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东》筱钏

42、西厢解语

　　蔡琴特有的低沉嗓音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飘荡，宁静而致远，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俩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无间道！”心有灵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
　　无间道1是郑卫东最喜欢的港片，他给了它极高的评价。2002年无间道刚上映的时候，俩人去电影院看了一次。后来郑卫东专门买了DVD在家时不时回味，他甚至能背出里面的关键台词。只可惜等第二部，第三部上映的时候俩人已经分手了。
　　影片的开头刘建明和陈永仁，表面上的一兵一贼，实际里的一贼一兵，俩人就这样矛盾又和谐的坐在一起共赏这曲《被遗忘的时光》。
　　“你似乎也翻唱过这首歌？”
　　“嗯，不过没有唱出这种感觉，没有爱，没有苦，有的只是淡淡的忧郁。你后来去有没有看过续集？”
　　“没有！在我的心目中他已经到达了一个巅峰，情节安排，光影处理更重要的是思想境界都已经到了一个高度。续集只不过是在消费它的成功。哎，无间道，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他似乎很有感触。
　　“为什么叫做无间道？”
　　“无间地狱，在里面的人，无论男女，要忍受各种刑具加在他们身上的无时无刻从头到脚的痛苦。文献记载，‘缘何名无间地狱？其诸狱卒捉彼罪人，剥其皮从足至顶，即以其皮缠罪人身，着火车轮疾驾火车，辗热铁地周行往返，身体碎烂皮肉堕落，苦痛辛酸万毒并至，余罪未毕，故使不死；是故名为无间地狱。’而无间道”郑卫东顿了顿，“谓此能断所应断障。意思是，开始修行时应断除所有的烦恼，这样方可无间隔的解脱。而片中不管是陈永仁还是刘永建，都没能断除所有的障碍，所以陈永仁最后死了才得到解脱，刘永建却无时不刻不在忍受心里的煎熬。世间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做到无间道呢？”
　　陈云云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郑卫东则点了根烟，把陈云云搂地更紧了点，继续说道：“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身处无间地狱中，但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心灵之苦。在官场一天，就要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天。”
　　郑卫东很少有这么感性的时候，陈云云觉得他需要诉说，而她只要做个好的倾听者。
　　“年轻的时候只单纯的觉得无间道这部影片好，一种模糊的好。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道，它就是道尽了人生的各种无奈。刚来到Y市的时候，我想的是做一个好官，而一个好官最基本的标准就是清廉，正直，坚持原则。现在我离这个标准却感觉越来越远。有时候我想做一件事情，我清楚的知道那个事情肯定会取得很好的效果，但我的力量太单薄，为了达到目的，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而代价就是向自己的原则屈服。在农业局的时候，为了让果农确信改良品种的可行性和稳妥性，我得去请一些专家来论证，我得去说服那些经销商跟他们签合同。而我只是一个副科长，我人微言轻，我怎么请得动那些专家，我拿什么跟经销商谈判？只有一个字，钱。”
　　郑卫东停下来抽了口烟，陈云云心底却隐隐涌出一股害怕的感觉。
　　“这些钱我自己还能承担。但到了旅游局副局长的时候，我们请H省W大的旅游研究院规划设计了山水峡谷旅游景区。依照规划，景区依山傍水，风景如画，能最大限度的保持环境的原汁原味还能带来巨大的收入，而且申请国家5A级风景区。只是我们估算下来先期投资需要2000万，而政府出资只有区区五百万。但那时Y市的旅游根本没有打出招牌，没有形成规模。跑了很多家公司，没有一家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在这儿投资。最后阳光旅游找上门来，他们愿意投资，但是得给他们一定的好处。我最后的妥协是，把先期投资的预算找人改为了2500万，然后政府出资500万，具体施工交给阳光旅游，工程验收合格投入使用后，阳光旅游占股%80，政府占股%20。而实际政府的500万应该能占股%25。虽然最后峡谷风情确实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这也掩盖不了政府资产经我手操作贬值了的本质。为了做更多的事，更大的事，我又得往上爬。而怎么才能升上去？光有成绩不行，你的去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你又不得不打各种擦边球。我的底线在一步步后移，我的原则一次次被打破。陈永仁作为一个警察得不停的打人伤人，刘永建本是一个古惑仔却最后当了一个警察，我要做一个好官又得不断的打擦边球，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小云，你知道吗，我时常在半夜里突然醒来，然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是个好人吗？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利刃，直击我的灵魂深处，还不容忍我找任何借口。是？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不能肯定的拿出答案了。我在内心深处倾向于我是一个好人，只有我知道我的那些难言之隐，只有我能够理解我的那些辩解，只有我明白我的无奈和纠结。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只有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说我是一个好人了！其实我并不纠结于这些虚名，只是人生在世总应该有着自己的底线，而我正在一步步退后自己的底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这才是最令我恐慌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卫东！”郑卫东搂的她快喘不过气来，她轻轻抚摸着郑卫东的背平复他的情绪，像是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无比庆幸今天放了这首歌，无比庆幸今天引出了郑卫东这么多的负面情绪。这么多的情绪垃圾堆在他的心里，她不敢想象爆发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同时她也十分自责，俩人复合这么长时间，她却一点没有察觉他内心的痛苦。
　　“卫东，一念善即善，一念恶即恶。善恶本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活的过于明白就会有各种纠结，糊涂的一笔带过反而会豁然开朗。好人，坏人，谁又能真正界定呢？谁能只要出发点是好的，然后得到了好的结果，这就行了。人生来是一张白纸，有的人死后还是一张白纸，有的人死后一片漆黑，有的人虽然沾上了墨水却成了一副山水画。你就是一副珍贵的山水画，那些墨点没有让你失去价值，反而让你更加回味无穷。这本就是一个结果导向的社会，站在顶尖的大部分都是那些马基维利亚主义者，人们只欣赏着他们现在的辉煌，还有谁去探究他们曾经的原罪呢？更何况功过自有后人评论，武则天最是聪明，她留给后人的是一块无字碑，你又何必纠结于过程手段。不管何时，你要记住，你的身边，有我！”
　　说完陈云云吻向了郑卫东，激烈中带着温情，还有着不为人知的怜悯。她想用一场欢爱宣泄郑卫东心里的情绪，她想用这种最原始而又最纯粹的方式表达她对他的爱，热烈的，如飞蛾扑火般的爱。
　　终于结束之后，郑卫东对着陈云云的额头，不带有任何的情欲，如同虔诚的信徒一般，轻轻落下一吻，“小云，谢谢你！”
　　而这一刻，陈云云早已热泪盈眶。

　　那一天，
　　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转遍所有的经桶，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经塔，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