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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妆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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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淌,如此无声无色无臭无味。却似箭似梭。
程鱼洛静静坐在前厅的钢琴前,眼眸半闭,长弯的睫毛在脸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已经十六岁的她,长发及腰,不像她妈妈般乌黑,却是泛着淡淡咖啡色光泽的柔丝。
前厅的大落地窗透进来斑驳的阳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她那浓密直顺的秀发上,她的发丝倏忽间便被染成了金色。一缕发丝顺着她白润如象牙塔的长颈,绵绵软软的滑下去,稍不小心便惊醒了这个在打盹的天使。
她的眼皮轻轻动了动,那睫毛便像小扇子也轻轻扇动。她柔柔地叹了一口气,洁白纤细的手指缓缓划过咖啡色的发间,那细密如丝的发便从雪白的指缝中丝丝缕缕溜出。
鱼洛静静地整理完头发,便不再打盹。兀自一笑,洁白如瓷的小手慵懒地落在琴键上。
潺潺的琴声安宁地流淌:那是璀璨永恒的太阳,被盛在水晶碗中,随着远古传来的歌声起舞翩翩。那是生命中永不消逝的长风,回眸一笑,化作古希腊美女海伦眼中的莹莹泪滴。时光的更叠明灭,生命的来去匆匆,哪怕亦只是如此——俯仰之间,已越千年,旷古如斯。
突然,鱼洛的手指停止了舞蹈。她停了下来,琴声便戛然而止。
“鱼洛,”前厅的大门前传来了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几声咳嗽。
“哎,嬷嬷,我就来。”鱼洛嘴角轻轻上扬,眉目带笑,轻跃而起。
“你弹,你继续弹,”那位嬷嬷缓缓走出来,黑棉布松松地裹着头,胸前挂着一个沉甸的十字架,想必是孤儿院的修女嬷嬷。
“鱼洛啊,嬷嬷只想听你弹弹琴,好听。”那嬷嬷慈眉善目。
鱼洛只得停住迈出的脚,乖乖地重新坐到钢琴前。但却皱着眉头,像是不愿再弹。
那位嬷嬷也不作声,只是慈爱地笑望着她,静静地等待着。
半晌,鱼洛的声音才低低地传来“嬷嬷.......”
老嬷嬷听着她刻意压低的嗓音,便关切地问“孩子,怎么了?”
鱼洛复低下头,又不答话,也不动静。
那老嬷嬷像是感觉到些什么,轻轻走近鱼洛,手抚上了她的长发。
鱼洛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带着一圈浅浅的潮红。
“嬷嬷...鱼洛不想去了。鱼洛走了以后,还有谁会给嬷嬷弹琴听?”鱼洛迟疑地说。
“鱼洛知道,别人都把我当成怪物。只有嬷嬷从没有嫌弃鱼洛。嬷嬷总说和鱼洛前世有缘,鱼洛真的不想让这缘分搁浅。”这声音带着哭腔。
那老嬷嬷没马上接话,却还是慈爱地望着鱼落的双眼。布满皱纹的手缓缓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
“If you can fill the unforgiving minute,with sixty second's worth of distance run -Yours is the Earth and everything that's in it.”嬷嬷还是没答话,但却抑扬地诵起了一句诗。
鱼洛喃喃道:“用尽全力的短程跑?不可宽恕的六十秒?全世界?...”
当她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嬷嬷已经走远...
三天后,鱼洛提着她简单的行李,站在机场门口,目送着嬷嬷苍老颤巍的背影远去。
她知道,再过不到十二个小时,她将站在梦寐以求的默丁顿公学大门口。
这怎么可能呢?这是真的?六年前那个因为纵火而“名声大噪”的女孩,有着如此“卓越”劣迹,却被录取进入了赫赫有名的公学。
思绪至此,她再一次紧紧捏着手上的信封,那信封里装着一份论文。
10岁那年,鱼洛偶然得知已经去世父亲的职业,只是那时候还不清楚“时空学者”到底是什么。于是从10岁那一年,她几乎翻遍孤儿院里残破图书室里每一本书,并在嬷嬷的鼎力帮助下,对时间空间产生研究兴趣。
于是...关于此方面的书堆满嬷嬷的房间,偶尔竟还会出现二手的天文望远镜。
原本生活甚是拮据的孤儿院,竟为了一个“小怪胎”浪费了不少资源,众人纷纷不解。
“我是我爸爸的女儿!女承父业!懂不?!”某鱼经常厚着脸皮如是说。
屡屡灵感来袭,她便记下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几年时间竟可以拼凑成一篇论文,而也正是这稚嫩的论文,竟无意间被英国科学家看到,拍案叫绝。于是便催生了一封联名推荐信,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把她惊得半死,喜得半死,又愁得半死。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是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那样“神圣”的学校垂青,是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从此远离亲爱的嬷嬷,是愁。
可是自从那天和嬷嬷的谈话后,鱼洛便释然了。
孤儿院上拼下凑,终于凑出了机票钱和一点足以够她勤勤俭俭“苟活”一阵的生活费。
“咚——咚—”飞机场的报时钟声响起,鱼洛留恋地回望一眼,抑制不住激动地转身离去。
钟声,钟声,钟声...钟声是冰凉的存在,亦如时光般无情,亦如生命殆尽般残酷。
但这冰凉的声响却...丝毫不能冷却鱼洛热切雀跃的心。
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的确为每一个人而鸣,得意忘形的人们听不到钟声,听不到命运的警示,失足才恨千古,雨来方觉夜凉。殊不知福祸相生,此时蜜糖,彼时砒霜。
夜来,月光冷冷。
嬷嬷站在孤儿院门前,门后聚集着一群孤儿们。
“嬷嬷..嬷嬷..嬷嬷不要赶我们走....”孩子们稀稀拉拉哭成一片。
“嬷嬷,嬷嬷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我们能去哪里....”
“嬷嬷,要是院里没有钱,我们可以干活,我们干活!”
老嬷嬷抚着额头皱眉不语,沟沟壑壑的皱纹,苍凉的月光,让她越发显得苍老。
“求求您了,我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们只想要一个容身之处...”
一个大点的领头孩子嘶哑着嗓子,轻轻拽着嬷嬷的衣角。
而这些令人心碎的殷殷哀求却抵不过月光的寒冷。
老嬷嬷突然剧烈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座岌岌可危的山岩,不停地颤抖,分分秒秒便将坠落悬崖。
当鲜血顺着嬷嬷的脸颊流下时,所有孩子都噤声了,凉气倒抽。
老嬷嬷虚弱地扶着破旧的大门,苦涩地笑着。
“看到了吗,孩子们啊...”嬷嬷一句话断断续续,喘了口气才说下去。
“嬷嬷已经不久于人世了,也没办法再照顾你们了....”又是连连的喘息。
“嬷嬷只想在还有能力的时候,能帮你们找到新的住所,嬷嬷不想你们流落街头啊。”
老嬷嬷泪流满面。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些孩子不停叹息,有些孩子再也止不住大哭起来,是彻底绝望了吗?还是真心地心疼嬷嬷?
这时,那个稍大的领头孩子猛地抬头:
“嬷嬷,孤儿院的钱都给了那怪物吗?嬷嬷没钱治病了吗?”
嬷嬷稍稍诧异,又摇摇头道:“嬷嬷的病是绝症,无药可医。”
“所以嬷嬷就想尽一切办法把那怪物送到英国..默什么公学?!我什么都知道!同是孤儿院的孤儿,凭什么我们就要到处低三下四地求人收留!凭什么那个怪物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去上那种让人想都不敢想的学校!凭什么嬷嬷从来都是紧着她一个人,从来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凭什么!凭什么!你说啊!你说啊!...”边说着,便恨恨地拉扯着嬷嬷的衣角。
月光太凛冽,冷得彻底。
“之娴,之娴,住手!”其他孩子惊恐大叫。
“之娴!嬷嬷倒下去了!”
当这个被称作“之娴”的孩子反应过来时,老嬷嬷已经化身为那块山岩,缓缓地顺着大门滑下去,瘫倒在地....
可惜,月光另一头的人儿却对这悲剧毫无所知。
程鱼洛此时此刻已经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全校两千多人,整整齐齐坐在台下。她悄悄在后台伸头一看,金发,红发,黑发,连成一片一片的那些...全是人啊!!
这里的镁光灯竟然比太阳还牛X,轻而易举就让没见过大世面的“村姑”鱼洛下巴掉地。
好吧好吧好吧,这里昼夜不分?还是时差作祟?谁来救救我,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鱼洛在心底里嚎哭似杀猪,表面上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格蕾丝凯莉”姿态。这就是传说中那“作死的节奏”吧。呵呵呵,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试啊...
这可怎么能够??
初来咋到的菜鸟“鱼”,竟然被副校长毕恭毕敬地邀请准备上台来当..劳什子的学生代表!还要新学年演讲致辞!还要展现世界未来精英代表的水平!还要“照例”被当地电视台摄影下,全国播放!还要还要还要。。。。!!!
早在十岁时便熟读《时间简史》英文原版的鱼洛同志,在这一连串连喘气停顿都不带的变态要求的炮轰下,突然眼前黑黑,霎时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懂了。于是迅速地被攻城略地,快乐地全身心崩溃。她现在突然很严肃很严肃地认为,自己到底有没有接触过英语这门“外星语种”....
但是呢但是,心理暗示自己听不懂又有什么用呢?该做的还不得做,搞不好还会被一脚踢回老窝,那多伤嬷嬷的心啊...
好在头皮硬硬,脸皮厚厚,心肠“坏坏”是此女的强项。
诗三百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时此刻,此女便是此诗描述对象....
台下掌声不断,主持人官方地微笑着,把头转向鱼洛,做了一个标准的英伦绅士邀请动作。
晕晕眩眩。鱼洛咬紧牙关,迎着刺眼的灯光走上去。
“看,台上那女孩。”
舞台下的人群中,一个金发少年手指着鱼洛,对身前一位黑发少年略带谄媚地说道。
黑发少年抬眼,轻轻地笑,眉目似画。
镁光灯的刺眼强光,到他身边时,仿佛都被他牢牢吸引住了,被他柔化,被他生生变成了来自天堂的光辉。不然的话,为什么他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为什么他悠然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