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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又是离歌一阙长亭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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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静之踏入万梅山庄的时候,管家喜极而泣的模样令她险些以为山庄出事了。
自然,有西门吹雪在,万梅山庄一切如常,只是没了昔日的温暖,连梅树都带着入骨冷意。她微微蹙眉,向陆小凤道:“大哥,待会一切便交给我吧。”
陆小凤有些不放心,道:“静之,若是不成,便由我来……”
“不会的,”梅静之截口道,“定然可以。”
西门吹雪正在梅林中练剑,白衣胜雪,剑光如虹。梅静之一阵恍神,西门吹雪已还剑入鞘,唤道:“静之。”
梅静之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她才浅浅一笑,轻声道:“吹雪。”
那日她唤自己西门庄主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西门吹雪不由怔了一怔,她这是……愿意回来了么?
梅静之本已悔及一时失言,此刻见他微怔的模样,倒不好改口了。只是,要怎么和他说呢?
陆小凤默默看着这两个人,心中暗叹。
他们,还会在一起么?
无论如何,他总是希望静之能够幸福的。
西门吹雪看着面前沉静的女子,心底涌起淡淡的欣喜,但很快,这种欣喜就变成了错愕。
他听到她说——“追杀我。”
他沉默了。
那一瞬西门吹雪竟有些茫然,他微微垂眸,看到她的裙裾被风吹起,轻盈飘逸,视线上移,她的长鞭缠在腰间,并没有出手,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刺痛,仿佛鞭梢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追杀我,还有大哥。”她又说了一遍。
不想问清楚原因,西门吹雪慢慢,慢慢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梅静之想对他微笑,却感到一阵难过,她咬了咬唇,道:“多谢。”
西门吹雪看着她,忽然道:“我有条件。”
梅静之怔了怔:“你说。”
“你,你们一定要真的逃,因为我是真的追,你若被我追上,我也许就会真的出剑。”
他的神色淡淡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梅静之沉默半晌,轻轻道:“好。”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开口。
西门吹雪也沉默着,陆小凤正觉尴尬无比,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到梅静之正望着他,唇若涂朱,无声地道:“走么?”
“随你。”他用眼神对她示意,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告辞。”
西门吹雪淡淡道:“不送。”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沾染了两人的发丝,浸透淡淡的寒意。梅静之并不着急,静静走在雨中,陆小凤沉默地走在她身边,居然也没有要去寻找避雨之处的意思。
“我本已找了许多理由,”梅静之忽然道,“可是见到他的时候,却一个也说不出。”
陆小凤沉默着,良久,他才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梅静之有些惊讶。
“曾经我也是如此,想要离开她,为自己找了许多理由,”陆小凤缓缓道,“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也只能告诉她——我要走了。”
梅静之倒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由问道:“那她,怎么说?”
“她说,永别了。”
陆小凤的声音很苦涩,他想起那个女孩子嫣然而笑的模样,她的妩媚与娇柔,每一个眼神都是无言的诱惑。她抱着他的时候,仿佛菟丝紧紧攀附着女萝。可是要分别的时候,又是那么绝然……
是他的错,不能给她安宁美好的生活。
梅静之望着陷入回忆中的大哥,并未出声打扰他,直到她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从何时开始追杀我们?”
陆小凤猛然惊醒,他回首一望,叹道:“他来了。”
梅静之倏然变色,她看着不远处的白衣人影,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你们一定要真的逃,因为我是真的追,你若被我追上,我也许就会真的出剑。”
她知道西门吹雪绝不是在开玩笑,陆小凤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陆小凤拉住她的手,施展开轻功,急速狂奔。
梅静之也在运转内力,她希望可以帮到陆小凤。两人都在拼命地逃亡,不敢有一瞬停息。
他们掠过平地,穿过树林,越过溪涧,直到身后那杀人的剑意渐渐弱去,陆小凤才停下来,关切道:“静之,你怎么样?”
梅静之微微摇头:“没事。”
“到那边去,喝点水。”
不远处正有一眼清泉,陆小凤走过去,蹲下来,掬了捧泉水,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梅静之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些水,问道:“大哥,我们要往哪逃?”
陆小凤四下一望,沉吟片刻,道:“先向西北方向去吧。”
梅静之点头。陆小凤又道:“今晚,怕是要在树上过夜了。为免暴露,不能生火。静之,你可还受得住?”
“这又什么?”梅静之微微一笑,“说起来,这样没命逃亡的日子,真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呢!不过,有大哥你在,我一点也不担心。”
“西门吹雪既是说了真的追杀,也许我真的会成了死凤凰。”陆小凤摸摸胡子,苦笑道。
梅静之摇头:“那可不一定,依我看,他却是及不上你的。”
“你当真作如此想?”陆小凤讶然道。
梅静之道:“自然是的,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这却是为何?”陆小凤更加惊讶了。
梅静之皱了皱眉,道:“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我想,天下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化险为夷,那人一定是你——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这样的夸奖陆小凤也不知听过多少,但此刻由梅静之说出来,他只感到哭笑不得,摇摇头,他道:“天快黑了,奔波一日,你也该累了,快休息吧。我来守着。”
“好,”梅静之倒也不推辞,点点头,道,“到了半夜,大哥再叫醒我,换我守着。”
她选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跃上去,又在树枝间寻了个合适之处,便和衣躺了下去。她今日确是累着了,是以这树枝虽不舒服,她闭目躺了一会,便沉沉入睡。
梅静之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是受尽宠爱的梅家姑娘,每日学文习武、泼墨弄弦。她母亲早逝,父亲也不曾再娶,对她倍加疼爱,她亦承欢膝下、博他欢颜。
虽然前些日子传来了未婚夫的死讯,但她并不在意。对于那个少年,她本也并无多少好感,只是父亲看好,她便也同意了。她原以为,婚姻不过如此,哪里知道这世上确有断魂入骨之情爱。
那日她本在园里练鞭,忽然听见前厅一阵喧嚷,似乎还夹杂着许多人的惊呼惨叫。她不明所以,便打算过去看个究竟。
“姑娘,快走啊!”白棪惊叫着跑过来,见到梅静之便一把拉住她,“快走!堡主要我快带你走!”
“爹爹要你带我走?他人呢?”梅静之惊讶道。
“他,他正在……”白棪急的连连顿足,想说又怕刺激到她,“姑娘,还是快走吧!”
十四岁的少女还有很多事不明白,但她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呼唤着,催促她快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梅静之隐隐感到,如果她现在不去,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她挣脱了白棪,向前厅跑去,白棪着急地喊她想要拉住她,却只是徒劳。
近了,近了,只是离得越近,厮杀声、呼痛声就越是惨烈。清脆的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她听到爹爹长鞭在空中划过的声响,还有爹爹愤怒的声音:“孟晓安,你这恶贼!”
孟晓安?
梅静之僵在了原地。
那个求娶不成、便大怒之极、扬言要让爹爹后悔的人?他来了?
她知道孟晓安刀法了得,但她,她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哼!我先杀了你,再掳了静之。岂不甚好?”那人冷冷的笑声让她后背直冒冷汗。
梅静之焦急不已,想要跑进去寻到爹爹,只是知道自己武功不高,怕反让恶人得手。正惶乱无措间,又听到爹爹冷笑道:“你掳不去的,静儿早已逃走了,你永远也寻不着她了!”
孟晓安怒吼一声,刀声越发猛厉,白棪恰于此时追了上来,扯着她衣袖哀求:“姑娘,快走吧!不然,不然堡主也没法专心应敌呀!”
梅静之咬着牙,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已牢牢记住了那人的模样,还有爹爹沾染鲜血的长鞭。
不能再停留了,她已看出,爹爹支撑不了多久。
她绝然转身,拉着白棪奔向后院娘亲的故居。那里,有一条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