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唐白字

1、第 1 章

　　今年春节回家的时候，特意去了老屋的旧址。老屋是姥爷家的祖屋，也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姥爷家祖籍北京，虽然迁过来好多年，但老屋的建筑依然颇似老北京四合院的格局，只是没有建门房，但留了门楼。
　　和众多老北京的民居类似，老屋的建筑风格很是注重底蕴与传承，建筑风格古朴内敛，注重细节，体现内涵，最忌“树矮墙新画不古”的暴发户气质。老屋的院子外墙高大，大门两边各立了一块高大的下马石。院里种了许多果树。每到暮春时节，杏树，李树，梨树竞相开放，放眼望去，灿若云霞，明媚璀璨。微风袭来，漫天花雨，落英缤纷，可我那时却最盼望院中唯一的那棵沙果树开花，这当然不是因为花开时的明艳，更不是因为风过时的花雨。小时候，每到沙果树开花的时候，姥姥都会在清晨用纱布接着落下的沙果花，挑好洗净后和鸡蛋一起清炒，那香甜的滋味啊，真是梦里想到都会流口水。
　　花落结果，花褪残红青杏小，这样的意境我是无法体会的，落花后的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一天天的去树下看，疑惑果实怎么还不成熟。等待，对于小孩子来说，简直是天底下最难熬的考验。而大人却永远也无法体谅这种心情：总是在果实将熟未熟的时候，忍耐到了极限。将熟的李子，微甜、微酸、微涩，黄绿清亮的外皮上面上还覆盖着一层薄绒，是我童年永远也抵抗不了的诱惑。真是“思之不得，辗转反侧”。可姥姥总是告诉我，再等等，熟了才能摘。苦求无果，我又实在等不下去了，为了避免大人注意，我叫了小朋友捉迷藏，而每次，我都会躲到李子树下，借机摘几个青涩的李子。因为我实在太好捉了，来找我玩捉迷藏的小朋友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终于引起了大人的注意，不明就里的舅舅先喜后忧，私下里对姥姥嘀咕：“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你说那么多地方，她怎么总往一颗树下躲啊？这长大了可怎么办啊？”相较于舅舅的担心，姥姥就淡定多了：“没事，等梨要熟的时候，就好了”。可惜，我不喜欢吃生梨，所以舅舅担心日益严重，想要先天不足后天补，可那时候早教还不流行，无奈之下，只好把我交给大姥爷去启蒙。姥姥笑他杞人忧天，还说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欲盖弥彰的傻事啊。
　　大姥爷是妈妈的伯父，住在老屋的二进院子的正房，影壁墙两边分别写着“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据说姥爷家几辈耕读传家，每代都有私塾先生。本来，作为长子，大姥爷可以继承藏书，可偏巧赶上前些年破四旧，各种孤本，手抄本，甚至包括《三字经》、《百家姓》等常见启蒙读物都付之一炬，唯余一本《玉匣记》。可见再坚定的主义也比不过人们趋吉避凶的心理。于是，所谓的启蒙也就成了空话，与我而言，只不过玩伴又多了大姥爷，可玩的游戏除了捉迷藏外又多了看画册，忘了说了，那本《玉匣记》居然是图文并茂的。
　　记忆中的大姥爷是个慈祥的老头，写得一手标准柳体，说话细声慢语，鲜少发火。村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喜欢找他帮忙。每到农闲时节，他总是翻着《玉匣记》帮人挑选适宜嫁娶、建房的好日子。每天不是帮这家写娶亲的对联，就是帮那家画上梁的八卦。我总是高兴的在旁边研磨端茶。嫁娶对联不外乎什么天作之合，白头偕老之类的。建房子的就更简单了，谁家的对联都是“太公在此，诸神退位”，而为了定方位再画一个阴阳鱼，在鱼的周围依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意义来确定八方。有时候，大姥爷怕我在一旁无聊，就让我帮忙画阴阳鱼。先拿个小碗，在碗边涂上一层墨汁，倒扣在纸上做个大圈，然后取大小合适的两个酒杯，如法炮制，倒扣在圈里分做两个鱼头，然后扣四个小小圈做鱼眼睛，最后再画一黑一白两只鱼。虽然内容一样，但每次我都画得兴致勃勃。这样，在人家送来谢礼的时候，我也吃得理直气壮。
　　有时候实在无聊了，大姥爷也会教我认字，可是手边的教材实在有限，所以多以背诵为主，教学时断时续，教的学的都不用心，所以直到上学，连《百家姓》也没有背完。可见舅舅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本《玉匣记》可能因为出场频率实在太高了，总算能认识几个字，虽然不多，但好歹够我陪姥姥听戏用了。
　　乡下地方，经常听的就是皮影戏，戏文半文半白，对仗工整，韵律和谐，曲调悠扬，戏曲内容多是历史演义，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夏天的晚上，伴随着锣鼓和二胡声，我依偎在姥姥身边，一边听戏，一边赶蚊子，一边听姥姥对戏中错漏的纠正，一边还要留意卖小吃的摊位有没有新的小吃，忙得不亦乐乎。童年的时光就在这咿呀的唱腔中快乐的溜走了。
　　上学后因为住校的原因很少回去，每次回去姥姥都在下马石旁目送我离开，工作后回去的次数就更少了，虽然并不常见，但我却因为老屋而有所依靠。心底一直以为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及至得到姥姥离世消息，我才骤然惊醒，原来那些逝去的时光永不再回来了，原来那个可以包容我故作聪明的人永无再见了。
　　如今一别数年再回故里，不要说睹物思人，就连老屋也换成了二层小楼。物非人非，不见了熟悉的老屋，不见昔日高墙，更不见了些温暖我童年的花树。巨大的悲怆扑面而来，一直支撑我的那些暖暖的回忆，都淹没在时光流转的尘埃里了吗？还是，那些从不曾存在过？我生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天地虽大，我却无所偎依。许是感到了我的悲伤，女儿不安的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猛然回神，新楼换旧屋，这也许就是传承。生活终究是要不断向前的。
　　昔我往矣、慈亲倚门，今我来思、稚子牵衣；往者，已矣，来者，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