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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七章 千帆过尽 情深不寿 第七回 归途or殊途 他嘴角的那 ...


  •   他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一如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

      七天后,他们回到了S市。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办理了结婚证。
      李梓良回来后就被送到医院进行各项检查,可是检查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李梓良虽然这两年里把病情控制得很好,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服用一种最新的药物,现在他的身体结果显示,他正在逐渐对这种药物产生耐药性,那么当这种药物不能再抑制融合基因转阴时,他的病情将面临全面爆发。
      但是,即便绑了颗定时炸弹在身上,该办的事还是一件都不能落,这是李梓良坚持的。领了证后,他把父母接到S市,双方家长终于在时隔九年后,再次坐到了一起。没有白纱鲜花,没有香槟美酒,一桌朴实无华的家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满足。双方父母接受了他们的礼拜,这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同了。
      唯一还有些缺憾的是念念和李梓良之间的感情。
      李梓良回来后,虽然被医生要求住院,但他住了一个礼拜就呆不下去了,最后在陈韵与医生的妥协下,允许他回家,但每个礼拜必须来医院做一次检查,情况一有变化,必须立即住院。李梓良答应了。接着,他又乐呵乐呵的把东西搬到公寓,一进家门就感叹了一句:“这才是个家嘛。”陈韵知道他这样做,是尽力弥补作为一个父亲这几年的缺失。
      现在,陈韵把公司的事全部扔给了贝铭宸,并且要求他不准拿公司的事来打扰李梓良,更不准李梓良主动去碰公司的事务。而李梓良这回也识时务,全力配合陈韵和医生拟定的治疗计划。
      陈韵自己则把全部心力花费在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上。怎样保证让他每天摄入足够量的蛋白质,怎样保证把食物做得既不重样,又符合他的口味,成了她每天所要操心的头等大事,连念念都抱怨,妈妈放在爸爸身上的心思比放在他身上的多。
      念念今年八岁了,该明白的事他也慢慢明白一些。以前,他怨过爸爸,为什么爸爸不能像魏叔叔一样,陪在他和妈妈身边,为什么他让妈妈这么辛苦,但是见到爸爸第一面之后,他知道妈妈说得对,爸爸是爱他的。这得说起他和爸爸之间的一个小秘密,一个妈妈不知道的秘密。

      那差不多是三年前,他和妈妈还没有离开香港。有段时间,他发现每天放学的时候,街对面都会站着一位叔叔。他是来接孩子的吗?不是,因为他从没见过他接走了某个小朋友。那他是坏人吗?不是,没有哪个坏人长得像他那样瘦。
      是的,他很瘦,时常穿着不同的风衣,带着鸭舌帽,有时手里还会提着一些文具或者娃娃,比如有他最喜欢的Popeye,这也许是他吸引他的原因吧。
      有一次,妈妈没有按时来接他,他等得无聊,或许是被对面叔叔手里的Popeye吸引住了,他走了过去,大胆地走了过去。可对面的叔叔似乎有些慌张,还把帽子压了压,难道这位叔叔真的是个坏人?正在他思考的时候,一辆车飞驰而来。
      “小心!”对面叔叔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把他抱过了马路,这个时候,他确信,这位叔叔不是坏人。
      等他被放下来,这位叔叔还非常着急地搂着他左看右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他摇摇头,“没有,谢谢叔叔。”
      “没有就好!”李梓良松口气。
      这个时候,他才有了与这位叔叔平视的机会。他有些吃惊,因为这位叔叔很面熟,跟妈妈书桌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很像,但又有些不像,照片里的人没他瘦,没他白,但他的眼睛和照片里的人眼睛很像,大大的,眼尾有点上挑。
      他看看散落在一旁的袋子问道: “叔叔,你在等你孩子吗?”
      这位叔叔看了看散落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重新装好,说道:“嗯,我是在等我儿子。”
      “您的儿子这里念书吗?”
      “是的。”
      “您的儿子也喜欢Popeye?”
      “是的。”
      “您是不是很久没来看他了。”
      “何以见得?”李梓良吃惊地看着他。
      “因为天天来接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不带礼物的。”
      “哦,是吗?”李梓良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很久没见到我儿子了,想给他一个好印象。”
      “那你见着他了吗?”
      “见着了。”
      “他不要?”
      “不是,我还没想好怎么给他。”
      “那你给我吧,我跟这里的小朋友都熟,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给他。”
      “好,那叔叔为了下次来记得感谢你,你能不能跟叔叔照张像。”
      “好啊!”念念最后的记忆便是,这位叔叔拍完照就走了,却忘了告诉他,他儿子是谁,后来,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直到,妈妈带回这个叫李梓良的人,告诉他,这是他爸爸。
      他记得爸爸对他说得第一句话便是:“好久不见。”
      他忽然明白,多年前的一天,那个救他性命的,送他礼物的,是他爸爸。奶奶曾经说过,爸爸不是故意离开他的,爷爷曾经说过,爸爸也爱他,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老师说过,爸爸的是深沉的,以前他不明白深沉是什么含义,现在,他或许明白了一点。

      李梓良的病情在半年后开始加剧,耐药性越来越强,他开始长时间的住院,开始用化疗来抑制病情。由于化疗后引起的白细胞和血小板减少,他需要每天输血,还要补充硒和蛋白质。但是药物对他肠胃的长期浸润,他开始出现肠胃机能失衡,恶心,呕吐,发热。
      这个时候,陈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换着花样给他补充营养蛋白,可是喂他吃什么他就吐什么,有时候他怕她担心,当着面吃了,可她一转身,他又吐了个干净。半年来好不容易养回来点肉,又在这不到一个月里消耗殆尽。
      病魔以看得见的速度消磨着他的身体。每天去医院面对这样的他,她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她担心他哪天丧失了进食功能,她担心哪天她叫他,他却再也不能给她回应。
      这天,陈韵如往常一样,带着保温瓶从家里赶来,正要进门的时候,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是念念和梓良的。

      “爸爸,你这次是不是病得很严重,你会不会离开我们?”念念趴在李梓良床边,小心的不去碰他手臂上的留置针。
      “爸爸不会离开你们的。”李梓良满是宠溺地抚摸着儿子的头。
      “爸爸,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爸爸,这样我也可以告诉妈妈,咱们就没有必要分开两年了。”
      陈韵心里一惊,半年前,她还担心念念能不能接受李梓良。原来,早在香港的时候,念念就见过他了,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梓良就是他爸爸。如果,那个时候,念念告诉了她……
      陈韵赶紧摇摇头,何必想那些“如果”,想着那些“如果”,便是对她当下幸福的否定。
      李梓良继续说道:“当年的爸爸没有勇气,怕自己给不了你和妈妈一个家。后来,事实证明,我依然能给你们一个家,并且拥有了最美好的半年时光。在这半年里我一边加倍的对你们好,一边也有过后悔,我怎么耽误了整整两年呢?我是多么愚笨啊。以前总担心给予了太多,离开的时候,剩下的人会很痛苦,后来我知道,不求回报的伟大往往更是种自私。我所能给予别人的幸福,哪怕是在未来没有我的日子里,也能被当作一种最美好的回忆,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
      “爸爸,你刚刚说你不会离开我们的。”
      “爸爸是想告诉你,爸爸现在有勇气说出这样的承诺,但它更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如果某一天,爸爸违背了诺言,也请你原谅爸爸。”
      念念想了想,默默地点点头,又道:“爸爸,你害怕死亡吗?”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我害怕你还不知道死亡的全部意义,我害怕我的死亡会让你的眼睛蒙上一层灰,你妈妈最爱你这双眼睛了,我同样也舍不得她难过。”
      “爸爸,我不会的,我很坚强,我是男子汉的。”
      听到这,陈韵忍不住鼻子一酸,为念念的懂事,更为李梓良的良苦用心。她太懂他了,他怕某一天自己的死亡会给儿子带来莫大的缺失和打击,便从现在就开始淡化这份伤痛,哪怕,这会淡化他们的父子之情。
      “嗯,这样做就对了。”李梓良摸摸儿子的头,良久,道:“念念,爸爸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应该就是错过了你的成长。我知道半年的相处,远无法弥补这八年来的缺失,但好在,这半年里我们相处愉快。也许你心里有扇门,从未曾对我打开过……”
      说到这,李梓良一顿,因为念念有些羞赫的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梓良宠溺一笑,跟他老婆还真像,于是继续说道:“可是不要紧,若没有打开,就永远不要对我打开,若我此生只能做你人生的一道风景,那就让它一直停留在那就好。”
      “爸爸,我需要时间……”念念低着头咕隆了一句。
      李梓良忍俊不禁,拍拍儿子:“你的别扭我都懂。这半年,我未曾给你灌输过什么思想,更多的只是希望陪伴你成长。而这个,可能也会成为一种奢望。若一天,爸爸真的不能遵守诺言,爸爸就把妈妈托付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比爸爸对她还好,这是我们男子汉之间的约定。”
      “嗯!!!”念念用力点点头,这个时候他才从被子里扒拉出脑袋来,伸出小指跟爸爸拉钩。
      这是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小男人的托付,却让门外的女人潸然泪下,这一刻,她无比乞求老天,能让这个男人留下。她不要自己偶一回眸的时候,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不要人世百态,独独留她在人海里沉浮,她不要失去他胸口的温度和他掌心的温热。

      也许是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祷告,一个月后,拥有与之相匹配的异基因骨髓移植对象出现,并且对方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骨髓。这个消息,对陈家和李家来说,无疑就是天籁。

      手术前的最后一夜,如同在台湾的那个夜晚,已经进入深秋的S市开始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阴雨。
      陈韵留在医院,和李梓良躺在一起。此时,她兴奋得像个明天就要去游乐场的小孩儿,睡不着觉。
      “怎么比我还激动?”李梓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到身边人激烈的心跳声,便打趣道。
      “啊,怎么还不睡,是外面的雨声吵找你了吗?”陈韵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乖乖闭着眼,又为他再拢好被子。
      “没,是你呼吸声吵着我了,你呼吸得这么重,我怎么睡得着。”
      陈韵知道,此时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便捡了个话题说起:“我在想手术后的日子。”
      “你想得还真远。”
      “哪里远了,也就十几个小时之后的事嘛。”陈韵抱怨道。
      “那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我们什么时候去趟台湾,把剩下的半边走完。我想,我们什么时候按照你照片里的那些风景,再在走一遍。这一次,我陪你。我想,你什么时候能再去打一回篮球,我再给你洗一回运动衫。我想,念念什么时候长大,我们什么时候把良宸给他,然后他会不会像你一样,意气风发,宝马香车,星光璀璨下,飞驰而过的跑车又会掀起多少裙摆,迷了多少眼。我想,他若哪天非常沉稳的跟我说,他要娶妻生子了,我该是怎样的表情。于是我又立马想到,哪天要是你我端坐在高堂之位,你的白发和老年斑是不是都能帅晕我的眼。”
      李梓良也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忍不住轻声一笑:“那答案呢?”
      “一定的啊,那个时候的你,一定比隔壁的亲家帅。我一定还会对你着迷,一定会不准你偷瞄隔壁的亲家母和跪在地上的儿媳妇。我会把你看得严严的,任何人都别想夺走……”
      说着说着,陈韵就哽咽了,就抱紧了他,是的,她嘴上说着不想任何人夺走,可她最害怕死神将他夺走。明天过后,也许是新的一天,也许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她内心其实是害怕的。
      李梓良同样抱紧了她,亲吻着她额头道:“阿音,我们无数次地道过别离,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可每次我们又都重逢了。阿音,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再次的相遇,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与你再次相遇。我会好好把握这25%的机会,然后一步一步为你实现你刚刚勾勒出的未来。”
      “梓良,此生,你不许辜负你刚刚说的话。”陈韵咬着他胸口的衣服,哭着说道。
      “好!”李梓良答得坚定有力。

      第二天,在所有人的守候下,李梓良被推入手术室,进去的前一刻,陈韵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互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在他耳边说道:“梓良,绣锦繁花,不如你,你要活着出来。”说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盖章,生效。
      然后,看着他背慢慢推入手术室,看着门一道道打开,再一道道合上,最后,“砰”的一声,一切归于平静。
      陈韵最后的一抹印象就是,当她离开他的唇时,他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一如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载着她穿过所有的艳阳和风雨,疏朗,柔情,风铃,荡漾……
      而此时,窗外那淅沥沥的阴雨仍旧没有停,似乎要冲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雾霭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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