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渊（1） ...
-
今天是出狱的日子，我在打包为数不多的东西。刚进来时的衣服，出狱前结算的工钱，残破的全家福，和不能离身的烟。
如今的我已经全然褪去了当初弱不禁风的性子，果敢，坚强，世故的人情。更幸运的是，岁月都不曾光顾我的容颜，十年如一日，还是爱笑的样子，就像是一杯温酒，暖人心头，醉在眉梢。
在醉人的酒里，也混杂着被时间蚕食的毒药。
连续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在今天放晴，我的心情说不上好与坏。一定要说说好，便是能去看看久违的故人，问个好，请个安。一定要说说不好，便是要重新踏上这片旧土，眼甚浊，心甚烦。我是一个矛盾体，不断的在爱中寻找不爱的理由，总是喜欢追究事情的对立面，用来反驳自己的决定，然后，精疲力尽。正反两个小家伙常常在打架，扰的我连求饶的时间都没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坏习惯？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在爱与不爱之间徘徊的时候，背弃自己的心有所属的时候。
同室狱友是几个月前刚来的妹子，工号信息：抢劫犯，樊荣。
同大多数人的愁云惨淡不一样，樊荣一直都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一潭活死水。在这个“尊老欺幼”地方，她对所有的事情始终不开腔不做声，当然，是是非非她看的清楚。即使是别人的刁难，她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克己忍耐，蕴藏力量的大家风范。我用了一句话来形容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通俗一点，就是超凡脱俗。我们就是那一俗。
我对她一见如故。那种熟悉的感觉，时时刻刻在吸引着自己。我不得不承认，在她的身上，重复着我刚进来时候的影子。万事皆忍，不反抗，却也绝不妥协，费力的让别人忽略自己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生活，小心翼翼的生活。也不曾有过伤心难过，反而惬意的在这里生活，把监狱当做自己的保护罩，不用惶恐不用担心。
从此开始，我故意和她走进，那些想找茬的人也开始识趣的消失，毕竟一个待了十年的女人也不是善辈。她的日子轻松了许多，那若隐若现的笑意渐渐加深。虽然她没说出口，但是我能感觉的出她对我的感恩，凡是能够分享的东西她都不吭一声的拿来，笑着说：“一起吧。”
趁着阳光明媚，出狱光荣的幌子，我破天荒的打算和她聊聊。同室相处的这些月还是有感情的，更何况这个人很对她的胃口。
“樊荣，你以前干嘛的？”
正在整休的她转过身来，好奇于我的发问，回答道：“无业。”
我一时没话，她又说道：“带孩子算职业么？大学毕业之后我就结婚了。”
我有些惊讶：“你生孩子了？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身材一级棒哟。”我对她眨眨眼睛以作调戏，竖起大拇指以作鼓励。“你是不是家庭主妇啊？我也被强迫做过家庭主妇。感觉好无聊。”
樊荣咧了嘴：“还好吧，我每天就在家带孩子，有保姆在，没做过什么事情。你被强迫？难不成你还过不惯这么悠闲日子？”
“说不准，我还真过不惯呢，我是鸟，管不住自由的。”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又补了一句：“家再大再豪华，冷冷清清的没一点人气，不好。”
“我家也是，每次都是我和孩子在家，他很少回来，家不像家，冷冰冰的。”
“他很忙么？”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整天为事业奔波的男人。
“他忙，只是不会顾及到我们，他在外面还有很多女人，不缺我这一个。”她讪讪回答。这件事对于樊荣而言就像是过眼云烟，伤过痛过也就淡然了，天底下爱偷腥的狼不止他一个，是女人就该平静接受，谁叫这社会残酷？对偷情的女人往死里侮辱，却能够轻而易举的原谅任何出轨的男人，这不是特例，是现实，所以樊荣接受。
想起过去的事情，樊荣坐了起来，塔拉着肩膀靠在墙上，伸手问我要了一支烟。
这时的我无聊的将手中的头发缠成死结，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凌乱，对于樊荣的话，我只能沉默。
我所谓的男人在外面也有很多女人，可他偏偏只认我这一个，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脑子被伤感情绪卡壳，一句话一溜就从嘴巴里滑了出来：“那你孩子呢？”
原本淡然的脸有那么一霎那的失神，透露着无奈，随即又荡漾起清丽的微笑，温暖无害：“前夫带着呗，后来我们离婚了。”
“你怎么同意会放手？”我很好奇，像樊荣这样的人，即使不爱也会为了孩子挺下去的人，怎么会离婚？“反之，就如自己。也是为了孩子，我会选择分崩离析。”我从来不勉强自己的爱，因为爱对于我来说就是奢侈品，不能轻易下注，生怕不久就会撒手厌烦。
墙体渗透出来的凉意突然席卷樊荣，她半饷没说话，眼睛失神的盯着某处，整个空间静谧的连心跳声都清清楚楚，我看着她，却打探不出任何情绪。平时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略显麻木的神情。知道么？这一刻樊荣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死了，无一丝生气。我想她在和回忆做抗争，那是造成她如今结局的原因。
“樊荣，要祈祷，也要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幸福。”我覆上她的手，以示安慰。
“或许吧，他很爱那孩子。”说完，樊荣的泪珠便滚落下来，止不住。
看着她那么痛苦的样子，我也痛起来，因为我知道，那是思念的泪水。
“涟漪姐姐，你觉得我一弱女子能把一大男人抢成什么样？”
我抬头看着她，表示不解。
她又说：“我老公逼得我家破败的不像样，我求人无果，就进来了。”
我求人无果，就进来了。
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轻描淡写的说出口，我相信，这中间的曲折已经伤她很深，以至于像现在这样，求死不能，苟且偷生。
我想谈话就此打住就好，再深入的话，没有必要，我并不想让人自揭伤疤。
我觉得这世上总有人在逼着自己做残忍的事情，比如直面伤痛。明明就痛的要死，偏偏还要用言语组织把痛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告诉别人，让他们来评价你的伤痛等级，告诉你你做了什么蠢事，教导你说出痛让它成为过眼云烟。可是谁又知道那颗种子悄悄埋藏在一个人内心深处，等待着一场蓄意的爆发，让你更加不欲生，不欲声。
我对这句懂得太多，也不理解，能有什么伤痛能让人不深刻。
因为犯罪情节不太严，樊荣只判了三年，她笑说太少。
对于被高墙困厄住十年的江涟漪来说，也太少。
“樊荣，如果你找不到投靠的人，来找我吧。”
我说不清为何对樊荣一见如故，我觉得我们的故事，伤我们的程度，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渊（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