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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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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痒
宁逸今年三十多了,最好的年龄已经到头,她身上却好像青春不老,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十几岁少女的稚嫩和羞涩。
很少有人看出来她是个嫁了人的人。
家里人劝她,年纪不小,也该生孩子了,要不然放个老公当摆设吗?
宁逸想了想回答,岂止摆设,连看都看不见。
一个下午阳光正好,宁逸在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对面看过去,饭菜上冒出来的白雾遮盖了许言的脸,模糊看出些清俊的轮廓。
宁逸双手支着下巴微笑地说:“离婚吧。”
许言愣了一下,透过烟雾半眯了眼睛看回去,并没有什么神色:“你要想,就离。”
初相识
部队里的首长通常有一个爱好,给未婚的手下介绍对象。
许言正当壮年,长得不错,人也是清淡的性子,还真没女朋友,理所应当地被领导关照了一百遍啊一百遍,直到看到女人就想吐为止。
在刚升上校那会,他才刚三十岁,因为是从老山上下来的,又是空降,直接从中队长做起,养了一帮子兔崽子,就顺理成章地接了大队的位置,青年才俊中的青年才俊。虽然说最年轻的中队长其实是后来的兔崽子之一魏行,但是最年轻的大队长,目前还是保持在三十岁这个黄金年龄。
在相亲到烦以后,许言的战友终于结婚了。
婚礼的现场很热闹,本来都是一堆大头兵,又没人管着,闹得天翻地覆,新娘子被他们羞得脸都红透了,才被新郎一把搂在怀里。
酒敬到许言这里,新娘给他剥糖,大虾酥喂进嘴里,甜得有些发腻。许言仰头干了酒还到新郎手里,怅惘地说了句:“百年好合。”
同桌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同一时刻飘过来,“永结同心。”
许言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没有画多少妆,天然去雕琢的模样,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满温柔。
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侧头看过来,举了杯子:“你好。”
许言也举杯,点点头。“你好。”
女人的目光滑到许言肩膀,笑了一下,“上校,我叫宁逸。”
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这个人,许言微微地弯了下嘴角,眼看着宁逸豪爽地干了杯,自己也仰脖灌下去。“许言。”
宁逸是新娘的同事,也是护士,看着满温和的,和许言其实并不是一类人,许言是真温柔,宁逸是真飒爽。她是军人世家,现在也是在军医院做的,满好的一个人。
许言想,如果真的要结婚,还不如找一个这样的。
此时政委做媒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左口袋放着男照片,右口袋放着女照片,见了面敬完礼先掏兜,一把照片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许言被迫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照片,政委苦口婆心地问他喜欢的类型,许言把一摞都翻完,摇摇头,回答:“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政委怔了下,“能和你眉来眼去的?”
许言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真不像政委。”
政委刚出门,门又被偷偷摸地打开,许言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桌子上看起来能摸走的东西全都收起来,又波澜不惊地把还没打好的文件调出来,才抬起一张温柔笑颜:“魏行,你来得正好。”
魏行狐疑地蹿过来,眼神早就扫射了办公桌一百遍,确定没有什么火柴盒打火机大苹果之类的东西之后才瘪着嘴站过去。
许言仰头看着他,却自有一番威严冷清。“擅闯队长办公室,不太好。”
魏行顿时胆战心惊几欲叩首大拜,把自己绷得笔直可还是没说话。
许言微微地抿起嘴角,似乎满让人心神愉悦的。“这样,把这篇报告打一下,我去巡查。”
等许言溜完一圈回来的时候才想起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本来想去食堂给最小号的那个兔崽子打盒饭,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直接回了办公室。
魏行一脸严肃地看着电脑屏幕,看到他进来,跳起来站直敬礼,“大队长!”
许言说:“把糖纸捡起来,不要塞在电脑主机上。”
把魏行坑得哭晕在办公室,许言毫不留情地踹了出去,那崽子还扒着他的裤腿高声喊青天大老爷天道不公啊您赏我根烟吧!
许言向下微一笑,白净的脸皮嘴唇这么一弯,魏行撒丫子就跑,恨不得要快过越野成绩。
好不容易坐定在办公室里,许言正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电脑发呆,电话突然又来了。
“大队长许言。”
女人的声音也是温柔如水的:“你好,我是宁逸。”
许言沉默了下,把婚礼当天和宁逸所有的谈话都回想了一遍,才回应:“你好。”
宁逸也果断,飘飘渺渺地扔下一句:“这个周日,可以请您出来一下吗?”
许言看了一下日历,没有标注任何记号,便回答:“好。”
定终身
肯德基里的小孩挺多,热热闹闹的,蹿得有些头疼。
一定是周围的噪音太大……?许言揉了揉额头,还是决定不欺骗自己。“我不认识你姐姐。”
宁逸笑得更温软了些,“那你能不能和我结婚?”
许言定定地看着宁逸,她的眼睛很大,杏子似的,却没什么光芒,浅浅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失去光芒。“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宁逸大大方方地点头,“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家里人也有要求。我想,不停地相亲,不如直接来找你比较好。”
“和你姐姐……”许言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敲在桌子上,他的手指修长清瘦,一来二往的动作竟然说不出的好看。“宁眉,有什么关系?”
宁逸收回落在许言手指上的目光,摇摇头。“因为你不会答应,只是做一个铺垫。”
她真的很好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很清丽的模样,仿佛是最好的贤妻良母。
思绪一瞬间远去,上礼拜看的牡丹亭还留存心里,丽娘死死活活只为柳生,可眼前人分明只是为了生活。许言自是聪明人,心念一动,便缓缓地点了头。“宁副司令最近在争斗中略显败势,你知道吗?”
宁逸微皱了眉,摇头。“他们的事……我从来也不知道,也不了解。你是怕会因此连累你的人?”
“怎么会。”许言笃定地笑,一向清冷的面容此刻看来颇有些冰化融水,令人挪不开眼。“国之利刃,怎么会是这些争斗动得了的。”
宁逸舒怀地展了眉,“那你是答应了。”
许言微笑着摇摇头,“宁小姐,你好像对父亲的失败毫不在意。”
宁逸把鸡翅送进嘴里,也忍不住笑,“我还天真,对军队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权力斗争是哪里都无法避免的,你吃的鸡,也是斗争成功的失败品。”许言看了看摆了一桌子的东西,忍不住挑了眉毛。
他一点东西都没动,可是现在已经是一桌子残骸。再看看那张略显瘦削的脸,玲珑身材……许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就……结婚吧。”
结婚报告刚一打上去,整个基地都哗然了。虽然许言原本没想瞒,可这一结果还是让他有些郁闷。
顶头的郁闷了,下面的哪能好过?全基地朝着夕阳奔跑,纠察黑着脸在后面追,军容不整的、边跑边抽烟的,可惜一个都追不上。
一种小妖里只有魏行没跑,他作为偷窥领导文件传播军事机密的始作俑者,和许言面对面地坐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变成代理中队长,附赠俯卧撑四百个,跑圈若干。
婚礼并不盛大,许言穿了身中山装,全身都是风轻云淡的气息,每一眼都好像有无穷吸引力,宁逸则是艳红的嫁衣改装式旗袍,笑颜如花的样子。
纷纷的祝福听得人耳根生疼,宁逸半敛着眉眼坐在床边,给许言推上去一杯茶,“晚了,睡吧。”
许言抬头喝了,侧头看了看宁逸的脸,温柔的笑容好像从来都不曾消减过。
一夜相安,第二天天色尚早,许言看了看时间,宁逸还睡着,便径直到了厨房煮一锅白粥,门外边传来几声细碎,许言把粥端到桌子上,多拿了几个碗出来,才开了门。
魏行拿了根铁丝正在门锁里工作,门乍一打开,正好撞到脑袋上。
旁边人小声笑话:“大队长结婚,你这见了红算什么事?”
魏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过来,眼睛水灵灵的。许言心中一动,却一派闲适地引狼入室,一人盛了碗白粥。
这个家是宁逸家里准备的,可能是口味问题,除了大米小米糯米薏米以外什么食材都没有,连糖和盐都奉缺,甚至咸菜也找不到一根。
对于许言来说,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生活的去处。他的家在基地,有政委和三个中队,一帮的兔崽子们恨不得能把人气死。他恶毒地看着魏行,想,早晚有一天找人把你收了!
莫名被上司记恨上的魏行正无辜地喝着粥,看到宁逸从屋里出来,笑吟吟叫了声嫂子。
宁逸看客厅围了一圈的人,笑得很温暖。
闲散时
大部分人对许言和宁逸恋爱的过程很好奇,以魏行为首的人就作为婚礼见证人四处谣言着无数版本的恋爱历程。
比如大队长英雄救美,比如两人青梅竹马日久生情,比如嫂子力挽狂澜救大队长于伤痛之下……真实过程只有许言清楚。
见了两面的人大大方方地笑:“你能不能和我结婚?”
许言最终回答:“那就结婚吧。”
好像对方更像是一个用来敷衍领导的玩具,静静地摆在一边,仿佛孩子的娃娃。
三个月以后,原魏行中队的中队长十五年期满,专业离开,魏行顺利接任,衔至少校,半年之内升中校是铁定的事了。
宁逸也来了,带着一包吃的东西,顿时成为光棍们心中的女神,个个围在身边黏黏答答地叫嫂子,宁逸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送别,没人哭,大概那是件很让人看不起的事情。
那些垂头丧气的兵们又拢过来,分着吃的东西,魏行红着眼圈问:“嫂子,你怎么跟大队认识的啊?”
宁逸也知道他们这是为了分散情绪,更加柔声回答:“同事婚礼上。”
政委感慨:“我们这儿的军属不好当,也是委屈你了。”
宁逸笑了下,“我喜欢他。”
许言闻言怔了下,抬头看过来,宁逸笑着和人说话,并没有什么波澜。
结婚三个月,他们一直都心照不宣,其实只是为了找个人绑着过了日子,哪有什么感情,不过逢场作戏。
宁逸真是个安逸宁静的人,每天上班回家,晚上看看书和电视,一直到周日他回家,两个人随便找些话题,吃个饭,又是一天,好像老夫老妻似的,却在激情之前已经没了新鲜感。
许言偶尔看过她的书,倒是什么类型的都有,大多还是护理专业的书。
他手下的人受伤之后,很意外的,在没有刻意安排的情况下,总能发现宁逸,来来往往。那帮崽子对他的老婆比他还熟悉。
有的时候某个中队长就会拿点东西过来说嫂子不是爱吃,带点回去。
许言反倒一愣,他不知道。不过还是平淡如水地回,谢谢。
某些时候月色正好,他特意去办公楼天台上赏月,又发现某某人,笑嘻嘻地问,大队长,想老婆啊?嫂子还说她也喜欢看月亮呢。
许言这时便实诚了些,回答说是吗我不清楚。
某某人大多会一脸惊讶地表示不应该啊不应该。
回忆被一嗓子打破:“嫂子你这么漂亮也看得上我们大队长啊?”
宁逸笑出来,“小心你们大队长生气。”
许言心想,我不生气,就是训练峰有点想他们了。
一群人突然打了个冷颤,心想见了鬼了,大白天的居然妖气横行。最后演变为大队长夫妇在接待室里看着再一次的全基地奔跑运动,对彼此笑了下。
“怎么想着过来?”许言叼了根烟,没点着,含含糊糊地问。
宁逸歪了头,“我爸输了,我来通风报信。”
许言点点头,伸手替她打开门。“我送你回去。”
宁逸摇头,把包里最后一个饭盒递过去,“你尝尝,我自己回去。”
晚饭时分,许言把饭盒温了下,才打开,加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有些咸。
魏行又撬开门进来,戴着少校衔,脑袋湿漉漉的。“大队,吃独食儿呐!”
许言翻了个白眼,把手边的烟扔过去。
魏行稳稳接住,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来打杯水,那没水了。”
许言把灯光调亮,一直到可以看到饮水机为止,魏行先凑过来咬了块肉走,满意得眉眼都弯起来,“头儿,嫂子手艺真好!”
许言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快点打。”
接着水,魏行还在感慨:“嫂子这么好的人……咳,和大队您真是郎才女貌。”
许言说:“关你什么事,有本事你也找一个。”
急调令
魏行拿着调令手直抖,许言点着一根烟看着他,妖气随着吐吸一受一放,分外妖娆。
“报告!”魏行瞪着眼,一副不讲理得样子。“为什么?”
许言淡淡地抬眼,“你们不是查得清楚?你是我许家的兵,就得听我的。”
魏行瞠目结舌地看了许言片刻,把调令拍在桌子上,气急败坏地吼:“我——我们,都可以和你一起!!”
许言把这几张纸捞回来,含笑看过去。“这不是你的母校吗,正好元校长也想你了。”
“他那是想整死我!”魏行毫不留情地喊回去,才发现被转移了话题,在屋里里转了几圈,抢了调令就走,“你要是、你要是出事儿了没让我们陪着!你,我放不了你!”
宁副司令惨败归场,对方不可能让他毫发无损,最尖锐的武器往往是最容易折损的,过刚易折。
许言能做的也就是透过宁逸的一层关系,把手下三个中队长和政委调走,反正他许家的崽子,早晚还得回来。
只是要如何安抚这几颗受伤自以为不受信任的心灵,倒还需些时候。
长不大的孩子!
夫妻话
周日回了家,宁逸早已经等在家里,许言揉了揉额头。“我那些个人,一个都不老实。”
宁逸笑:“都是你惯的,还抱怨。”
许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该打还是得打,不然传出去还要说我护短。”
宁逸嘲讽地一撇嘴,“难道不是?我真是分不清谁才是你老婆。”
许言拿了梳子给她梳头,长长的头发一梳到尾,手感细腻。
宁逸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地。许言,你想不想要孩子?”
许言皱眉笑笑,“我哪敢。几年不见血,还有些事改不掉,回家也少,照顾不来。”
宁逸想想也笑了,“是啦,你还有一堆大孩子要宠。”
许言拍拍宁逸的脸,“我是怕上次回家孩子还叫爸爸,下一次就不认得我是谁。”
宁逸有些不安,但是她很少在许言面前展露出来,她只是笑了下,说:“我们好像不相干的两人。”
许言的手停顿了下,继续梳下去,却没有说话。
从一开始的冷淡到现在,宁逸选择用举案齐眉来形容他们的感情。
可是时间长了,面对这样一个人,难免会有期待……宁逸笑着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角和嘴角已经有些纹理了,只是她很少化妆,看起来还算年轻,很少有人看出来她已经而立。
许言哪里都很好,只是回家少,本来就是生活,也不需要回家很多。他长得好,气质也好,身材当然也好,想做的事情样样迁就,仿佛一个最好的丈夫,宁逸却发现,她想要感情了。
哪怕换一个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让自己拼命后悔的。
平淡的日子过久了就会一下下地磨着心脏,渐渐起了一层厚茧,连安逸带来的钝痛都感觉不到。
许言从不爱她,他爱他的兵胜过一切。这个认识让宁逸很挫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没有办法争夺。
晚饭时分,许言才回答了她的话,“我们要不要抱一下?”
宁逸歪了下头,头发顺着动作有些滑下去。“好啊。”
他们就简单地拥抱了一下,这是继婚礼之后的第一次接触,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许言很快就放开,摸摸宁逸的头,说:“我不太会。”
宁逸说:“我也不会。”
“是吗。”许言笑了下,穿上常服外套,拿起车钥匙。“我该走了,注意身体。”
宁逸看着他,说:“好。”
恼相逢
同学会是宁逸和宁眉一起去的,人人都在夸你的皮肤真好看起来真年轻,最后总要加一句,你老公呢?
宁逸看一眼宁眉,笑了下。“他在保家卫国。”
大家就要惊讶地看一眼对方,有真惊讶的也有故作惊讶的。他们说:“真可怜,在家里多寂寞。”
宁逸靠在宁眉身上,展颜笑开:“不,想到他保卫的国家里有我,就已经很幸福。”
是不是在给许言掩护,她都说不清楚,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脱口而出。
有人便嬉笑着要求宁逸讲一讲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来,宁逸想了想,回答:“他很好。”
如果在宁逸认识的基地的那些人里选,许言无疑是最好的,不骄不躁,有了分歧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听着,最后才给予自己的意见,他从不在意宁逸是不是宁副司令的女儿,可能对他来说,他在意的只有基地里的孩子们。
最后有人说:“你真的很可怜啊,你能确认他爱你吗?”
不能。宁逸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只是想要一个人和她一起生活,时间长了却开始渴望起爱情。
如果当时认识的是另一个人,不是许言,或者她们没有看上彼此,该有多好啊。
回去路上,宁眉也回头看她,像是自己的名字那样——拧眉。“你真的喜欢他?”
宁逸仿佛被控制了一般,缓缓地,点了头。
其实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的,只有他可以。原因如此简单,她喜欢许言。
时日满
提出离婚,是宁逸早就想好了的,在事情都过去以后,甚至前几天许言才难得地表露了喜悦地告诉她,魏行也回来了。
他的崽子全都回来了,她这个妻子就可以离开了。
早就备好了离婚协议书,就等着许言签字,宁逸甚至还等着宁眉笑着说反正说出去也是他想离,不吃亏。
一个任务使他们的计划落了空,宁逸便继续等在家里,反正之前那么久都等过来了。
一直到宁逸在医院里看到疲惫的许言,他守在病房外面,里面的人似乎有些眼熟,她在许言身边匆匆而过,犹豫了下却没有安慰。
医生出来的时候沉重地摇头,他们理解这些人,苟利国家生死以,却无法获得哪怕一个烈士的位置。宁逸跟在身后,看到许言的脸微微地白了下,又不得不安慰其他的人。
他一手带出来的人,应该是最痛的受害者吧。
宁逸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抬手放在许言的肩膀上,许言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这只手腕,在用力的前一刻才松开,他笑:“抱歉。”
宁逸摇摇头,“你是最不该说抱歉的人。这是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吗?”
尸山血海,残忍的屠杀,在草丛后看到的海豹人。每一片草叶都染着血,放眼之处都是猩红的颜色。
许言看了宁逸半晌,又笑了一下。“我是说,离婚。要延迟了。”
宁逸说:“没关系。”
许言顿了顿,转身离开了。
安定下来以后,他们还是坐在一张餐桌的两侧,还是在肯德基,与谈婚论嫁一般光景。
宁逸把离婚协议书推过去,在许言落笔签字的一瞬间,有些委屈地低声说了句:“我喜欢你。”
许言的笔顿了顿,“还是要离?”
宁逸眼里含泪,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是两个不相关的人,许言。”
许言把纸推回去,笑笑,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原本的习惯被突然剥离了似的,一切再也不自在了。
他一向是个果敢的人,如今也是一样的,迅速地开始分析自己的感情,这绝不是依恋,更近似于真的要和深爱的妻子分开。
深爱的。许言苦笑了下,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只有一个信封留在桌子上。
“我真的爱你。不会再回去了。魏行挺爱吃枣,给他带过去吧。”
他们不是一类人,也都是一样的人,看起来有多冷清,骨子里就有多决绝。
当初干脆地决定离婚,现在要离婚,也是一样的果断,好像从今以后就真要相思与君绝了。
幸好,许言站起来,高深地笑。他也是这样干脆果断地决定要把宁逸追回来。
镜重圆
没有必要非要经过几天的颓丧几天的思念几天的自虐以后才犹豫地发现喜欢,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拼命地挽回跪在地上恳求才能在一系列折磨后阴错阳差地重新在一起。
只需要在野战医院里拦住,真诚地问一句,你的报告交上去了吗?再含糊地说一声,我也爱你,怎么办。
宁逸愣了一下,终于笑了,露出几分难见的女儿娇态,精致的脸颊爬上红云,很是罕见的模样,许言目不转睛地看了会,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宁逸低声道:“你永远不会只爱我一个。”
“是的。”许言答得坦然,再一次伸手却拉住宁逸的手。“最爱的只有你,够不够?”
十指相扣,缘许一生。
宁逸眉眼盈盈,落在清晨阳光中,更有千般滋味,许言微微叹气,吻在宁逸额头。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子女福
四十多岁的大爷问四十多岁的大妈,“要不要领养个孩子?”
大妈笑着摇头,“你已经有一群大孩子,再养多累。”
大爷想了想,看上去有些气恼。“魏行那小子,跟个男人勾搭到一块去了。”
大妈并不厚道地安慰:“儿孙自有儿孙福。”
大爷越想越生气,“他马上就升,这关头,怎么不能安稳些!居然是个被人压的,真丢人。”
大妈哑然了一阵,和大爷对看了一眼,笑了。
大妈说:“现在说幸福是不是很矫情?”
大爷回答:“不,我们是不相关的人,所以才能这么矫情。”
大妈又抿着嘴唇笑起来,握住大爷的手。“许言,我很幸福。”
又过了些时日,魏行牺牲,大爷瞬间消瘦下去,大妈在一旁看着,终于上前。“我们要不要抱一下?”
大爷张开手抱住大妈,声音有些颤抖:“连灰也不剩。”
大妈轻声叹气,“都会过去的。”
终结尾
宁逸对宁眉说,“我死以后,和他埋在一起吧。”
宁眉拉着她的手,嘴唇要一直凑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才开声:“我哪管得了你,叫你儿子们来。”
宁逸反握住那只手,“他们哭了多不好,许言听了心烦。”
宁眉咳了声,干枯的手捂住嘴。“早就哭过啦。”
终于剩下两方小巧的墓碑,郑止戈独身过来,给许言碑前点了根烟。“大队,您看见我们队长没有?别是连魂都炸没了吧?麻烦给托个话,叫他等着,我马上就去。”
他又到宁逸碑前,放了三两颗枣子。“嫂子,大队还算好管吧?我们队长也得多劳您费心了。”
郑止戈离开坟头,方寸之地间青草芳芳。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