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没有太早遇见你》岑忱

46、Chapter45 身世之谜

　　妇产科和神经科不在一栋楼，宁夏跟着静姨到了妇产科主任办公室。没有了孩子的哭闹声，夜晚的妇产科当然要安静许多。

　　静姨给她到了杯水，坐在她旁边，就开始说：“其实，冬儿不是你爸爸的孩子。”

　　低着头的宁夏猛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静姨。

　　静姨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开始回忆：“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们现在一样，也追求浪漫爱情，爱上了一个画家。可是那个画家一生只追求所谓的艺术，并不能给我一个家。我开始并不在乎，跟他在一起三年，有了冬儿之后，他要我打掉孩子，否则分手。我选择了孩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妇产科实习医生，也接生了不少孩子，我怎么忍心打掉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家和你妈妈家是世交。”静姨拉着她的手放到腿上，温暖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背，“那个时候你妈妈已经过世，你爸爸带着还不满一岁的你，你外婆知道了我的情况，就做主要我嫁给你爸爸。你爸爸曾当着你外婆的面说终身不再娶，可是他一个男人带孩子还要工作，照顾不过来，你一直是你外婆带着的。你外婆也是好心，不想看他那样，就拿你做要挟，跟他说如果他不娶我就不让他再见你。你爸爸大概也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也不想让冬儿背着私生女的名声，所以我们就这么一起过了。”

　　“你一直觉得你爸爸偏爱冬儿是吗？你爸爸人很好，对我们都好，但他可能不善表达感情，让你也不懂得什么是爱，这个我也有责任。你爸爸对你一向管得很松，但并不是不爱你，不关心你啊孩子！你小时候住外婆家，他想你回来，你不肯，他只能每天去看你。你每年生日，他都给你挑礼物。他不支持你学考古，是因为他不想你跟你妈妈一样，事业心太强，只要你平安幸福就好，看你执意要学，他还拉下脸去找了你们学院的孙院长，请他收你，哪知你最后又换了专业。远的不说，就说给你相亲，因为之前那事，他一直拒绝别人给你介绍陌生对象，怕你遇到坏人，这次都是我亲自把关，他才答应。他在外面很忙还总打电话问你的进展，听说你终于相对了，更是高兴，去见亲家那天，他喝多了回来吐到半夜，第二天还要赶飞机……”静姨情绪有些难以平复，一度说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病？昨天他才回来，今天去上班的时候听到一些对你不好的传言，他很生气。到办公室的时候，来交论文的两个学生等在门口，在议论你，他当场就把人家的论文撕了。他去你办公室找你，看你的样子很高兴，他觉得应该是跟以前一样，有人在背后诋毁你，就去找你们系主任，后来听小邵说你是真要离婚……他晚上回来跟我说这些，越说越激动，突然就晕了过去，幸亏是在家里有我在旁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宁夏放在静姨掌下的手有些发抖，静姨轻轻拍了拍她，叹声说：“你说领证就领证了，说不办婚礼就不办婚礼，所有的程序都省了，你爸爸心里一直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他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就这么随便把女儿嫁出去，别人会怎么想？现在你说要离婚就离婚，你才结婚多久啊？你们这些年轻人，结婚离婚都当儿戏。你看我和你爸爸，我们都不爱对方，还不是在一起过了一辈子，你能说我们不幸福吗？感情是慢慢培养的，婚姻是不能计较的。”

　　静姨看着她，温和地摸着她的头：“当然，我也没有要勉强你的意思。你爸爸跟我说了，如果你非离不可，无论是什么理由，我们都不拦着你……”

　　宁夏终于开口：“我没有要离婚了……”

　　“没有？这样那就最好了！”静姨眼睛里尽是喜色，柔声说，“你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你妈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不管你怎么想的，我是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从来没有苛责过你，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话也有些重，只是想让你理解父母的心。”

　　“我知道。”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这些事你爸爸本来不让说，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别跟你爸爸提就行了。”静姨拉着她的手站起来，送她出门。

　　从办公室出来，在门口碰到了两个值夜班的实习护士，看到她们便笑着打招呼：“王主任，这是您的女儿吗？”

　　静姨回答说：“啊，是啊。”

　　“早就听说王主任家有二乔，今天一看长得还真漂亮，特别像您！”其中一个夸赞。

　　宁夏不自然地笑了笑。

　　静姨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小妮子嘴真甜，我的女儿当然像我了！”

　　另一个说：“王主任，您女儿真孝顺，您值夜班还来探您。”

　　“是啊，很孝顺。”

　　护士走后，静姨交代她：“别担心，你爸爸这有我呢，有空你多来看看他。”

　　静姨转过身的一刻，宁夏突然出声轻唤：“妈……谢谢……”静姨的肩膀轻微地晃了晃，没有转回身，声音有些变调，“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医院压抑的走廊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连不成线。

　　走到育婴室门口，一个年轻男子正对着玻璃窗里的婴儿笑着，见宁夏也盯着玻璃窗看，他兴奋地说：“我是来陪护的，喽，那是我女儿，今天刚刚出生的。”

　　宁夏对他笑笑：“恭喜啊！”

　　“谢谢！谢谢！”他抑制不住喜悦，滔滔不绝地说：“哎，没想到当爸爸的感觉这么奇妙，我半夜都笑醒了，睡不着才又来这儿看她……”

　　宁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好像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爸爸不知道是出国进修还是外出做什么，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人，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当时，爸爸一进门就来抱她，满面笑容地张开手臂，她以为是哪里来的坏叔叔要拐她走，没等他碰到哭天抢地地扑进外公的怀里。背后那张笑脸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他总是很忙，对她来说爸爸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很长时间里她都不亲近他，后来她长大了，就更没机会亲近了。慢慢懂事了之后，她心里对他生了怨恨，怨他把她扔给外公外婆不管不顾，恨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尤其是外公外婆过世后，她待在那个幸福的家里越是温馨，心里的怨恨就更多一分。甚至连结婚，她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性质……

　　仿佛二十多年自以为是的认知，一夕之间轰然坍塌。

　　从医院出来，午夜的街头，她一个人慢慢走着。突然就下起了雨，她只好跑到最近的公交站牌躲雨。

　　同样在公交站牌躲雨的还有一位中年妇人，她坐在长凳上，面前是两半筐橙子。

　　宁夏也在长凳上坐下。那妇人转眼看了看她，从筐中拿了两个橙子，递给她，“姑娘，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来，吃个橙子。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不是雨水，原来她在哭！宁夏接过橙子，声音模糊：“谢谢。”掏出钱要给她，但是妇人并不接。

　　“不用了，送给你的。”

　　“可是……”下雨天的，挑着这么两大筐橙子卖，一定很辛苦。

　　“反正下雨也卖不出去，打算回去了。”

　　宁夏看了眼手表，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大姐，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卖橙子？”

　　妇人说：“没办法呀，我儿子上高中，到处要用钱，我没本事，平时赚的钱只够补贴家用。闲暇的时候我就去乡下亲戚家的果园摘点水果来卖，赚点外快，给儿子凑学费。今天上午已经卖了两筐了，这是我下午又摘回来的，趁着新鲜来卖，哪知道还剩这么多卖不出去。”

　　宁夏看向那两筐黄澄澄的橙子，“你的橙子多少钱？都卖给我吧。”

　　妇人微讶：“你全要？太多了，你挑几个吧。”

　　“不多的，我家里人多。”宁夏从包里拿出几百块钱，递给妇人。

　　妇人一看：“这，不值这么多钱！”

　　“这些橙子我也没办法装，我看你那两个箩筐编的挺好的，就把它们搭给我吧。”宁夏把钱塞给她。

　　刚好妇人等的车到了，她踌躇地走到车门口，转头看着眼前纤瘦娇弱的身影，为难地说：“你一个人带得回去吗？”

　　“没关系的，我打车。”宁夏站起身送她。

　　妇人道了声谢，忧心忡忡地上了车。

　　宁夏坐下来，对着两筐橙子发呆。感觉到放在腿上的包里手机在震动，打开一看，是高旻修的电话，她接起来。

　　“你在哪里？”那边声音很急切。

　　宁夏报了地方。

　　“等着！我马上到！”然后挂了电话。

　　宁夏垂下手臂，发现手机上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来的。胸腔里满满的幸福的感觉，让她既想笑又想哭。

　　别人都是为了爱而付出，义无反顾。而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开，不敢爱，不肯付出，总是在计较谁的爱多谁的爱少，生怕付出了得不到回报，缩在自己的龟壳里避免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但又很享受他的纠缠，一边拒绝着他，一边一次次地给他机会。

　　这么懦弱自私又别扭，不配拥有他。

　　深夜的马路上，有很多车开过。虽然她不太认识车，高旻修的车也时常会换，可他到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就是他。她就是知道。

　　他缓缓的停了车，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又没打伞，幸好并不远，只有几步的距离。雨虽然大，也没怎么淋湿。

　　他走到宁夏面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宁夏摇摇头，还给他。他里面只穿了件短T恤，而她有穿外套。

　　“冷，穿上。”

　　“不要，淋湿了还给我穿。”

　　高旻修无奈地看着她，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宁夏又拿过来给他穿好。他只好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宁夏突然上前抱住他。高旻修愣了一下，没有动，任由她抱着。良久，胸前有濡湿的感觉，他掰开她：“怎么了？”

　　“没事。”宁夏伏在他肩上蹭了几下，鼻涕眼泪都蹭在他名贵的西装上，指着那两筐橙子，“可是，它们怎么办？”

　　“这都是你买的？”她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橙子了？

　　宁夏很无辜地点点头。

　　“你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起码得有四五十来斤。

　　“你不是说要回老家？到时候带点回去。”

　　回老家带橙子，不嫌重。他仍旧笑着点头：“好。”然后，任劳任怨地把那两筐橙子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