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一醉》桃靥千面

4、第4章、白狼劫（四） 再醒来

　　再醒来，身旁是一具残败的尸体，看那衣衫褴褛，不是他是谁，自己……抬了抬手，是一双白毛的爪子，他魂魄出窍，附在了一头饿死不久的白狼身上……他从自己的尸体上，扯下了一枚玉佩，放在狼爪里，默然流泪……

　　小乔小时候没少吃过苦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况她这种没有父母只为食物而活的可怜虫？直到遇见阿七……

　　其实，明明她是没有那么坚强的，只是，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当你只剩下一根稻草可以抓，就只能去抓他了。

　　所以当她半个月后，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峡谷的位置，只是没有再找到进山的路。她漠然立了一会儿，便又是返下山去，等第二天再上山时，身后背着一条粗壮的绳子。

　　她跋山涉水，找到了之前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她望着下面，感觉深不见底，脑袋就是一片眩晕，可是……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其实，那枚玉就足以说清楚很多事了。阿七还活着，阿七不要玉了……

　　可是说不清楚的事情更多！阿七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自己？阿七不要玉就代表不要自己了么？阿七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吧？

　　结果一不留神，她又滋溜溜的滚下了山崖，树木的枝丫和锋利得石头，划过她的衣服和肌肤，一直戴在头上的那根，以前阿七元宵节送的木簪，也弄丢了。

　　慌忙中，她抓住了绳子，却是悬在空中，脚找不到可踩的东西。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只狼，一只……白色的狼。

　　立在不远处的一个断崖上，冷绿色的目光钉在自己的身上。小乔也看着他，一时间就这么愣住了。

　　小乔不知道那匹狼，为什么盯着自己的眼神，并非凶狠，反而很熟悉……她几乎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阿七，救我……”

　　意料之外的是，那白狼顿神之后，竟然真的一个俯冲下，跳了过来……她坐在白狼的身上，还有些恍惚，等白狼轻车熟路幽幽的下了山崖后，她吓得早已腿脚发软。

　　白狼似乎留恋的看了她一眼，便是要走，小乔这才反应过来，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阿七！阿七你别走！”

　　她是信鬼神的，她信是上天又将阿七还给了她。可是阿七仍旧得瑟的抖了抖，执意要走，小乔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一步步离开，直到白色的身影消散再丛林里。

　　她愣在原地，小声啜泣着，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因为她弄丢了她的阿七。

　　她不愿离开，就在峡谷，逆流而上，再一颗硕大的桃树旁扎根，春去冬又来，搭了一间简易的茅屋，种了几口薄田在房屋前。

　　仿佛想通了什么，她就在峡谷里过着她的桃源生活。那白狼通常是远远的看着她，不敢靠近，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亦如当年，她立在酒柜旁，双手撑着下巴，远远的看坐在角落喝汤茶的他。

　　寒冬里，她没得东西吃了，白狼就钳着野兔、野鸡放在她门口；春天里，他也摘些野花来，她都一一插在窗台上的泥巴做的花瓶里。

　　这里与世隔绝，没人能找到他们，变成白狼的阿七，守着小乔，陪她慢慢变老……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那一点点距离，都会在洪荒里消磨。可是当小乔在一次伤寒中咳出血来，阿七还在山野里如风一样的奔跑而过抓兔子，在水里像白龙一样潜水捕鱼。

　　她的青春年华，在慢慢消退，他却好似再也不老一般，有挥霍不尽的光阴。

　　小乔也知道了，她最近眼睛不好使了，经常看不清楚东西……

　　当一个明媚的朝阳升起，阿七兴冲冲的用爪子推开屋门，整整齐齐，小小的房屋里，再也没了那道明亮的身影，阿七怔了又怔，他想说……几十年了，他可以修炼成为人形了，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她面前了。

　　可是，回过头来，佳人已经不在，是心灰意冷了么？不，不是……是怕见君正年少，妾已红颜老。

　　就像小小木板的窗台上，那谢了的残花，芬芳依旧弥漫，只是花已黄昏病态。

　　小乔不敢用自己破败的身体，去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阿七，尽管他成了一头白狼，在她的认知里，阿七就是成了白狼，她深信不疑。

　　在爱人的眼里，自己一天天老去，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么？

　　小乔所想的，阿七也想明白了，亦如当年自己不肯见她一样，可是固执的女人，依旧撬开了他的心，他也想去努力为爱情而奋不顾身。

　　他走下了山去，对了，是走！再次为人，他心里的感动、高兴，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她分享……

　　他找到了那茶馆，茶馆红绸飘扬，张灯结彩，这是……喜事呀！他嘴角的笑意顿住，他拉住凑热闹的人，一字一句顿着说，

　　“何家女子要出嫁？”

　　“茶馆老板娘要嫁人，免费茶汤喝三年咯！”

　　“她要嫁谁？”

　　“河西村头有张生！老板小乔出远门，张生守店不肯离，一守三十光阴去，终是守得美人归。”

　　他只觉得天黑了地塌了，曾经的情谊随风去了，他踉踉跄跄准备离去，抬头就看见阁楼上的新人。

　　火红的嫁衣，像剑一样割着他的眼，他觉得伤心，却哭不出来，她也看见了他。

　　先是错愕，后而惊喜，却并非投入他的怀抱，而是挽着她身边的人，笑得面若桃花……她无声的动着唇角，“阿七，你要幸福。”

　　他恍惚被谁撞了一下肩膀，踉跄几步。

　　楼台上的人，明明眼里蓄满了泪水，可是唇角依旧坚强的向上扬着。阿七这才看见，她头发里掺了白发，眼角多出了皱纹，以前黑白分明的眼珠，显得混浊……阿七正值年轻，也许是永久年轻，可是小乔老了，姣人落泪，感叹爱的物是人非。

　　他恍惚懂了什么，看了一眼小乔身旁的男子，虽然也不复年轻，可面色和善，身强力壮……比起跟他在峡谷里过桃源生活，倒不如在凡尘里细数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