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德日新郗嘉宾》郗小敬

9、三展辩才说桓温

　　嘉宾，你这可是先斩后奏啊！桓温语气有些古怪。
　　八年来，郗超一直跟随他左右治军治政，但八年都没能让他看清这个少年。
　　嘉宾只是量势而行。郗超却是言辞凿凿：在谢安另出奸计以前，谋好出路。
　　哦？谢安准备在宫中发难，你又是怎么知道？桓温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是他告诉你的？好逼得我起义，他好名正言顺地传令天下灭了我！
　　谢安若选在宫中发难，又岂不能选在太庙？郗超却似举重若轻，口气甚至有些嘲讽：既然无论是在太庙还是在宫中都可将大将军一网打尽，为何还要让大将军不敢进城、甚至逼得大将军起义，那他又如何成事？
　　你……桓温经他一说更加糊涂，倒也忘了发怒：太庙和宫中如何能够一般？
　　大将军请想。郗超从容不迫道：他若想在宫中行事，无非是仗着宫中规矩可将众将士拦在殿外，而在太庙行事，必然趁献首级之时，那时大将军一人入殿。
　　那你说，他为何不让我去太庙？为何将我拦在城外？桓温追问道。
　　大将军再想。郗超微微一笑：纵然他可以杀了大将军，到时众军一拥而上，他哪有命在？他出身富贵、贪生怕死，哪里敢行以身犯险之事？
　　不错。桓温不屑道：他不敢杀我。
　　所以他只能借刀杀人。郗超冷笑：大将军一反，他便可以传令天下勤王。
　　你！桓温勃然大怒：你既知如此，为何还要教唆三军造反！
　　此刻帐中只有他二人，桓温竟不忿拔剑，而郗超却不甚在意，竟大笑道：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大将军既有此意，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谁说我要反！桓温大喝，剑已出鞘：你狼子野心，却算在我头上！
　　大将军若无此意，为何三番五次向朝廷讨赏、每次都将计功表通告三军？朝廷财政困难，大将军难道不知？难道不是想借此机会闹饷起义？郗超反问。
　　你！桓温无言以对。
　　大将军若无此意，为何将夫人和大小姐从荆州接来？难道不是怕留在荆州被人暗算？郗超又问。
　　大将军若无此意，为何突然与苻坚议和？难道不是怕两败俱伤、让谢安渔翁得利？郗超再问。
　　大将军若无此意……
　　够了！桓温怒道，挥剑便向郗超砍去。
　　郗超却丝毫不动：郗某为何要追随将军左右？
　　桓温一怔，只听郗超继续道：大将军若无此意，郗某为何要变卖京口祖业、绝亲弃妻，一十五岁起便追随将军？
　　为什么？桓温不觉问道。
　　郗超淡淡一笑：父母早岁便将郗某弃于山寺，郗某由家师抚养长大。一十三岁时家师病故，嘱咐郗某报效朝廷。郗某变卖京口祖业、结交天下英雄，欲报效朝廷，只是先帝弑兄夺位还欲享太平，根本无收拾山河之心。郗某这才依刘尹之言，寻至将军之处。
　　桓温愕然。
　　郗超初来时只称投军，并未提及自己的家世和刘尹的关系。
　　他先是以一小卒生擒成汉国主，武功即刻声震川蜀，随即便在宣慰宴上以才学让成汉宿儒甘拜下风，再加上他与成汉公主之间的传闻，一国之内、三军之中，传遍了这位少年英雄的英名。
　　桓温这时才对他另眼相待，与他详谈之下，又了解到他是故人之子、国师的弟子、更有刘尹的推荐，一时间便以孔明视之，竟始终不知他心事委曲如此。
　　桓温对郗超这一番话虽仍是将信将疑，已放下了长剑，问道：三军既已反了朝廷，你有什么打算？
　　宫中发难、临街弓箭手种种布置，纵有其事，谢安也甚易澄清，此外，大将军必也知军饷已筹到，不知大将军还有什么理由起兵？郗超反问道。
　　你问我？桓温又不觉恼了：是你……
　　大将军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有一个。郗超立即道。
　　哼。桓温不置可否。
　　皇帝之位是先帝从现在的琅琊王司马丕手中抢来，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今皇帝体弱无能，又早就让琅琊王摄政，我们若能以勤王之名起兵，定会事半功倍。郗超提议道。
　　桓温还剑入鞘，良久才道：扬州刺史王述是国丈，京城又处扬州，谢安只怕早已与他……
　　郗超嘴角一扬：听说那王坦之眼高于顶，至今未妻，他本一心想娶谢安的女儿谢道韫，谢安却将女儿视作掌上明珠、一心只想让她做皇后，当今皇帝已有皇后，谢安却迟迟不嫁女，大将军你猜，谢安是怎么想的？
　　你的意思是？桓温似乎有些明白了。
　　琅琊王一弱冠就封了摄政王，此事也是谢安力主的。郗超又问：大将军你说，本可以对付一个体弱无能的皇帝，他又为何要立一个年富力强的摄政王？
　　桓温虽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觉奇怪：他不怕王述……
　　我知道了！所以他才急于逼我起兵，好让我们两败俱伤！桓温终于明白了：只要让王述明白这一点，我就去了后顾之忧！
　　但那谢道韫始终是个麻烦。郗超补充道：难保谢安不会被迫以女为饵，王坦之又是血气方刚……
　　那你说怎么办？桓温此时似乎又对郗超推心置腹了。
　　伯子正值妙龄，大将军何不趁机觅个好佳婿？一边是女婿，一边是儿子，王述又非昏聩，怎会分不清这两边的亲家、哪一个更好？郗超微微笑道。
　　桓温不觉喜笑颜开：嘉宾啊嘉宾，你真是我的子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