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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46年1月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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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给涂岄留了视讯。约她吃饭。
手机投射的虚拟立体影像里,他赤裸着上身,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眼睛分外的蓝。水珠顺着脖子的线条沿着肌肉起伏向下。
涂岄关掉视讯,欲盖弥彰的咳了咳。
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四下瞟了瞟。
实验室的人都很忙,还好没有别人注意到。
她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在工作的间隙给他回复。
上次在酒吧遇见后,他们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一直保持着联系。
银色的光扫过她的脸和身边,她说“好的,我们晚上见。”
然后后悔的发现自己的背后就放着昨天送来的一具无名男尸。赤裸着,开膛破肚。
涂岄不善社交,总是在爱情里表现的笨拙。她更习惯独来独往,互不牵扯的生活。
John很快就给了她回信。
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穿着西装,笑的明朗。
“那我们晚上见。”
晚上赴约的时候,涂岄画了淡妆,穿着黑色的长裙。
她站在公寓门口等车,敏感的察觉到角落里灼人的视线。
那个男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深深的看着她。
这一次,他看到她也看见了他,却没有转开视线。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对视良久。
涂岄其实有被他吓到,却又本能的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她没想过还能再见到这个男人。
他穿着长及膝盖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卷发被风吹乱。脸上的神情有种颓丧的疲惫。
他其实非常的英俊,而且有一种特有的成熟的忧郁的气质。她想起那天在酒吧里女人对他趋之若鹜的样子,这样的男人,当然会受女人的欢迎。
目光胶着在一起。
其实他们都还是陌生人,可眼睛像是受到磁场的驱使,不可抗的锁定对方。
涂岄终于看清他的眼睛,夜色里是有些深的蓝,无限趋近于黑色。
他看起来非常的熟悉。
可明明只是第二次相遇。
“嘀嘀——”
涂岄的车到了。
视线移开不过几秒,而街角的那片阴影里就已经空无一人。
简直像是幻觉。
John订的餐厅很别致。
一家复古的“旧意大利”风格的家庭餐厅。他们甚至还用着木头和玻璃相间的门,纯实木的餐桌,和陶瓷的餐具。
就像走进了几个世纪前一样。
精致的简朴,极尽奢华。
John已经到了。
他坐在正对着门的位子上。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目光专注。
涂岄迎着他的目光进去,她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
也有别人等过她,可他们大都会摆弄着手机或者别的,做出“虽然我等的人还没来,但是我并不是没事可做”的样子。
可John的等待完全称得上是专心致志。他站起来,为涂岄拉开椅子,有礼而周到,眼睛一直锁着她,“你今天真美。”
涂岄觉得自己的脸估计更红了一点,“不好意思,让你等我了。”
“不,我很高兴你能来。”John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一种直接干脆的天真。
餐厅提供的食物和复古的风格相得益彰。
腾着热气的食物,爽脆鲜嫩的蔬果。用完全老式的方式烹制的美食,和可以一起品味美食的人,涂岄觉得这餐饭吃的非常幸福。
“你的名字很美。”John突然对她说。
“月亮,虽然现在由于有‘伞’不能看到。但是它很美。”
涂岄微微笑了一下,“不,我的名字不是月亮。”
她沾了一点水,一笔一划的在餐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山,和一个月。是这个岄。”
John认真的看着她写字,“是山里的月亮,那更美了。”
其实她的名字,在古老的汉语里,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岳的名字。但是涂岄突然不想告诉他了。那一瞬间,她觉得他说的那句话很好,他说那句话的神态,像是真的看见了月光倾城,山峦起伏。她的名字突然变得矜贵起来。
她对着John笑起来,眼睛和嘴唇都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你的名字也很好。”她继续在餐桌上写,“琼,美玉。你知道玉吗,就是一种石头,东联盟的人觉得那是很尊贵很美好的宝石。现在已经不常见了,价格非常昂贵……”
“你记得我的名字。”John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涂岄。
“我以为你不会记得的,你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他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原来你记得的。”
在他漂亮的眼睛的注视下,涂岄略略别开了脸。
有点害羞。
晚上,John送涂岄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灯火辉煌的路上。“伞”覆盖在城市的上空,飞行器在空中穿梭,留下光的痕迹。无规则电子波流在“伞”的表面涌动。传递着讯息,抵御着辐射。
像发光的海浪一样。层层漫卷。
涂岄看得入神。
“我的家,”John轻轻的说,“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被‘伞’覆盖的地方。”
现代史的教科书上有写过,西联盟的一些食古不化的贵族一直拒绝联邦政府把“伞”扩展到他们的私人领土上,他们把那看做是联合政府的又一大阴谋。她没想到居然到现在也如此。
“我们几乎不能在室外活动,要穿S级的防护服。我那个时候觉得很糟糕,我想出去玩儿,想像别人一样,穿着正常的衣服在草坪上野餐。而不是每天缩在密闭的室内,只有夜晚才能打开防护罩,得到一点喘息。你想不到,所有的植物都被炙烤为灰烬,寸草不生的荒凉。那才是这个星球真正的样子,所有生命都在勉力挣扎。”
涂岄看着他,觉得有点,些微的,心疼。
她默默的伸出手,John如有所感的握住,转头对她展颜一笑。
“但是,我见过真正的月亮哦。”他的语气像是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没有‘伞’的天空,才能看见一整片的星空,大气层那么薄,星星亮的刺目。不是我们观测到的星球,是用肉眼可见的,裸露在天空里的星星。涂岄,那很特别,和从任何图鉴里看到的都不一样。像是天空都有了生命一样。而月亮,是最大,最亮的星星。在我离开那里之前,每夜每夜的看着星空,天幕那么薄,月光有如白昼,每日变换着形状。可那时候我不爱月亮,我只想离开那里,逃到任何一个有“伞”的地方去。”
他曾经是一个忧郁的小贵族,被锁在荒芜的领地里。
可他现在站在上海新区繁华的街道上,和她肩并肩。
这中间隔着万水千山,和不可违逆的时间。
那是她没有见过的景象,是她无从参与的过往。
John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放在涂岄颊边,把一缕头发顺到她耳后。
“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遇见自己的月亮。我想,那时候,我一定会很喜欢那里的。”
“我想带你去看看那里,那个没有‘伞’的地方,我曾经的家。”
“我很喜欢你,涂岄。做我一个人的月亮吧。”
其实,一开始,涂岄觉得自己和John的关系不过互有好感。他是一个英俊又有风度的男人。她愿意和他约会,他们也许会有两次,三次的晚餐,缠绵也无妨,总之是水到渠成。然后慢慢淡了联系,退出彼此的生命,寻找下一个猎物。
就像每一个成人的恋爱一样,有分寸,有距离,各取所需。
然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也许懵懵懂懂,可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
他明明老于世故,声名在外。她听过一些他的事情,年少成名的探长,一路平步青云。
可他又偏偏有一种少年一样的莽撞天真。一种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的坦率。
眼神干净,欲望直白。打乱了涂岄的剧本。
他说,喜欢她。然后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恨不得告诉她,他喜欢她。
她听见自己丢盔弃甲的声音。
不知道是晚上佐餐的酒太陈,让人醺醺然,还是John放在自己颊边的手太热,涂岄觉得自己的脸不可控制的,让人尴尬的烫起来。
她一边想着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他喜欢呢,一边又莫名的觉得他的汉语说的真好,能说出这样好听的话。又或者那话其实平平而已,只是入了她的耳,就觉得怎样都好听了。
其实她本来是想说,“我们才认识这么久,你不觉得有些轻率了吗。”又或者,“你让我再考虑一下好吗?”甚至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本来想,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他的。
可她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们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