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东》筱钏

29、东偏北45

　　出差一周郑卫东回到了Y市。开门前他做了很久的准备工作，进门后却依然一室冷清。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苦笑一下，他连箱子都懒得放就躺在了沙发上。一会儿，室内烟雾缭绕，科教频道里母狮子正围猎一头掉队的小野牛，解说醇厚低沉的声音为节目更增添了一层魅力。他则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烟头燃烧的热度烫伤了他的手指才恍然回神。他最近几天感觉懒散了很多，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郑军国见他这副模样不知又要如何骂他。小时候在他的教育下，郑卫东坐椅子只能坐前三分之一，更不能靠住椅背，只要在家每天七点起床晨练，除了睡觉的时间不能躺在床上，完全是军事化的管理。寒暑假的时候更不会闲着，直接跟着部队训练。他还记得小学五年级时郑军国直接将他从广州军区送到了成都军区训练。重庆的高温炙烤着他，从早到晚衣服都是汗淋淋的，甚至能挤出水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床上热得睡不着就直接趴到地上睡，即使这样一觉醒来枕头还是会汗湿一大片。他刚去时实在不能适应那种闷热的天气，每天晚上偷着起来冲几次澡。白天还要训练，他一个小孩子跟着一群士兵跑圈，打靶，投弹，他自然跟不上那些人的速度，但还是一个人在后面坚持着，只因为郑军国的一句我不希望你以后是个孬种。有次全营在周末组织看电影，他早已忘了电影的内容，却记得汗液顺着发尖，鼻尖，顺着背脊骨流下的感觉。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一百多人坐在一个小屋子，没有空调没有电扇，有的只是沉重的呼吸声。郑军国是一个老虎，所以他的儿子也必须是一个老虎，即使不当兵也要经受部队的洗礼。
　　其实郑卫东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他在冷处理陈云云的时内心也在鄙视自己。没感觉？他忽略不了第一次开门看见陈云云时心里的喜悦。不平衡？他自认为还没小心眼到这个程度。可能是试探吧，他想知道现在在她心里他能占多大的分量，所以也一次次的试探着她的底线。结果是一次逾越再难挽回，也是他都如此伤人了还敢契机她继续留下？A man is not old until regrets take the place of dreams，或许他真的老了，至少心已经老了。
　　郑卫东神游之际，陈云云正打的前往g市大剧院，私人事情她一贯不用司机。黎敏不知怎么知道她到g市了，打电话请她看歌剧。她想着上次在电话里冲人一通发火，这次再拒绝貌似太不合情理也就应了下来。
　　g市大剧院如今是g市地标性建筑之一，也是整个华南地区最先进最完善的表演中心，由 “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著名女建筑师扎哈哈迪德设计。剧院坐落在江畔，外形奇特多变，尤如被江水冲刷过的巨石，与江水相互映照融为一体，极具风情。
　　黎敏站在入口看着陈云云走过来，灰色衬衫搭配高腰裹身裙，很有上个世纪的复古风，优雅又漂亮，西瓜红的颜色更是选的恰到好处，搭配的明艳动人，墨镜下的卡通口罩又增添一丝可爱之气。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变得这么迷人了，像闯入人间的精灵，清新脱俗，就这样的闯进他的眼里，他的心里。
　　“来了？”他侧身接过她搭在臂弯的风衣，低声问到。
　　陈云云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有点不适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嗯了声，然后将风衣递给了他。她还是不习惯拒绝别人，尤其是在公众场合。
　　俩人随后一起迈入剧院。今天上演的是意大利歌剧《托斯卡》，由普契尼创作。全剧共分三幕，讲述了一段悲苦的虐恋。画家马里奥卡瓦拉多西因掩护□□安格洛蒂被捕，热恋他的女友托斯卡为了救他委身于警察总监斯卡皮亚，并在斯卡皮亚写完假处决的命令后刺死了警察总监。哪知假处决只是斯卡皮亚的诡计，马里奥还是被处决了。
　　结尾处托斯卡在无路可去之后，登上城墙愤怒高呼“斯卡皮亚，我和你一起见上帝”的时候，陈云云不知怎么的就倏然落泪了。无望的爱情永远让人痛苦的纠结，自古如此。话剧结束后陈云云还沉浸在戏剧中不能自拔，一个爱情悲剧却在普契尼的笔下有了许多优美缠绵，意境深远的咏叹和重唱。只可惜，甜美和幸福却成了结尾加重悲愤和痛苦的砝码。就像她和郑卫东，经历了美好的开始，却有着支离破碎的结局。原谅她只是个普通俗套的女人，远没有艺术作品塑造的人物的洒脱，圆满的结局还是她一贯的期冀。
　　黎敏见陈云云的表情也知道这次剧目是选对了，毕竟是世界各大剧院的保留曲目。俩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黎敏还在述说着普契尼在感情渲染方面的手法，陈云云的心思却已经飘了很远。
　　一个人在你的生命轨迹中浓墨重彩的挥洒，在恋爱时自是无比的甜蜜，可分手后的思念却是更加的折磨。因为你生活中的每件事几乎都可以和他联系起来，喝水时想起俩人的情侣杯，洗脸时想起他对镜剃须的模样，吃饭时想起他低头喝汤的优雅。就像现在，又想起了俩人看歌剧的情形。国家大剧院还刚开始建，B市承接大型演出的都是保利剧院。他弄来的票，法国作曲家比才的《卡门》，一个美丽倔强的吉普赛姑娘。当她沉浸于歌剧中的爱情，欲望，嫉妒，仇恨，随着紧凑的旋律和张力十足的节奏，欣赏着华丽，宏大的音乐时，他却躺在背椅上补眠，因为前一晚又和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可即使那样，她也是心满意足的，因为有个人即使不懂歌剧却仍想着你，陪着你。
　　当你自以为已经跌倒谷底时，却猛然发现下面还有深渊。陈云云看着pad上的娱乐头条，忽然有种被藤蔓缠身难以呼吸的感觉。“天后私会男友，郎情妾意甜蜜无限”，照片中黎敏侧身接她的大衣，远看却像她靠在他的臂弯里，还有俩人一起步行，一起吃饭的场景。虽然大部分时刻她都戴着口罩墨镜，但放在这里谁都知道就是她了。她也不得不感概现在新闻都成了评论，评论都成了小说，还是证据确凿的小说，真是讽刺。王姐和小楚对这样的绯闻早都见怪不怪了，她本也是对之一笑而过的，可偏偏发生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都已经这么糟糕了，索性就再加把火，她倒要看看郑卫东到底是什么反应。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云云再次到了Y市。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只觉得走错了地方，这还是她离开时的房子吗，不过是半月的时间，屋子里感觉落了一层灰，茶几上是没收拾的烟灰缸啤酒罐和外卖盒，沙发上的靠枕落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床被子，他就睡在这里？冰箱里她走时放进去的菜还在，卧室和厨房倒没什么变化，可她总感觉脏了很多。
　　这人什么时候邋遢了？陈云云来不及休息就换了身衣服开始打扫卫生。郑卫东开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她弯腰在整理沙发，简单的T恤牛仔，左手还时不时挽起落下的鬓发。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涌上心头。
　　陈云云忙完一回头才发现站在背后的郑卫东，刚才估计是太忘我了，竟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我出去工作了半个月！”陈云云打破俩人之间的沉默。
　　郑卫东轻轻嗯了声，像是怕打破这样的梦境。
　　陈云云本是抱着接受更深程度的冷处理的想法回到Y市，结果却遭受了完全相反的待遇。郑卫东竟开始和她主动的交流，只是眼里偶尔流露出的悲伤让她看不懂。陈云云当然不懂郑卫东心理变化过程，但还是保持着乐观，这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八年的鸿沟怎么可能一下就跨过呢？再说俩人的阅历和想法也发生着变化，一味的想回到从前也不现实，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