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张佳佳》溱鹤

2、一·所谓惩罚

　　1996年9月9日

　　“张佳佳，上来回答这道题。”俯瞰众生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头也没抬的点了点同样头也没抬的张佳佳的姓名。

　　张佳佳，女，十四岁。

　　此刻被逼入了人生最大的窘境。

　　和往常一样在数学课上低头看□□的张佳佳，终于被更年期附身的数学老师逮到。要知道张佳佳削弱自我存在感的这项技能点一向是加满的，从未失手，从未。

　　张佳佳维持上身不动的姿势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咽了口口水，她轻轻扭头看向毛穗，结果这个蠢货居然将头扭了过去当做没看见。

　　张佳佳拘谨的将手放在身前，头微垂，表情凝重的仿若是去上刑场。

　　她拿起粉笔，哼哼唧唧的晃了晃，悄悄将头向后侧，就看见毛穗手舞足蹈的在给她提示答案，前排的同学收到信号，就凑过来悄声将解题步骤告诉她，而她的同桌则四处张望，为他们放哨。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只不过是在老师低头喝茶的那么一段时间。

　　张佳佳点头，表示收到消息，手里的粉笔坚定而歪歪扭扭的将一串数学符号照本宣科的写了上去。自信满满的张佳佳完全没有发现台下的毛穗一脸的绝望。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张佳佳长舒了一口气。

　　张佳佳眼含热泪的回头，下方的同学无不笑而不语表示鼓励，张佳佳微笑点头示意。她昂首挺胸的走下讲台，胜利仿佛已然在我方手中。

　　“张佳佳。”

　　“是的，老师。”张佳佳回头，嫣然一笑。

　　“抄也能抄错，我也算是服了你了。毛穗，提醒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还有，张佳佳，把你课桌里的东西交上来。”老师扶了扶眼镜，非常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要求道。

　　完了。

　　张佳佳苦着脸将桌兜里的小说老老实实地交了上去，顺便领取将数学公式抄五十遍的惩罚。

　　张佳佳垂头丧气的走下讲台，瞪了一眼冲她捂嘴直笑的武婷，嘟着脸坐了回去。讲台上老师重新开始讲课。此时的教室里，除了老式的讲解声和风扇的转悠声之外，安静地不行。

　　张佳佳垂头丧气地趴在课桌上，这时，毛穗递过来一个小纸条，张佳佳耷拉着脸接过来一看，眼睛瞬时间就亮了。

　　毛：我帮你写二十五遍。

　　她瞪大眼睛，肉乎乎的脸上咧出一朵谄媚无比的笑。她嘿嘿笑着斜眼看向一副无比正经的模样听课的毛穗，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抓起笔接着写了几个字，随后递了过去。

　　张：大侠，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下次请你吃煎饼果子。

　　毛：成交。

　　于是，接下来的两节课，张佳佳和毛穗步调一致的趴在桌子上狂抄数学公式。

　　张佳佳内心流着眼泪，表情无比的纠结，纸张上的公式也由刚才的工工整整渐渐变成了龙飞凤舞。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在马上就要打铃的钱半分钟，张佳佳揉了揉快要断掉的手腕，得意的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她像用筷子一样夹了夹手中的两根水笔，仰头哈哈大笑。

　　“老子终于写完啦！”

　　毛穗抽走她手中的本子，撇着嘴看着上头的狗爬字，随后将自己写的二十五遍递了过去。左边的字迹工整娟秀，右边的歪歪斜斜，张佳佳切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将它们笑纳。

　　“对了，给你看一样东西。”张佳佳献宝一样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毛穗认出来这个是上个星期天被张佳佳硬拽着逛了一个下午的文具店，最后才挑中这本贵的有些离谱，还不怎么好看的硬皮笔记本。

　　毛穗接过来，第一张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巨丑无比的头像，啊不，两个。他撅着嘴皱着眉指着这坨画，问张佳佳：“这画的是啥啊？”

　　张佳佳神气万分抱着手臂，“作者头像，我和武婷。当然，我知道这确实……抽象了那么一点，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往后翻！”

　　毛穗挤了挤眼睛，妄图将刚才那两坨污染了他的视觉的奇怪东西甩出脑海，然后开始专心致志的翻看笔记本里的东西。

　　毛穗刚开始以为这是张佳佳的日记，当然，打死他都不会承认，他是有点小激动的。

　　可是后来越翻越不对，毛穗表情诡异地将里面的内容不自觉地读了出来：“慕容佳佳，女，13岁，知名女艺人，容貌秀丽，皮肤白皙。

　　欧阳婷婷，女，13岁，知名女艺人，大胸，烈焰红唇，御姐一枚。”

　　毛穗：“……佳佳这是什么东西？”

　　“我写的小说啊。”张佳佳眨巴眼睛，她催促毛穗接着往下看。

　　毛穗眯缝着眼睛，吸了口气，文章是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笔写的，字迹也不一样，大体上看的出是一人一章的速度。张佳佳的字体毛穗太清楚了，所以这个充满错别字，语序不通，修辞奇怪的满满自恋气息的第一章应该是张佳佳写的。毛穗耐着性子接着读下去。

　　“慕容佳佳是全球顶级艺人，她容貌秀丽，天资聪颖，但是性格也特别刚烈倔强。她和神秘富豪东方炎在爱琴海相遇，一见钟情，迅速开始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恋爱。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二人的情路总是格外的坎坷，东方炎神秘的前女友是他心头永远抹不去的一道伤……”毛穗读着读着就没了声音，他迅速略过几页，开始看另一种字迹的第二章。

　　张佳佳将脑袋伸过来，她咧嘴傻笑道：“这是武婷写的，我们俩合写一部小说。”

　　毛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欧阳婷婷，她有着一头波浪一样的长发，魅惑的猫眼和姣好的身材总是会让人忘记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她有着女人的妩媚和女孩儿的天真，这种奇特的气质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佳佳，这些角色，是不是略微有些作者本人带入呢？”毛穗一边翻一边说。

　　张佳佳不高兴的撇撇嘴，“你管得着吗！看完没？看完评论一下。”

　　毛穗轻轻合上封面，抬眼看向张佳佳：“这篇文章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看。但是佳佳啊，我能建议一下吗？”

　　“嗯，你说。”

　　“那个啊……那个，佳佳，作者不能自我代入太多，否则会感觉怪怪的。成语运用得不错啊，但是句式在顺畅点就更好了，写的不错，继续努力，给你十分，加油加油。”

　　张佳佳笑得有些得意有些羞涩，她搓了搓鼻子嘿嘿笑道：“那当然啦！等我出了名，成了大作家，毛穗，你就得花钱看我的小说了，明白吗？”

　　“是是。”毛穗无奈的帮张佳佳收拾东西。

　　“要我给你签个名吗？”张佳佳眯眼笑，有丢丢的不怀好意。

　　“回家再说吧，大作家。”毛穗将课本塞进张佳佳的书包里，顺手给她拉上拉链。

　　“走吧，去上体育课。”张佳佳将笔记本放到书包里，拉起毛穗的书包就向教室外头跑去。

　　张佳佳他们班的体育课一向都排在上午的最后一节，于是花坛上一排排的五彩缤纷的书包总是特别能够引出众多学子们思归的心。尤其是当张佳佳他们班发现哪个教室的正门没关的时候，他们就会极其的，整齐划一的，将书包放在那个班的学生能够看得见的地方。

　　何等的招摇。真是无比的，善解人意。

　　张佳佳现在的学历是初一，他们要学广播体操。

　　张佳佳觉得这简直是没事儿找事，她小学体育课从来都是自由活动，顶多是绕着操场跑几圈。当她向毛穗吐槽的时候，毛穗轻哼一声，说道：“你以为你还是三岁的小孩儿吗？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这个回答招来张佳佳狠狠地报复一击。

　　真幼稚。

　　张佳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的看着前方芳龄三十的体育老师像清晨的太阳一样活力满满的给他们做示范。他做伸展运动的样子特别伸展，像个大螃蟹。张佳佳凑到武婷的耳朵边，偷偷笑着说着体育老师的坏话。两个人站在队伍后面轻轻地叽叽咕咕，时不时还笑两声。

　　在示范了两三次之后，老师开始带领大家正式学习广播体操，张佳佳站在后排，有气无力的挥动着她的四肢。做伸展运动的时候，张佳佳像是吃了软骨散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水母一样摆动着她的手臂。蹦也蹦不起来，像个被剪去翅膀的蚂蚱。

　　大家懒散不用心的态度终于激怒了的体育老师，他眯缝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就伸手点了点仍旧在做海带运动的张佳佳。

　　“那个后排的蘑菇头小胖妞，没错就是你，出列。”说完，还勾了勾手指。

　　张佳佳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心知完蛋，没法装傻了。只好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的挪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体育老师拿出点名簿，笑嘻嘻的看着她。

　　“张佳佳。”张佳佳低着头，小声说道。

　　“来，站在大家面前，给大家示范一下刚刚教你们的伸展运动吧。”体育老师向旁边站了站，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开始吧？哦，让我给你打个拍子吧。伸展运动，一二……快点儿啊？”体育老师见张佳佳杵在那儿不动，催促道。

　　“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体育老师重新打拍子，张佳佳开始老老实实，有板有眼的做着伸展运动。

　　一套做完了，拍子也没停，尴尬的不行不行的张佳佳只能再一次做起伸展运动。

　　她在烈日下和众同学的目光下一次次的做着伸展运动，脸蛋涨的通红通红。

　　不知道已经打了几套伸展运动，体育老师开口：“好了，停吧，不是会么？不是做的挺好的吗？行了，张佳佳，回去吧。”

　　张佳佳如逢大赦，小内八跑了回去。回到队伍之后，武婷一直在她身边咯咯咯的笑，张佳佳伸出手，狠狠地掐了她一下。武婷捂住嘴，差点疼的叫出来。她扭了扭头，生怕被老师看见，可是她依旧不住笑的颤悠。

　　张佳佳脸蛋红的不行，她悄悄抬眼，就看见毛穗笑着看了她一眼，随后扭了过去。

　　一整节的体育课都用来学广播体操，直到放学，张佳佳掂着书包，像老太太一样捶了捶腰。被毛穗拖着走出了校门。

　　“今天真是倒霉死了！”张佳佳嘴里喊着棒棒糖，含含糊糊的抱怨，毛穗骑着车，摇摇晃晃的带着她，一面听她含含混混又不间歇的抱怨。

　　“那本书可花了我十块钱呢！哎，毛穗，煎饼果子下次请你吧，我快没钱了。你可不许给我妈说啊！要不然，我就真的没命请你吃了。”

　　毛穗一面注意路况，一面呼哧呼哧的带着她，完全没办法将心思分到张佳佳身上。可是张佳佳还在不间歇的用手指戳着他的后腰，还一面“听见没听见没”的絮叨。

　　毛穗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佳佳，你又长胖了。带你累死了。”

　　张佳佳霎时间脸色一变，她阴笑着伸出胖乎乎的手，捏起毛穗的一块皮肉，顺时针拧了下去。

　　“啊！”毛穗像是被剁了尾巴的猴子一样，极其惨烈的叫了出来。

　　刚才前面是红灯，毛穗就趁势停下来，然后他才有机会找死说了这么一句。红灯转绿灯等了多久，毛穗就被张佳佳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