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溪风月（1） 计划在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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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前几日清晨的这个时候，街上早有颇多行人往来，沿街叫卖馄饨的推车小摊、街对面那个出售包子和米粥的早点铺子都早早开工。而今晨起床，推开临街的窗口往下眺，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
伸出左手，几粒雪星落在手中。
“夷则，你看，雪。”阿阮回头，笑着把手伸给夏夷则看。她是草木灵体，体温低于常人，落雪飘入她手心，一时倒也没有融化，只不过江南的雪，终究不同于太华山中的大片落雪，雪花瓣细碎莹润，在手中小小的一撮。
“诶，可惜这雪小了些，不能堆雪人了。”阿阮又笑笑，拍拍手,由着雪屑落在裙角，接过夏夷则手里的早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夏夷则起床比阿阮更早些，早知道今早下雪了。他想着天气不甚佳，今天还是不带阿阮出门走得太远，便下楼去客栈掌柜那儿借了棋子棋盘用以解闷，顺便也把早饭端上楼来。
“夷则，你不用每次特意把早饭端上楼的，我可以去客栈大堂吃嘛。”
夏夷则只是笑笑，一边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一边柔声道：“大堂人多声杂，三教九流俱全，不甚清净，偶尔坐在那儿吃便也罢了，若是每天都下去吃饭，哪里能舒心？何况我也只是上楼时顺手拿了一下，就是我不拿，小二也会送上来的。”
阿阮有些不服气：“夷则，我不在乎清净不清净的，能踏足在这热闹尘世间，看不同的风景，听不同的方言，尽观各地风俗人情，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话至此处，看到夏夷则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阿阮心知夏夷则怕是又想到自己灵力逐渐涣散的事，急忙转移话题：“好啦好啦，你也坐下来吃饭~~哇~今天的早点好丰盛呀！~”
夏夷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了下来，给阿阮递了一个装着包子的小号屉笼。
“夷则夷则，我数了一下，扬州的包子，还真是十八个褶呢！可惜小叶子不在，不然，可以让他学着做一下~~”
“…………”夏夷则扶额，“你快吃吧，这包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等你吃完，我教你下棋，你不是一直想学吗？”
“嗯嗯~”
夏夷则和阿阮，来到扬州已经三天了。人云扬一益二，此时的扬州，比起广州的热闹繁盛，有过而无不及，他们打算在扬州呆上一段日子，再继续南下，在江南一带过完这个冬天。
沈夜和流月城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一阵子。
砺婴一战后，闻人羽因强施禁术，伤重难治，他们挂心同伴，便匆匆随秦觞一行回百草谷救治闻人。后闻人伤愈，受罚禁足百草谷，乐无异三人见她无事，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外来人终究不便在谷中久居，三人暂别闻人，离开百草谷。
夏夷则原本也思量过，离谷后要不要带着阿阮，陪乐无异回一趟长安，乐无异却言，他在长安亦不会久留，只是回去交代些事物，他已和安尼瓦尔说好，要去捐毒生活几年，看看能不能用偃术帮上当地百姓的忙。
夏夷则考虑许久，决定带着阿阮到江南玩上几个月，同时也希望寻找解决阿阮灵力问题的办法。玄血藻晶能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虽然阿阮总是笑着说她还好，她没事，不用担心，夏夷则面上平稳，心里却堪称惶急。
师尊清和长老那里，多少亦晓得夷则有个重要朋友正受灵力渐散之困，加之目下朝中局势尚算平稳，既然夏夷则不准备回长安，他也不必将他死死扣在太华山，由太华弟子带话，让他自行决定去留便是。
长安，长安，思及此，夏夷则只是心中冷笑，那个地方，他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且是长长久久、正大光明地回去，去属于他的那个位置…那几个人…欠他和他母妃的，总要慢慢清算。不过眼下，还是阿阮的身体要紧，其余事情，本就该徐徐图之，暂且搁置一旁也无妨。
几个人分别前，乐无异得知夏夷则还要把母亲的遗物送回故乡，于是和他、和阿阮约好，春天来临、冰消雪融的时候，他从捐毒回来，一起出海，去明珠海走一遭。
“夷则，我累了，不想下棋了~”
夏夷则放下手中最后一颗棋子，笑看对面正趴桌撒娇的绿衣佳人，无奈道：“你这是下得累了，还是输得多了，不敢再下了？”
“哼，坏夷则，我这是第一次学下棋，以前只是看你和小叶子在一起下过。说是要教我，你也不让着我些，一直输棋，我都觉得自己好笨好笨，哪儿还有劲学嘛！~”说着，阿阮伸手拂了拂摇晃的发辫，转过半个身子去，嘟着嘴不肯正眼看夏夷则。
“好吧，学了一个上午的下棋，也是该有些累了。雪停了，地上也不算湿，我陪你出去走走？昨天那家卖首饰的铺子，你不是还没逛完吗？我把棋盘棋子收拾收拾，你去添件衣服，出门可别冻着。”
“诶嘿，好呀~夷则最好啦，走喽！逛街去~~”——仙女妹妹，真是太可爱、太好哄了。
薄雪渐停，市集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扬州也同广州一样，设有多处码头、港口，船舶往来众多，市集里更是常年商贾云集、衣冠如织。阿阮和夏夷则走走停停，凡是兜售精巧有趣玩意儿的铺子，皆要停下来观看赏玩一番，不紧不慢，十分悠闲。
“夷则！你快看，这个镜子！真好看！”
说起来，阿阮平时虽然喜欢收集宝贝，但穿戴并不十分华丽，常戴的几件饰品，也是经过炼制、有助于提升战力和术法的小法宝。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继续发现更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丰富她的藏品。
“嗯，确实十分精致。”
阿阮指着的是一面瑞兽葡萄镜。镜背图案是若干瑞兽攀援于葡萄藤蔓之间，点缀以飞鸟蜂蝶，边缘以流云纹修饰，姿态流畅，细节生动，别出一格。
“不过，阿阮，我觉得，你大概会更喜欢这个。”夏夷则拿过另一面镜子。那瑞兽镜纵横五寸，装在匣中，而夏夷则手中的错金簇银六角菱花镜更为玲珑小巧，边缘饰以桂枝纹样，正是最方便手持取用的样式。
“嗯，我喜欢！夷则挑的，我都喜欢~”
“掌柜的，这面菱花镜，我们要了，麻烦你帮忙装起来吧。”
“这位公子果然眼光独到！小店售卖的镜子，多数是本地作坊自行制造，刚好这一面，却是从富贵人家偶然流出、隔壁的典当铺子拿来寄卖的，十分与众不同。这就给您包好嘞，你拿好。”
言谈递物几个来回，谁也没注意到，那镜子本该反射的些许光线，竟似悉数被纳入镜中。
深夜。
本来应该是…深夜。料想之中，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睁开眼时本应看到一片漆黑，然后继续沉沉睡去。然而睁开眼却是……昏暗的光线。
光线是从房门两侧的窗缝里透进来的，不很明亮，但已足够看清室内的布局。
夏夷则的意识还不足够清醒，他仰躺在床上思考了片刻：这是哪儿？……
但他很快意识到更要紧的一件事：没有呼吸声。这个房里，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阿阮，阿阮呢？！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
在客栈的时候，他和阿阮住的是双人房。他们一向很少分开，彼此都更愿意尽可能地多陪伴对方。何况，分开住也不安全。夏夷则从来不曾放松过对长安城里那些人的提防，还有……血玲珑这个心头大患。
今晚实在太不寻常了。夏夷则已经很久很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有几个年头——没有这种安心的、深沉的、仿佛潜入深海一般的睡眠了。即使是在太华山，在诀微真人的保护和看管下，他也从来没有哪一晚如此轻松过。
夏夷则一下子担心起来，他跳下床，匆匆扫了一眼：没有阿阮，也没有他们的行李。他赶紧打开房门，外面明媚的阳光一下子跃进原本昏暗的房间，也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微眯着眼，喊道：“阿阮？！”
“阿阮！你在吗？你在哪里？你能听见吗？！”
没有人回答。
更让他感觉不好的是周围的景色。他站在一个狭长的平台上，身后是一排石制的平房，每一间都和他刚跑出来那一间相似。身前，是一个通往平台下层的石阶。石阶的尽头似乎消失在一片颜色奇诡的植物丛中。这些叶片卷曲、枝干高大粗壮的植物，太眼熟了。是流月城——流月城的生态区。
这不可能！他忍不住抬头远眺。看不到太阳。头顶很远的地方，是高耸的石柱和拱形结构，就好像他正身在一个庞大无比的石头鸟笼之中。再远的地方，便看不见了，似乎笼罩在模模糊糊的雾气里。
难道真的是流月城？！可是流月城分明已经崩塌殆尽、分毫不存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内心焦急。要快些找到阿阮。如果她还没醒…如果她醒了来找自己却遇到敌人…如果更糟糕的，只有他自己来到了这个酷似流月城的地方，而阿阮还在客栈，找不到自己…
夏夷则不敢再想。在神女墓的时候，阿阮曾对他们三人说：“有你们在，我不怕。”夏夷则现在才知，恐怕自己也是同样。至少，此刻阿阮不在，他很担忧，也很害怕。
夏夷则顺着石阶往下走，很奇怪，在流月城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有偃甲卫兵来看守的，而他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半个人或偃甲。也许这里真的不是流月城。但一个和流月城如此相似的地方，绝不会是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如果这里是一处幻境，那么是什么制造了这样庞大的幻境呢？制造幻境的人，应该对流月城的规划布局都有所了解。在翻天印和桃源仙居图里，他都能感受到微弱但稳定的灵力波动，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他每走一段，就呼喊阿阮的名字，他甚至可笑地喊起了阿狸和小红的名字，希望动物的耳目更敏锐些，好找到他或让他找到。
可是什么也没有。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迅速地回头：“阿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溪风月（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