴想喊救命,却发现牙齿只会一直打颤,舌头僵直,说不出话来。
意识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到我会思考的时候,似乎已经不那么冷了。我蠕动身体,微微抬起头。热量从黏在一起的皮肤不断地渡过来,我意识到自己被搭救了,现在正光着身子被人抱在怀里。我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对方的锁骨,想让他放开我,他醒了,抱着我的手臂却更紧了一点。
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种刚睡醒的慵懒和喑哑和一丝睡眠被打搅的不耐烦:“唔,幸好没有白费力气。”
我:“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不过,可以放开我吗?”光着身子和一个陌生男人抱在一起的处境令我无比尴尬,不过,心里很深很深的一个小地方却好像非常喜欢紧紧抱在一起汲取对方身体力的热量的这种行为。它说,好舒服,继续抱着不要松开。
对方松开了手臂。他注视急忙爬开的我,说道:“你的衣服在大白那里。”
我才注意到这似乎是个山洞,洞里除了我们两个光屁股人类外,还有一条雪白的大狗。大狗狗嘴咧开,伸长舌头不停喘气。它支起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毛,跺开步子慢悠悠地卧在男人身旁。
我拾起衣服穿上,上面还残留着狗的体温和一些狗毛。
“是大白发现你的。你埋在喀嚓山顶的雪堆里,身上穿着古怪又裸露的衣服。你为什么会倒在那里?很少有人能爬那么高,何况还穿着完全不御寒的衣服。虽然我觉得你很可疑,可是你还有心跳,不能放着不管,让你死在山里。你的来历是什么?”
穿衣服的动作停住了。对了,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怎么,不愿意告诉我?”男人走过来,用手捏住我的下巴。他并不是完全赤裸的,下半身围着一条古怪的皮草。
“不,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哼了一声:“装得还挺像。”他卡住我的脖子,“虽然我之前救了你,可是现在也能杀了你。我见过太多你这种爱装傻的家伙了,心里觊觎着喀嚓山的宝物,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其实你是来抢夺冰晶的吧?强盗。”
“不,不是。我可以发誓,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男人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评估我是敌人这一假设的可能性。他收回铁钳一样的手,“即便你真的是来抢东西的,也只是一个被同伴抛弃的可怜家伙,如果不是恰好遇上我和大白,你早就死了。我检查过了,你身上没有冰晶。而且我费劲救了你,也不会立刻就杀掉你。不过,你要立刻离开喀嚓山。”
我一口答应。
男人看我这么上道,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我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听这个地方的情报。据他描述,原来不止山洞外面被白雪覆盖——五百年前,人类的英雄柯河攀上世界中心那座极高的天柱,把守护世界的神从上面推下来;三年之后,整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从天而降的极为冰冷的雪花冻结。只有喀嚓山的居民,甫一出生,□□上便嵌着七块深蓝色的冰晶,随着年龄的增长,冰晶慢慢和□□融合,他们就获得了不畏酷寒的能力。幸存者们得知这个消息,纷纷从世界各地赶到喀嚓山,只为求一块冰晶。善良的喀嚓山原住民们并没有拒绝他们,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喀嚓山上新生儿的数量愈来愈少,最终居然只生出了一个。喀嚓山人这才意识到,冰晶竟和他们繁衍后代息息相关,没有冰晶,他们就要灭族了。于是他们封闭了喀嚓山,把一切冰晶的诉求者挡在外面。可是还有一些防不胜防的偷盗者在觊觎着喀嚓族的圣物。
“外面这么冷,我一出去就会冻死了。”
“我会监视着你,直到你离开喀嚓山。所以至少在出山之前你不会死。”
那意味着,一出山我就要被抛弃了吗?我得想想办法,不能随随便便就死掉。我还没有跟他……唉?他?
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有一个人,即便你忘记了他的存在,可是在不经意间想到“他”时,也会有一种温暖的悸动毫无头绪地弥漫于心间。
“我警告你,出山之前绝对不要发出声音。如果你惹来大灾难,我会立刻杀了你,听见没有?”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条白狗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后面跟着陌生的男人。
双眼用特制的布条蒙了起来,可以看清路,却不会被雪光刺伤。
我们走了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我觉得自己在渐渐走向死亡,却没想到任何避免的办法。那条大狗看起来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关心,可是一旦我有其他的动作,它会立刻直起脖子,狗眼盯着我,像是随时都会恶狠狠地扑上来。相比起来,那个男人虽然嘴上说要杀了我,可是有一次我被树枝绊到,差点摔下悬崖,还是他手疾眼快拉住了我。
我的救命恩人啊,你救了我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能救我第三次?
第三天,我们走到了一块非常平坦的山坡上。这个世界白天没有太阳,晚上有一轮黑色的月亮,吸走所有光线。已经是“黄昏”时分,黑色的月亮在天边露出了小半张脸,山坡的南北黑白分明,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并且黑色的部分不断侵蚀着白色。突然,我蒙在布条下的眼晶瞥到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它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让黑白分明的世界都染上了一丝蓝色。它长得像一束花朵,孤零零地开在悬崖峭壁上喷吐芬芳。可是从我看它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它不是花,绝不是,我是如此熟悉它,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找到破碎的失落的灵魂的感动。
“看啊,那里有朵冰花!”我嘶声喊叫,声带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而格外干涩。
身后的男人一把制住我,狗也想扑过来,可是离得太远。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让我说话——轰隆隆的雪堆从山上冲下来,咆哮着怒吼着要把我们压在身下。雪崩了!男人拉着我往高处跑,可是还是被雪流卷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了一点意识。手已经麻木了,却还和另外一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热量从交握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居然没有感到丝毫寒冷。万幸的是,我们没有被埋在雪里窒息而死。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脚腕在往上跑的时候扭到以外,竟然没有受其他任何伤。
而我恩人的状况则是非常惨不忍睹,他流了很多血,身下暗红色的一大滩。
“不应该啊……为什么温度这么低,伤口却没有被冻住……”我颤着嗓子自言自语。我试着撕掉衣服裹住他的伤口,没有用,血不停地涌出来。
“别费力了。”他摘掉吸饱血的布条,“这是我们喀嚓一族与生俱来的缺陷。因为冰晶,我们不畏酷寒,也因为冰晶,我们无法阻止血液从身体离去。等到血流干的时候,也是我死的时候。”
“不要死,不要死。”我流着泪,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抹掉我的眼泪。“我啊,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哭了。”
我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过眼球。
“我死之后,血就会冷掉了。没有办法取暖,你也会死的。”
“我不想死,你也不要死。”我抽噎着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真拿你没办法。我啊,也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死掉了。”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还没有成年,所以冰晶没有完全融合。我死了之后,你把冰晶取出来贴身带着,可以在短时间内避免冻死。去找刚才看见的那株冰花吧。然后离开喀嚓山,再也不要回来。”
我拼命摇着头。可是他已经不再看我,“我是这一代里唯一的孩子,如果我死掉了,大家会很伤心的吧……抱歉,阿爸阿妈,爷爷,还有大白,再也见不到你们……”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慢慢阖起,像是睡着了。
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抱着他毫无温度的身体,“很冷吧,没事,这次我给你取暖。”
雪落下来,飘在身上,像是害怕我们受冻,温柔地给人披上一件素衣。
“阿嚏!”
我揉揉鼻子,从床上爬起来。好冷啊,居然就那么睡着了,也没有盖被子,真是蠢死了。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半夜三点,外面却非常亮,像是天还没有黑。我拉开窗帘——好大的雪啊!拳头大的雪花轻轻地飘落下来,有一枚甚至落在我的脸上,引得我连打好几个喷嚏。
话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也在下雪……
床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小心带出来的属于梦境的哀伤和甜蜜:枕头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总之暂时不能用了。
换掉枕头之后,我再也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说起来,我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哈哈哈,这话应该我说吧,你那天在走廊,我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你长得很面熟。”
自那次操场谈话之后,我和陆平已经交往一周了,时不时约在外面玩。陆平说想体验一下意大利面,我们就跑来城北新开的西餐馆。他嚷嚷难吃,我们又换到隔壁的扯面馆。要了两碗面,点了几个炒菜,这次陆平才多吃了几口。
我没有什么食欲,筷子都忙着给他夹菜。陆平有一种让我看着他,就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的特质,我不知道这个特质对别人管不管用,反正对我是杀必死。
有没有一种人,你才认识他没几天,却感觉在一起好久了?
于是,我就问了那个问题。随意一问,他的回答却让我的心悬了起来:陆平说他见过我,他在哪里见过我?是在那些照片上还是?怎么办?
“啊,那你之前是在哪里见过我呀?说一说吧。”我故作镇静,其实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
“可能是在公交车上吧,我胡说的,你和我又不坐一趟,你家不是在城东么,是吧?”
“恩,我没坐过44路。你认错人了吧。”
陆平真的很敏锐。其实每次我尾随他之前,都会找东西遮住自己的脸。自从开始尾随陆平之后,我讨厌让学校里的任何学生看见我的脸,我非常害怕哪天我跟着陆平的时候,被看过照片的同学认出来了,他这么一多嘴……
我妈让我转学,可我死活不肯。陆平在这儿,我还能到哪去?从我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只认他。我这辈子只喜欢他。
“说起来,冯鑫那小子说他妈给他新买了一台笔记本,成天和我吹牛逼呢。那玩意儿真的有那么神奇吗?你见过吗?”
“见过,我妈有一台。”
陆平来了兴趣:“那你玩过吗?听冯鑫说挺牛的,可以装好多游戏,还能联网和别人玩。是真的吗?”
我放下筷子,“是真的。”
陆平靠过来的身子坐了回去。他托着腮,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真好啊,我也想要。”
我看着他柔和的侧脸,“我买给你啊。”
“哈?!”陆平瞪大眼睛,脖子扭成一个夸张的角度,“真的?你逗我呢吧?”
“并不是”,我认真地说,“我们现在就去。”
陆平凑过来啵地亲了我一口,欢呼:“老婆我太爱你了老婆!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我努力推开他还想凑过来的嘴,“注意影响!”
冯鑫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在陆平面前吹牛了,陆平拿出来的笔记本的配置甩了他那台十八条街,这次算是让陆平狠狠出了一口窝囊气。
除此之外,陆平还沉迷上了游戏,每天捧着电脑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一台笔记本就让他这么高兴,我在欣慰的同时也有一点小小的嫉妒。居然开始嫉妒一台没有生命的笔记本,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总之,只要陆平高兴,那我就一切都好。
“醒醒,快醒醒。”有人用力推我。
——我不是才睡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叫醒我?
我努力睁开眼,正奇怪自己怎么浑身酸痛呢,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原来是之前那个人看我都醒了还赖在地上不起来,立马发飙。
“起来,长老要见你。”
我站起身,跟在那人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那个人的装扮有点眼熟,赤裸着身体,只在□□围了一圈皮草,看起来像裙子,但是有裆。奇怪,我研究这个干嘛。还有,“张老”是谁,干嘛要见我,莫名其妙。
虽然满腹疑惑,我还是跟在那人身后走出了山洞。一出山洞,白花花的一片,险些闪瞎我的狗眼。我蹲在地上捂着刺痛的双眼,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啊,长老说把这个给你带上的,不过我忘了。”那人阴阳怪气地抖了抖不知从哪抽出来的布条条,扔在我身上。
我摸索着把它系在眼睛上。
“带好了就快点走。”那人又用力踢了我一脚,我差点跪地上。
“奇怪,我没得罪你吧?应该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吧?拿我撒什么气啊?”我又不是皮球,任他踢来踢去的,泥人也踢出火气了。
“你还敢说!你这个贼,吉尔家的儿子现在还躺在冰里不死不活的,都是你害的!你们这群该死的强盗!”
我扣了扣耳朵:“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我偷了‘击耳’的东西?”
他气得头发都竖了,大吼道:“你还敢问我要证据,你还敢问我要证据!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还敢问我要证据!”
旁边冲上来两个人把他架走了。他怒吼着,踢腾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我都有点给他吓着了,不禁疑惑起来:难道我真的不知不觉中偷了谁的宝贝命根子?
“跟着我走,长老要见你。”又出来一个皮草裙。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所谓的“张老”,原来是一个白眉毛老头,眉毛好长呀看着就想揪一揪。他眯着眼睛打量我,我嘻嘻笑着瞅他的长眉毛。
“小姑娘,你已经死了。”老头慢悠悠地说。
——啊?什么情况,没有什么前情提要什么的吗?突然这么一说我很晕唉。
“是我的孙子的冰晶救了你。”
“是吗?我没有印象了。”
“他现在不死不活地冻在冰里,只有你能救他。”
“怎么救?”救人我还是愿意干的。
“你去看看他就知道了。”
老头示意我跟上,转身往山洞的深处走。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最里面有一处很大的空间,洞壁上结满了冰霜,在中间最高的地方上竖着一大块剔透的冰晶,冰里似乎封着一个人。
越靠近这块冰,那种奇妙的感觉就越明显。我似乎被冰里的人深深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把手贴到冰上。
你来了……
“啊?”我扭过头,老头他们静静站在远处的洞口。
“是你在说话吗?”我轻轻问那块冰。它没有丝毫回应。
“说起来,老朽还要感谢你,我们喀嚓族人一旦流干最后一滴血,就怎么也救不活了。我们族人赶到的时候,平儿身体里已经没有血了,是一滴留在他身体里的泪水保住了他的性命。只是泪水,就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所以老朽认为只有你才能唤醒他。”
“小姑娘,你能答应老朽这个不情之请吗?”老头说的急了些,呛到了自己,旁边的中年人连忙扶住他:“父亲……小姑娘,我是平儿的阿爸,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老头:“小姑娘,我也恳求你救救我的孙子,我们族如今唯一的后裔。”
冰里的男人静静站立着,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隔着冰块抚摸那个男人的脸,心里翻滚着抑制不住的酸涩。
总觉得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应该更有活力、更有温度,而不是毫无知觉地被冻在冰里。
“我该怎么做?”
从此,我每天都来到这个洞穴里,在冰柱前割伤自己的手腕,让血流在冰上。那些顺着手腕蜿蜒而下的血像是滴在棉花上,不一会就被冰吸收掉了。数不清过了多少天,冰都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那个男人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一开始踢我的家伙,名字叫做马贰三金,之后每天都尾随我进入那个洞穴。他一开始只是站在洞口冷嘲热讽,后来在那冷眼旁观。有一天,我流掉了太多的血,差点晕倒在冰前面,那个家伙居然还冲上来扶住了我。
他问我:“如果你的血流光了,吉尔家的儿子还是没有醒,那怎么办?”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他叹了一口气,离开。
洞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合抱住粉色的冰柱,把脸贴在冰面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去救一个人,即便流光自己的血也无所谓。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你。事情似乎就是这么的理所应当,我一定要救你,我一定会救你,也一定能救你。
所以,等我。
“老张爷爷,你说过的吧,你们喀嚓族是神的后裔。”
“是的,这个世界的神是从喀嚓山上诞生的,神有两个,是一对兄妹,妹妹在高高的天柱上守护人类,哥哥在人间收集信仰,成了人族的英雄。
渐渐地,哥哥的力量越来越强,他不满足于做个收集者,于是徒手爬上了高高的天柱,把妹妹推了下来,自己成为了神。
可是,哥哥后悔了。他从来没想到,原来做神是这么寂寞的一件事。永远被束缚在高高的天柱上,能看清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清楚所有事情的原由,可是却永远不能参与其中。没有人跟他说话,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雪花与他相伴。哥哥选择了毁灭,他冰封了人间,自己也陷入沉眠。”
“啊,如果我去找神,他能救醒吉尔家的儿子吧?”
“也许吧。”
“那我就去找他!”
“是吗?让大白陪你去吧,他是我们喀嚓族的守护神,一定能帮到你的。”
一直朝着世界的中心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能看到天柱了。
天和地本来是混在一起的,是那对兄妹中的妹妹创造了天柱,把天和地一寸一寸分开,从此人类开始繁衍生息。可是妹妹也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天柱顶上。
“真好啊,人间。哥哥真是幸福呢。”
妹妹一直注视着人类,心里非常满足,只是偶尔会有一点点寂寞。这个时候,她就会变出美丽的雪花,让这些雪花带着她的思念降落在人间。
“请落在哥哥的身上吧,雪花!务必给每一个人带去我的祝福。”
直到那一天,妹妹和往常一样注视着人间。可是她在哪里都找不到哥哥的身影。她非常焦急,直到突然看见哥哥从天柱下面翻上来,她的惊喜溢于言表。她向哥哥奔过去。
“我亲爱的妹妹啊,你当神的日子也太久了,该换我了。”
妹妹在哥哥的怀里惊得呆住了,哥哥抓住她往下扔的时候,她甚至都忘记了反抗。
“为什么,哥哥?”
“因为神只能有一个啊。”说完,哥哥就把妹妹推了下去。
“真是个混账!对吧,大白?”
“汪!”
无数的挫折和磨难之后,我和大白终于来到天柱下面。这一路上,有偷、抢冰晶的,有觊觎我的美色的,还有纯粹就是想吃狗肉的,都被我和大白齐心协力打跑了。
大白不会爬树,剩下的只能靠我了。
“真是的,我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慢慢来吧。”
花了好长时间,我才爬上去一点点。这样下去,要爬到哪年哪月啊!
“哟,那边的小姐,爬柱子很困难吗?我这里有个好东西,可以帮你快速到达天柱宫,只要你把那只小白狗送给我,我就给你这个好东西。”这时,出现了一个打扮奇怪的男人。
“大白是我的伙伴!”我气愤地说。
“汪汪!”
“好吧……既然大白自己愿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男人牵走了大白,留下了一朵奇怪的蓝色冰花。我接过花,它在我手里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并且开始往上飘。我抓着花茎,觉得身体也变得很轻,向上飞去。
飞了很久,很久,很久,终于看不到地面上的任何物体,周围只有白色的云雾。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天柱的顶端了,那朵花变成了一床软软的花被子盖在我身上。
这里可真空旷啊。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边际。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哥哥”在哪里呢?
“哎呀!”我被绊了一跤,爬起来一看,躺在地上的居然是刚才给我那朵花的奇怪大叔。
大叔被我踹了一脚,嘟囔着站起来。
“干什么影响我睡午觉啊!啊,原来是你啊,亲爱的妹妹。你来得太迟了!”
“我不是故意的。况且你为什么要躺在这里睡午觉呢?还有,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认错人了。”
大叔打量着我:“力量已经微弱到快要消失了吗,难怪连记忆都保不住了。既然如此,把我的力量分给你一半吧,就当作是弥补过去的失误。”
我:“不要自说自话还要擅自给别人奇怪的东西啊!”
大叔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我的嘴唇上,我竟然瞬间丧失了讲话的能力。他说:“你只要闭嘴接受就好了,我亲爱的妹妹。”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被神温柔地对待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姓吉尔的男子爬上了高高的天柱。
寂寞了很久很久的神看见他的到来,非常高兴,请他一定要留在天柱上。吉尔答应了。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吉尔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他渐渐地老去。有一天,他对神说:“我已经老了,我已经陪了你这么多年,请让我死在我的故乡吧。”
神非常痛苦,但还是答应了吉尔的请求,她摘下一朵冰花,请冰花带吉尔飞回了喀嚓山。
即便是神,也没有办法篡改世界的规则,来挽救自己爱人的生命。
吉尔的儿子长大了,他收集起了自己母亲的眼泪,对母亲说:“阿妈,我要回喀嚓山看看,如果阿爸还活着,我带他回来见你,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回来了。”
他来到了喀嚓山。他的父亲已经死去多年,但是尸体没有毁坏。吉尔把冰花种在喀嚓山上,漫山遍野像是一片蓝色的海洋。儿子看到了,说:“母亲的东西不可以出现在人间。”便把冰花都毁掉了,只有吉尔从天柱宫殿带出来的那朵不受影响。他把神之泪浇在父亲的尸体上,离开了喀嚓山,去了一个神也找不到的地方。泪水带着神的思念流进吉尔的身体里。
这样又过了许久,久到神把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和一个孩子的这件事都忘记了。
有一天,她的心里突然一阵悸动。她到处查看,原来,儿子浇在吉尔的尸体上的泪水,竟然帮助吉尔复活了!连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泪水竟然可以复活人类。新生的吉尔似乎忘记了一切,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人类男子,竟然要娶别的女人为妻了。
神把自己的哥哥召唤上了天柱。她说:“哥哥,你来当神吧,我要去人间。”
哥哥不解道:“干嘛要你亲自去,我随便搞搞破坏让他娶不成就行了。”
妹妹拒绝了:“不,我并不是要破坏他的亲事。总之,我不想当神了,我当得够久了,这件事就算是世界也不可以指责我。”
吉尔的婚事办得很热闹。整个喀嚓山张灯结彩。妹妹穿着一身白裙子,以宾客的身份来到了婚礼现场。
新郎吉尔显得很高兴,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直到他看到了妹妹。
妹妹仔细打量着吉尔,像个普通宾客一样说道:“啊,祝福你。”说完就离开了。
留下的吉尔看起来很失落。
妹妹不知道吉尔的婚有没有结成,她在同一天的晚上,对世界许愿说:“世界,看在我守护了人类这么久的份上,满足我一个请求。请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让我爱上一个普通男人,然后让我们相互依偎着死去。”
……
啊。
……什么,来着?
头疼的像要裂开一样,昨晚又做了一晚上的梦,睡眠质量差极了。
可恶,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响人的心情。
如果不是为了陆平,我是绝对不会去学校的。
一想到陆平,连脑仁也不是那么痛了。
课课间,我收到了冯鑫找人递过来的纸条,叫我中午去操场等他,不去后果自负。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我打发陆平自己去吃饭,之后一路跑到操场。
“你想干什么?”我怒气冲冲地质问冯鑫。
“你和陆平在交往吧?嗤,那小子瞒的还挺严的。如果不是那台笔记本电脑,我还真不知道陆平的神秘女友居然是你。”
“然后呢?”
“然后?你不怕我把你的照片给陆平看吗?”
“怕,请不要这么做。”
“不给他看也可以,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吧。”
冯鑫突然狂笑起来,“哈哈,你也有今天啊,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当时我威胁你把周敏偷拍的照片发到网路上的时候,你怎么说的来着?你说‘想放就放吧,我是无所谓’,你不是无所谓么,怎么现在这么怕哟?”
我面无表情地答道:“啊,认识陆平之前,这种事情的确非常无所谓。对之前的我来说,谁看到了我的什么照片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就这么喜欢陆平?”冯鑫不笑了。
“是的,这还用问吗?我,只,喜欢,陆平。”
“就凭你也敢说‘喜欢’?记得你当初怎么拒绝我的吗?我费了老大劲在宿舍楼下面摆的蜡烛,让你一盆水全部浇灭了,连带的我也成了笑柄。这么多年了还被别人拿出来当笑话讲,你考虑到我的心情了吗?”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一盆水?
啊,想起来了。
有一次,我和同宿舍的周敏打赌,我输了,她让我朝下倒盆水,然后头顶着盆站在窗台三分钟。原来那时候在下面摆蜡烛结果被浇成落汤鸡的是冯鑫啊。
周敏和冯鑫从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我搬出去自己住之前,和周敏在一个宿舍,她总是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拉开门拍照,说“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拉屎尿尿真是不可思议,我要拍照留念”。她说她在开玩笑,一再保证会全部删掉,直到冯鑫拿着照片威胁我要传到网路上。
我不知道他传没传,我也不关心。之前我什么也不关心,之后我只关心陆平。
“请别告诉陆平,条件我可以都答应你。”我恳求道。
“和我上床呢?”
“可以。”
冯鑫突然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蔑视神情。不过,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我看不懂。
“哈哈,原来你这么贱啊。可惜晚了,我早让他看过那些照片了。你就等着他甩了你吧,再、见!”
冯鑫落荒而逃,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眼泪流出来了,从眼角流到腮边,再流到下巴,最后落到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
真的很低贱。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么贱的一件事啊。
陆平果然和我提分手了。
我呆呆的表现似乎令他很不满意。
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那些照片,这件事你是受害者。不过你突然过来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狠狠吃了一大惊。我跟你分手,也不是因为照片的原因,你不用在意那个。没人看过那些照片。冯鑫花了很大力气才搞来的,他都处理掉了,不会有任何人看见的。”
我:“恩。”
陆平:“是因为我喜欢上别的女孩了,满脑子都是她。你是个好女孩,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还是分开吧。”
我:“……恩。”
陆平:“除了恩,你还会说点别的吗?拜托,我根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嘛!你分还是不分?”
我低下头:“啊,祝你幸福。”
我猜我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定很可笑。因为我莫名其妙联想到了冯鑫。
陆平突然拉住我,皱着眉头:“别做傻事。”
我笑了笑:“不做。”
我离开的时候,陆平被留在了原地。
风,很大,身上,很冷,却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
我在这里坐了有几个小时了,底下聚了好多人。看起来像小蚂蚁。
高处不胜寒。我很寂寞啊。
冯鑫也来了。他大声喊叫着快下来,别做傻事!
——拜托,我做什么傻事了,我只是上高处吹吹风,这件事哪里傻了?
莫非冯鑫以为我要自杀?怎么可能,如果我死了,陆平一定会难受的,让陆平难受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做?
神通广大的家伙们居然把陆平也找来了。他跟我说,只要我乖乖退回去,他就不和我分手了。
我笑着说:“乖,我过会就下来,你先回去。”
陆平走了。我又坐了下来,因为坐得太舒服,居然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我坐在一个高高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了,他从下面翻上来,看到了我,对我笑,还和我说话。我立刻决定要留下他陪我。
很久以前,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世界里,一个寂寞的神,爱上了一个勇敢的人。
这个世界在梦里结束了。
“噗”地一声,碎掉了。
一边,女孩摔成了肉酱;另一边,神睁开了双眼。
“哥哥,久等了。”
“你啊,我可收拾够你的烂摊子了,现在底下的人类说不定都把我骂成什么样了。你消失的这一段时间,真是什么诡异的传说都有啊。不过,回来了就好,赶快去天柱上的宫殿吧。”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哥哥笑了,“别忘记把你的东西带回来。”
我来到喀嚓山,放置吉尔平的那个洞穴。
他的“族人们”都在这里。我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这些年来一直陪着吉尔平,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的是您才对。”他们纷纷回礼。
这些家伙,其实是送吉尔平回喀嚓山的那朵生长在天柱山宫殿里的冰花的后代。他们每一个,都是冰花的一个分身,每朵花有七枚花瓣,只要还剩一枚,就能再次生长出其他六枚。吉尔平死后,我伤心欲绝,挣脱世界的封印,从天柱顶上的宫殿跳了下来,神魂裂成了两瓣。神一“死”,这个世界也混乱了,大雪冰封万里,几乎没有给人类留什么生存的余地。
我的儿子来到喀嚓山上,把自己的力量分给这些冰花,让他们能幻化出人型。善良的冰花把自己的花瓣分给需要的人类,只留下最后一片保命。人类为了自己,连冰花的最后一片花瓣都要抢夺,这样冰花就会失去自愈能力、失去自我意识,最终变成彻底的器物。
儿子也失去了神之子的力量,逐渐老去,被埋在了喀嚓山上。
吉尔平说,他不喜欢看到我哭,更讨厌死在我面前。所以他一定要离开天柱。我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是在分别之时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颗眼泪。
就是这一滴泪,使得吉尔平即使全身的血都流光了也不会死。
我的儿子把血泪给了死去的吉尔,这些血液居然让他死而复生,但是复活的吉尔失去了记忆,是冰花们给了他新的身份。
失忆的他搭救了被埋在喀嚓山里面的我。那时的我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记忆也丢得差不多了,只知道一路走走走,从世界的中心走到喀嚓山。他和大白把我从雪里挖出来,我们都没有认出彼此。
他说我是来偷冰晶的贼,伤害了他的族人,却还一个劲的救我。
之后他的血流光,□□陷入沉眠,灵魂则游荡到另外一个世界。我一半的神魂尾随着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半留在这里守着他的身体。
终于,我站在曾经是粉红色,如今已变成血色的冰块前。
“吉尔平,我按照约定来救你了。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不需要我搭救。喝了我这么多血,好歹给点面子说句话吧。”
冰块没有任何反应。
“喂,我想抱抱你。出来。”
“那我回天柱了,再也不下来了。我哥哥说这次他会好好守着天柱,不让任何人上去。”我转身要走,冰块突然发出咔嚓咔嚓声,不一会就全部碎掉了。
碎冰里走出来一个赤裸的男人:“好久不见。”
“不久之前才见过啊。虽然是另外一个世界。”我用冰花敲打着下巴低声说道。
“呃,我觉得你长得很面熟啊,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不对啊,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呢?”
“因为你是个臭傻瓜。”我偷偷抹掉一滴眼泪。
吉尔平走过来抱住我,“别哭啦,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流泪了。”
“可是你自己也在哭啊!”我用手指刮他的侧脸。
“笨蛋!”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