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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暗计(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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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寅时三刻,庆元便同皇后等一行人开始爬山拜祭,一步一个台阶,天边才刚露出鱼肚白,竹林里还有各种小虫的叫声,就见黄袍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庆元年轻那会,几乎每个月都会爬一次山,拜拜佛祖,如今老了,一年也才来这一次,但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必然是要爬的,谁也拦不住。
台阶两侧全是侍卫和火把,空气里还有黄油的味道。庆元眯着眼,由着身后的官员给他披了袍子,越往上越冷,但是没人敢吱声,也唯有这时,庆元可以好好想一些事情。
皇后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太医说随时都有去的危险,他但凡一想,左心处就痛的不行。他爱那个女人,曾经驰骋沙场或是桃花竹林,她陪着他,出谋划策甚至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他用一辈子也还不清她对他的好。可是,十年前的逼宫,把雍帝逼死的那一刻,他的皇后也疯了,报应么……
为何,不是报在他的身上……
“还是爬上来了。”
一声陡然响在耳边,庆元一震,往下望了望,这九百多层的天梯,也不知是何时爬完的……
天大亮。
“无慧,朕……”
“难得清静一回,先去祭拜佛祖如何?”
“嗯。”
无慧也老了……
“山上的桃花开时,贫僧酿了桃花酒,知你与皇后爱喝,专门留着。”
“皇后爱喝,朕便陪着她喝,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亏你有心。”
“清修之地,除了寒,便是寂,你们来了,多少也能热闹点。”
“呵!那倒是,想当年打仗时,你是爱热闹的。”
“陈年往事。”
无慧端着僧袍与庆元并肩走着,众人跟在后面缓行,一阵阵笑声传入耳中,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笑。有很久,没见过这个年近花甲的皇帝如此笑过了。
日中时分,天气又闷热起来。
夏芷宜与慕嘉偐又回到山下,两相对峙,还有一些下人远远看着。
“你敢赌么?”夏芷宜有点不耐烦,拿手当扇子扇风。
“本王为什么要与你赌,那狼人本就是我的。”
“堂堂一个大男人,说这话还要不要脸!”夏芷宜怒瞪他一记,“你有银子可以买他,我没有,你就是胜之不武欺负女人。要是你敢和我赌,我输了以后就再不与你要狼人,心服口服!”
慕嘉偐有一瞬出神,半晌才道:“你真烦。”
“谁让你和我抢狼人!”
“本王是光明正大买来的。”
“我银子都付了,你跟谁买的?”夏芷宜气呼呼地恨不得立时撕碎了他!
日光真毒,慕嘉偐热得喘不上气来。
“你到底敢不敢和我赌?”夏芷宜上前一步,“连女人都怕,你还是不是男人?!”
私底下,竟有下人笑出声来。
慕嘉偐抬头看了看阳光,命身后的奴才紧扇些扇子,才半眯了眸幽幽道:“赌什么?”
“三局两胜制。”那厢话音未歇,夏芷宜随即喜上眉梢,“谁赢了第一局,谁来定下场赌什么。”
“有意思。”慕嘉偐冷冷一笑,“那谁定第一局?”
“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弱势。”
“你……”慕嘉偐紧紧看着她,眉毛都要拧成八字形,看她身壮如牛地站在那,纠结着,“你……弱么……”
“弱。”夏芷宜毫不羞愧,“天气太热,我肠胃不好,以前能吃五个馒头,现在才能吃仨。”
“真是……心宽体胖……”
慕嘉偐哼哼两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毕竟,早晨他才吃了半个包子而已……
梅苑,有茶的香气。
苏年锦有很久没见过慕佑泽了,自上次太子府一别,至今好几个月。她仍记得她写纸条偷传给慕佑泽的时候,不过都是托宫里的眼线办的,他应该不知道幕后主使是她。只是,如今他把她喊到梅阁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进门就看见慕佑泽正端坐在树下饮茶,蔷薇花开在墙角,衬得他一袭白衣如雪。
她福了身,缓缓走进他,才发现他一直是笑着的,眉眼弯得如同月牙儿。
“何事这么高兴?”
“夏有凉风。”他的声音竟如溪水一样清澈。
“噗。”苏年锦扑哧一笑,看了看身侧摇动的竹子,“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正是此意。”慕佑泽睁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瞳,依旧笑着,“让人煮了茶,你尝尝。”
“早就闻到香气了。”苏年锦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端过来茶盏。
“可还好?”
“嗯,茶香入鼻,汤汁清润,确实是好茶。”
“可知这茶的名字?”
苏年锦笑意更浓,“进院子的时候就闻出来了,浓浓的桂花香,一定是桂花茶了。”
“呵。”慕佑泽也跟着笑起来,“知道瞒不过你。”
“大皇子喜欢桂花?”苏年锦又浅浅啜了一口。
“嗯,儿时宫里有桂树,八月时常常爬到上面摘桂花吃。那时嬷嬷常找不到我,就在宫里挨个问一遍,有一次还在桂树底下睡着了,硬是没发现在树上吃桂花的我。”
“原来,你也有如此调皮的时候……”苏年锦边笑边说,正抬头看见他那一双无神的眸,猛地一顿。
“呵呵,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会比赛看谁摘的桂花多。”慕佑泽没听出她言语间的落寞,继续道,“常常是三弟摘的最多,他很厉害。”
“莫不是因为手快?”
“技巧吧。”慕佑泽笑着摇摇头,“彼时我们才四五岁,爬到树上都摘桂花,唯有他摘枝,然后把枝上的花瓣一股脑串下来,比我们快得多。”
“看来王爷小时候还挺聪明的。”苏年锦低头看了看花茶,默默一哂。
“我们几个里面,属三弟隐忍。”慕佑泽抬手在半空摸着,后于旁侧树枝上摘下一个布袋来,轻盈盈打开来,正是一包豆子。
苏年锦立时怔在那,原是,他知道了……
“我起初还以为这豆子是三弟给我的,急忙忙赶过去也没帮到什么忙,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刺,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你做了很多吧……”苏年锦缓缓放下茶盏,半晌才道,“为三爷求情,让太子原谅三爷,让三爷理解太子,又或者,当三爷被关进牢狱里时,你还帮他搜罗过证据……”
“这些微不足道。”
“不。”苏年锦看着他明净的面颊,只觉得嗓子眼里忍着一股酸胀的疼痛感,“彼时我给你豆子,是想告诉你太子当日有可能陷害三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于深宫这么多年,你又如何不懂。只是我低估了……低估了你视手足情谊那么重,是想……让他们和解吧……”
慕佑泽听罢,唇角的笑意缓缓散去,噙着风低了声音,“我并不想当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