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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子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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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边境。寒风。士兵。
刚站岗回来的二给边搓手边跺脚冲向了自己的床铺。
一个时辰之前,百户长拍着他的肩,怪异地笑着对他说:
“二给啊,你也不是什么新兵了,看在你平时还算老实的份上,让你小子带个新人……”百户长嘻嘻地笑着,“……好好关照一下。”
二给不是新兵,自然知道什么叫做“好好关照”。
(二)
大通铺上躺了一个人。
二给提了一口气,大步向前,掀起被子,大喊道:“新来的,给老子……”
话还未说完,二给就感到腹部受了重击,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直到躺在冰凉的地上,看见了破了几个大洞的屋顶,二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姓胡的老畜生,二给在心里大骂,谁家的的新兵有这么好的身手,他妈的到底是谁关照谁啊。
百户长姓胡。
(三)
一个通铺趟十个人。
二给的左手边是漏风的墙,右手边曾经是个胡须满面的大汉。
那大汉生得虎背熊腰,睡觉不仅打呼噜还磨牙,最让二给受不了的是他比陈年茅坑还熏人的臭脚。
那个臭啊,二给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和往事不堪回首。
唯一幸运地是,那货体积实在太大,第一次上战场就让乱箭射成了刺猬。
(四)
现在二给右手边睡着的就是那个新兵蛋蛋。
除了第一次照面时动了手外,这个死人脸温良恭顺的就像个小媳妇。
让他往东就决不往西,让他去茅坑吃屎他就把茅坑打扫得没有屎……
可二给仍旧看他不爽,就因为这死人脸一直摆着张死人脸。
(五)
后来,后来二给也没空闲“关照”这个新兵了。
因为入冬深了。
塞外的游牧民族因为缺乏过冬的物资频频入侵边境小村,抢夺粮食和衣物。
小股入侵再加边线绵长,二给和他的战友们疲于奔命,但也还算忙得过来。
顺便,二给还见识了某人百步穿杨的功夫。
“陈……陈……死人脸,你这射箭功夫谁教的啊?”
“我父亲。”死人脸仍旧是死人脸,“我叫陈弃戎。”
(六)
二给是个睁眼瞎,但他的小弟却是个读书人。
“给子哥——”老远就能听见一个响亮的少年音。
“乱嚎什么!”二给提手就给狂奔而来的少年一巴掌。
少年大大地眼睛里充满了欢欣,丝毫不介意二给的凶恶。
“我听说陈死人会写字,而且代写家书不收钱!”
(七)
年关将近,思乡的战士们蠢蠢欲动。
“‘‘“家母刘氏敬上:儿子夏一切安好,勿念。”陈弃戎放下笔,淡然念到,“这样够了么?”
“够了,够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然后一点一点地塞进信封。
“死人哥,谢谢你。”少年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陈弃戎默然片刻,道:“我叫陈弃戎。”
(八)
兵营里的大老爷们习惯了大喊大叫,实在念不会发音拗口的名字。
“陈死人”这个名字彻底在兵营里出了名。
这几天二给脸色红润,走起路来都是趾高气扬。
好似写得一手好字能出口成章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直到陈弃戎问他:
“你不用写家书吗?”
(九)
二十八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更糟糕的是重兵压境了。
朝廷下了死令:不许丢一城一池。
双方都杀红了眼,这是真正的血战。
所谓伏尸百万,所谓血流成河。
二给那条能躺十人的通铺少了七人的被子。
包括一直被二给骂作老畜生的胡百户,
包括刚刚把平安信寄出的少年刘子夏。
(十)
大年三十的晚上,百姓放了满天的烟火。
当二给也忍不住回头看看焰火的时候,响起了芦管声。
站岗的士兵都惊住了。
肃杀,悲壮,苍凉。
那一天的曲子,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伴随着漫天的焰火,映在了所有兄弟的心中。
这只是一首镇魂曲。
以我生之悲恸,哀你死之魂灵。
二给看见许多弟兄都在摸脸,于是他也摸脸。
湿湿的。
(十一)
站完岗的二给急冲下城楼,此时乐声仍未停,他看见了陈弃戎。
一拳重重挥出,没有得到任何反抗,只有芦管掉落在地上,停了乐声。
““你在干什么!动摇军心是大罪,是他妈要砍头的。”
陈弃戎没有说话,只是木着一张死人脸。
(十二)
西边有村被屠。
匆匆赶到的战士们只找到一个活口,从枯井里。
老人家被救出来后,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坐着。
只是默默地流泪。
众人没有法子,只有陈弃戎找出了身上所有的铜板,塞进老人的手里。
“祝你好运,老人家,祝你好运。”
老人微微抬起头,看见了同样绝望而死寂的眼神。
(十三)
回营路上遇到了敌袭。
三十对百人。
活下来的二给惨然一笑,“你倒是一身好功夫。”
陈弃戎没有说话。
“可那天你在哪里?”二给猛然提高了嗓音,“刘小子牺牲那天你他妈的在哪里?!”
“所有的逃兵都是胆小鬼!混账!软蛋!孬种!我二给看不起他!永远也看不起他!”
二给长这么大除了爹妈把他卖了那次再没这么伤心过。
(十四)
陈弃戎生于正统武将世家。
十岁时,刚生下弟弟的母亲溘然长逝,而那时,两个哥哥和父亲都在战场上为国效忠。
十二岁时,大哥战死沙场,父亲深陷敌营,当时不过才十八的二哥苦苦支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十四正式参军。
十六当了世袭的官,因为陈家再无一个比他年长的男丁。
八年征战沙场,所有的青春与热情被埋葬在层层尸骨之下。
二十四,心安理得地将弟弟派去做最没有危险地运粮兵。
是的,只要保护唯一的弟弟就够了。
然而,世事之恼人在于其反复无常,战场之残酷在于其人命卑贱。
一次敌袭,一场大火,粮草被劫,粮兵被灭。
陈家从来没有逃兵,陈弃戎做了例外。
上头念陈家世代忠良,只削了官职,下放底层。
然后,然后陈弃戎就做了二给的小弟。
(十五)
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太久。
双方精疲力尽的士兵已全然混杂在一起。
肌肉酸疼,已经快要举不起刀来的二给突然就听见一声炮响。
很近。
二给慢慢地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后方多出了几门火炮。
黑漆漆的洞口就像野兽的血盆,威慑人于无形。
二给知道,这是上头决定放弃他们了。
松开了手里的刀,二给突然就觉得很轻松,甚至想笑,因为,在这生死关头,他想到的居然是——
死人脸早逃了吧那混蛋……真好。
(十六)
炮声就在耳边响起。
但二给却被扑倒在地。
世界静了。
二给只能听见耳边有个重重地喘息声。
艰难地长到二十二岁,自以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二给头一次让人保护在怀里。
沙场上硝烟弥漫,战争仍在继续。刀剑交响,号角长鸣。
在这荒乱芜杂的世界里,二给清晰地听见有人在轻轻呢喃:
“只是不想再被留下……”
“只是不想再无能为力……”
二给起身回抱,摸到了满手的血。
陈弃戎带着二给从未见过的笑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结局:
很久很久以后,安然退伍的二给老了。
而老人家总喜欢回忆往事。
那是一次庆功宴。
喝高了的二给大吹自己的功勋。
“等老子当了大将军,就娶个漂漂亮亮的小媳妇,生一大堆一大堆的胖娃娃……然后……然后就儿孙满堂舒舒服服地老死。”
他还顺口问了陈弃戎,只是当时兴高采烈的他根本没在乎某人说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该是:
“但愿能看着你变老。”
但愿你能变老。
但愿我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