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沽酒》拉格纳洛克

2、贰 初九 十一月

　　十一月初九，卯时正，明玉带着帷帽，坐在大堂里吃早饭，桌子上放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契约。灵衍走进来的时候，明玉正好喝完一碗粳米粥，正在边吃着小笼包边看桌上的契约。

　　小安见他进来，小跑着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转头送到门外停着的一辆青漆大车上。一掌柜则请他坐到明玉的桌旁，“姑娘手上的就是你们俩的契约，灵衍护送明玉姑娘去她想要去的地方，一去一回，保证明玉姑娘的生命安全；明玉姑娘则需在平安回来之后付给灵衍一千两白银作为报酬。契约时限半年。在下按照明玉姑娘的吩咐，白纸黑字写明了，灵衍先生可还有什么补充？”

　　明玉在一旁补充说道：“先说明白，这个契约对于你来说，是有些吃亏的，因为我自己目前都不知道是不是有命回来，虽然我习惯是事后银钱两清，不过这次，你可以要求定金。”

　　灵衍没有去接一掌柜手中的契约，只是冲掌柜点点头：“麻烦掌柜的，添上一句：先付定金一半。”
　　一掌柜答应了一声，接过小安送上的笔，添上两句话，便将手中纸笔交给灵衍，“您看看。”
　　灵衍还是没接，“劳烦了。我直接用印。”

　　说完，从胸口拉出一条结实的黑色细麻绳，绳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印章，灵衍刚要盖章，手上印章被明玉伸手夺了过去。

　　“……这印章……怎么会在你手里？”明玉未及细看，便撩开帷帽，急声问道。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灵衍皱起眉头。
　　“胡说！”明玉将手中印章抓得紧紧地，“胡说！”
　　“我没有胡说，”灵衍奇怪地看着明玉，“我那位朋友刻印的时候，我就在一旁，亲眼所见。”

　　“怎么可能……这块印章，用的是上好鸡血石，因为石块里梅花血错落有致，我还特意因材取样在石上雕上一层浅浅的梅花！这块印章出自我的手，我怎么可能认错！”明玉将手中印章紧捏着举起，露出印章表面一支红梅，仔细看去，刀笔走势清丽，而且有臂力不足时补上的刀笔印痕，应该是出自女子之手……

　　看着明玉白皙的手指上因为握得太紧而变成青白的指节，灵衍突然想起当时看着这枚印章被刻出来之后送给自己的情形，有些隐约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明玉，叹了口气，“这枚印章确实是朋友送给我的没错……听我说完。”他握住明玉眼看就要生气地砸到自己身上来的小拳头，“我的朋友是偶然在一间玉石铺子里见到的这枚鸡血石，表面刻着浅淡的一枝红梅，底端已经被挫平，听玉石铺的掌柜说，石头是被人转手到铺子里的，当时，石头底下的印痕就已经磨平了……”

　　明玉呆呆地看着灵衍仿佛不忍心一样停住了口，心里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不管当时她是怎么一心一意刻出的这枚印章，那个拿着印章的人也已经完全将这份情谊磨平了。

　　灵衍见她已经冷静下来，松开手后退一步，顺手便要将明玉手里的印章取出来，“姑娘，这枚印章现在……能还给我了么？”

　　一掌柜在旁边站着许久，早就被这两人的话惊呆了，听见灵衍这么说，着急地拉住他的袖子，“我说灵衍先生诶……你没见姑娘见了这章子都跟丢了魂似的，里头的事儿肯定曲折，这……”他想说，最起码体谅一下人家姑娘一番情意被人糟践的辛酸。

　　灵衍却头也不回地答道：“那种男人，还惦记做什么？这章子是我那已过世的朋友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得要回来。”

　　“得了。”明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松开自己的手指，“说得也是，这种男人……既然是你朋友留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我也是，一时激动忘了场合。大师，你盖章吧……在这里等我一会。”

　　说完，她轻轻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脸上是平静下来之后的疲惫，她伸手取下帷帽上的纱帘，去了门外车上，取下来一个小小的箱子。
　　“这是价值五百两白银的黄金，你收好。如果还有事情，还请你尽快办完，我们半个时辰之后就动身。”明玉说完，转身将手中箱子交给一掌柜，“剩下的黄金，就暂时先寄存在掌柜的这里……不管最后我是不是有命回来，这一半都付给灵衍大师。”

　　一掌柜看着灵衍盖上印章，又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门外，叹了一口气。灵衍将手中的印章又收回胸口，“一掌柜，暂别了。”
　　一掌柜点点头，“大师，一路保重。”

　　灵衍也点点头，“行。啊，差点忘了一件事……”
　　“嗯？”
　　“要是我们半年后没有回来，麻烦掌柜的跑一趟城东白石巷，找一户叫林岳的少年，将这剩下五百两交给他，交代他一句，就说我说的，乖乖习武读书，平安长大。”
　　一掌柜一愣，“这是……”交代后事么？

　　灵衍只是露出一副平常的表情，“既然连雇主都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我自然会做好一去无回的打算。一掌柜，就比别过。”
　　说完，转身出门，跳上大车，挥一挥手中马鞭，喊声“坐稳”，便驾着车，一路出了润州城。

　　出了城门，灵衍拉住马，转身问身后车里的人，“姑娘，我们去哪里？”
　　明玉闷闷地声音从车里传来，“我们去西蜀。”
　　灵衍愣了一下，“西蜀？那我们刚才应该在润州码头雇船……”

　　明玉懒懒地推开车门，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雇船是可以，但是润州到西蜀太远，坐船要坐很久，我不喜欢。我们先去靠蜀地更近一点的地方，再换船。”
　　“……姑娘……你不是急着赶路吗？”

　　明玉还是懒懒地，“是啊，就是因为不想搭船，所以要早些出门，走陆路要更慢，所以更要赶路。”
　　灵衍这下真的愣住了，因为不愿意搭船所以赶着走陆路……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任性好还是该说自寻烦恼的好。他就这么一想，念头刚在脑海里转一圈，旁边的明玉已经撩起纱帘，皱着眉头看着他说：“真是失礼……那些腹诽之词赶紧给我停下来。”

　　灵衍赶紧扭开头，有些窘迫地答道：“是。姑娘你先把纱帘放下，你我男女授受不亲，且现在你我二人同坐一车，理该避嫌。”
　　明玉怔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放下纱帘，关好车门，躲在车里笑去了。

　　灵衍舒了一口气，生了一个早上的气，好像现在终于没了……不过，真的那么好笑么？自己。
　　车里传来明玉拉长的声音：“大师，我笑得肚痛！”
　　灵衍一听，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叹了一声，继而扬鞭启程。

　　润州地属江南一带，多年以来都是富庶之地，周围一些镇甸都是有一定规模的繁华安定，再加上承定元年初，新帝颁布了轻傜减赋的旨意，整个江南一带都沉浸在新年到来时家庭富庶和睦的气氛里。当灵衍驾着马车驶进离润州城七十里外的清江镇时，迎面看到的，便是当地民众灯笼高挂喜气盈盈的场面。

　　灵衍将车子停在镇内唯一的客栈前，早有店家上前来牵好马，明玉带着帷帽从车里下来，顺手将一袋碎银交给灵衍。
　　“嗯？”灵衍拿着荷包困惑地看着明玉。
　　“……你还真是头一次出门护送吗？这一路上，所有的花销我都会出的。”明玉扬扬手，“所以，现在，赶紧去拉马，停好马车之后赶紧去帮我点菜定房，我还要吃刚才进镇时摆在第三条巷子里的鸡丝馄饨。”
　　“……”灵衍捏着荷包，开始回想，自己又怎么得罪她了。
　　“还不快去？”
　　“真小气。”灵衍看着明玉，说。
　　“嗯？”
　　“早上的事情，记到现在才来报仇，而且明天肯定还会继续使唤我。这不是小气是什么？早就说啦，那种男人记着做什么，印章没了就没了，现在，它是属于我的。”灵衍毫无所觉地说。
　　“……”明玉的脸青了。

　　等灵衍停好马车，提着两个人的贵重行李，从后院直接走进大堂时，明玉还坐在桌子旁边生气。灵衍走过去，先问掌柜的，“这镇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小老头，一笑，满脸都是褶子，看起来和气极了，“清江镇上最好吃的是一条街外的豆花，入口绵软清香，难得的是这个时间还在卖，客官要是想吃，可以叫小二去帮您买来。”

　　“嗯。”灵衍点点头，“先叫小二哥带我家妹子去歇息吧，豆花店那里，我自己去一趟，顺便问一下，入镇口的第三条巷子卖的馄饨好吃么？”
　　“哟……那家呀，汤不错。”掌柜的笑嘻嘻地说。

　　灵衍懂了，“成。劳烦掌柜的给我们两间上房，再给我家妹子上盆热水，吃食要素的，先紧着清淡的上。”
　　掌柜的一一记下了，还劝他道：“这雪停了之后，路上又湿又烂的，客官何苦自己跑一趟？”
　　灵衍一脸无奈的说：“没办法，妹子耍孩子脾气呢，一定要我去买……嘶！”

　　从身后飞来一样东西，灵衍一伸手就抓住了，没想到是明玉头上一根五股小发叉，磨得尖尖的，灵衍一把抓住，被发叉扎了手。
　　掌柜的缩了缩脖子，灵衍扯着嘴角，僵硬地说：“妹子调皮……”
　　明玉腾地站起来，喊声：“小二，房间在哪儿？”随后，招呼都不打的跟着点头哈腰的小二走了。
　　掌柜的摇摇头，给了灵衍一把伞，“客官，看样子等会又会下雪，您把这个带上。”
　　灵衍接过伞，“多谢。”

　　明玉坐在房中，端着茶，伸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装在白缎袋子里的印章。明玉拿出那枚印章，放在灯下，脸上一片空寂。

　　当初自己从雍瑜手上得来两块鸡血石，一枚雕了梅花，刻上“清影”二字，一枚雕了牡丹，确是空着没有刻字，因为雍瑜说，等他诸事完毕，再带上自己离开京城，到时候，要给自己取一个只有他能叫的名字。如今，这空章还挂在自己身上，那枚清影却早就面目全非，只留下印章上点点梅花，还留着当初自己初学刻章时候的拙劣痕迹。

　　自己，到底是错付了人。
　　明玉叹口气，想起灵衍那根不通人情的木头说：那种男人，记着做什么？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记着那种男人做什么……

　　只是，如今看着这枚印章，便想起当初他带着自己，踏青赏荷穿林寻梅的种种，那时的柔情蜜意，半点也不做假，怪只能怪自己，偏偏要信了他，偏偏将一颗心托付了他。

　　“那是你的？”
　　灵衍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灵衍一身风雪的寒气，手上托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正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印章。

　　她没来由地脸上一红，狠狠地瞪了灵衍一眼，便将手中印章收起，“你到哪儿去了？”

　　“馄饨。给你。不过据说不好吃。”灵衍见她将东西收起，也不在追究，只是将手中馄饨放好，“我去买了豆花，那个很好吃。不过，我想你既然想吃这个馄饨，就索性没有给你带豆花回来……”
　　他边说，边将桌上的馒头塞进嘴巴里。

　　明玉看着热腾腾的馄饨，再看看正在往嘴里塞冷馒头的灵衍，有些过意不去，那家卖馄饨的离客栈有不短的路程，以这种天气，他买回来之后馄饨肯定冷了，应该是又热过了，但是自己根本没记挂着他吃冷食……

　　“给你。”
　　灵衍看着送到自己跟前的馄饨，咽下嘴里的干馒头，“我不吃。”
　　明玉瞪一眼，灵衍慢悠悠地补充一句，“我吃素，这个是鸡丝的，是荤菜。”
　　“……”
　　灵衍塞下最后一块馒头，拍拍手，倒了一杯茶喝下去，“再说，我已经习惯吃冷食了。”
　　“那就让小二再给你上点热的……”

　　“没事儿。”灵衍喝完茶，起身往外走，“吃饱了，早点睡，明天早起赶路。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就喊我一声。还有……别老记挂那个坏男人了。”
　　“……谁记挂了！”明玉对着关上的门嘟囔一句，伸手取过已经温了的馄饨，舀起一颗吃下去，“……真难吃，太难吃了，肉根本不新鲜，葱花都黄了这是熬了多久？没有虾，真难吃！”
　　嘴里边说着难吃，明玉一口一口地把这碗馄饨吃完了，害得她撑得差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