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的故事》胡杨小姨

2、我们的四季我们夏季和离别 一一的童年

　　夏季烈日当头，蝉鸣聒噪，小草恹恹，清风飒飒惊起湖面层层涟漪。
　　一个童稚十足的十岁小女孩靠坐在横伸出的枝干上，梳着乌黑的马尾辫，唇红齿白，脸盘白白净净，尤其是那水汪汪的眼睛，灵气十足。女孩此刻却紧皱眉头，撅着小嘴，时不时嘟囔一声。
　　“喂，下来吧，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你。”
　　不知何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蹲在树底下昂着头望着女孩。
　　“你从来说话不算话。”一一忿忿然地吼道。
　　阿俊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想要回驳又觉得无从开口，欺负一一成了他的习惯，隔几天没看到一一气的小脸通红就觉得心里痒痒。欺负完了，把一一哄好又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要不然被他姥爷知道了就一顿肉竹笋伺候。
　　“那你要怎么样嘛。”
　　要怎样，只要你不欺负我。一一说这个要求跟没说一样，自己反而有些无可奈何了，但又不甘心。
　　“你...那个文具盒给我。”
　　一一说的有些底气不足，毕竟阿俊的文具盒是他爸爸妈妈从城里寄来的，是班上人人羡慕的宝贝。
　　“那你不生气了，不向我姥爷打小报告了。”
　　对阿俊而言，一个文具盒，机器人，玩具手枪都只是一时新鲜，远远不及和村里的野小子疯丫头漫山遍野地跑来的快乐，经常大大方方地和伙伴们分享那些城里孩子的玩具，自然而然地成了村里娃娃军的头。
　　一听阿俊同意了，一一顿时喜笑颜开，顾不得刚刚他把一只山鼠放进自己书包的事，似猴儿般蹭下树，笑眯眯地对着阿俊。
　　“不许反悔，不然我告诉你姥爷。”
　　阿俊双手撑地跃起，看着星星点点的阳光落在一一脸上、头上，突然觉得有些炫目，头脑空空一片空白，心跳漏了一拍。
　　看怎阿俊突然呆头呆脑地看着自己，一一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阿俊...阿俊？”
　　“啊？什么...走吧。”
　　阿俊像是被人窥见自己的秘密，急忙撇开脸背对着一一，迷惑着抚着胸口三步并两步走开。这丫头今天怎么变漂亮了？
　　一一跟在后面踩着阿俊的脚步，哼着小调，觉得阿俊也不那么可恶。好似看到那个蓝色的双层文具盒向自己招手。

　　一一和阿俊的家分别在一条小溪的两岸，倚在半山坡。四周都是起起伏伏的丘陵，春雨过后竹笋争先恐后的破土而出，黑黝黝的槲栎冒出绿芽，嫩草探出个脑袋被春风吹得微微发颤。夏季每个山都被高高低低的树遮的严严实实，偶尔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突然而至的暴雨让村人叫嚷着“抢扁篼了哦”抢收晒着的谷物，大人老人都愁眉苦脸，小孩们却欢呼雀跃。豆大的雨粒打在炙热的石板上蒸发的雾气让一切都恍如仙境。阿俊忽悠一一那是毒气，一一在很长时间里都不敢跟在大伙后面在雨里没命的疯跑。秋天到了，槲栎的叶子通透的黄，青褐色的果子挂在枝头。
　　一一喜欢收集像子弹头槲栎果子，每次都收集粗又长的风干后串连在一起，和女孩们在一起戴在脖子上当项链似乎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公主。这时候男孩们就在一边嘻嘻哈哈，装模作样的尖着嗓子“公主架到”阿俊自然是指挥者，女孩们同仇敌忾，对着男孩们怒目相视。
　　“一一啊，你全身挂满也成不了公主呢，啧啧。”
　　“一一，别理他。阿俊是猪，猪~~”
　　其实一一并不觉得生气，反正有这么一群女生都挂着，自己的项链中最饱满的一颗往往还是阿俊替自己捡到的。
　　冬天常常阴雨绵绵，最冷的时候就稀稀拉拉的掉些雪，还未来得及触及地面就没了。
　　“阿俊，我最喜欢雪了，你说什么时候才能堆个雪人呢？”
　　两个人一人抱着个的火和儿也就是一个竹编容器里放盆炭火，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几个。阿俊埋头用木棍刨出埋在火炭中的地瓜，闻到那香气，笑的咧开嘴，拿到手里烫得直往那手上吹气，左手右手倒了几次稍稍冷了立马掰成两半顺手把大的一半递给一一。
　　“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我爸妈在北京，他们说那儿一过冬雪多的房子都可以给你压垮。”
　　“真的！呵呵，你说的一定要带我去。”

　　一年时光匆匆，又在一一与阿俊的嘈嘈闹闹嘻嘻哈哈中溜走，一一已经十一岁，个子悄悄地拔高，冒出阿俊一个半个脑袋。自从发现这个事实，阿俊为此郁闷很久，上课盯着一一的头顶发呆，恨不得削掉那多余半个头。放学路上，阿俊耷拉着脑袋，嘴里嘀嘀咕咕。一一转过身看着阿俊无精打采的样子，担忧地皱眉头。
　　“阿俊，你是生病了吗？”
　　“没有，一一你怎么比我高呢。”
　　“啊？恩，我比你大一岁，自然比你高呀。”
　　“可是我姥姥比我姥爷大三岁也还是我姥爷高呀？”
　　“肯定是你太可恶了，既然你缺心眼老天爷就顺便让你缺两根骨头。”
　　“臭丫头，你别跑。”
　　“哈哈，阿俊是矮豆芽。”

　　又一年夏天，夜安详而温柔，橘黄的灯光、灶头微微的火光都让人迷醉。
　　蛐蛐唧唧声在田间起奏，青蛙呱呱地成为主唱，噪鹃也喔哦喔哦地来点伴唱，知了没没停歇下来。山里田间都一片欢唱，还有活跃在树丛低下的小孩子们。一人手里拽一个点滴玻璃瓶，或矿泉水瓶，有的瓶里有几点荧光在浮动，一一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停在一张叶子上闪着荧光的虫子。

　　“啊！”
　　“啊~~啊！”“啊！啊...”

　　一片惊叫声此起彼伏，蕨草里小小的人影四处逃窜，连滚带爬地叫着彼此的名字各自向家的方向跑。
　　一一被撞倒，被人重重压在身下，惊慌失措，玻璃瓶滚得老远，里面的萤火虫东跑西撞地飞出了。又惊又怕的一一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别怕！别哭，是我。来，起来。”

　　阿俊慌忙起身把一一扶起来，忙安慰她，心里又愧又悔自责自己不该吓唬一一。阿俊越是温柔安慰，一一越是觉得委屈，此刻其他人都吓地屁滚尿流跑地不见踪影了，周围的虫鸣鸟叫反而停止下来，只有飒飒风声，在温柔的夜里跳跃。说实在的，一一倒是不怕，只是突然想起自己那抛弃母亲和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和远在他乡打工的母亲，自己和奶奶相依为命，所有的委屈、思念似潮水般涌来。突然哇的一声一一干脆放声大哭，蹲下身子抱膝痛哭。阿俊彻底傻了、慌了，他从没有见一一哭的这么厉害，以前欺负地再厉害也就无声地挤出几点眼泪。阿俊也跟着蹲下身，手足无措地拍着一一的后背。

　　“对不起，一一，我不是故意的，（明明就是故意的，实在是说的太多说顺溜了）你别哭啊，你打我吧。一一，对不起，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你...呜呜...又骗我。呜呜...妈妈，我好想你，一一好想你。”

　　阿俊有些茫茫然，心虚理亏又愧痛不已。他自然知道一一家里的情况，所以姥爷和姥姥经常嘱咐自己作为男子汉要不计较年龄的照顾一一，在学校里常常罩着她，一一也很少受欺负。因此有皮痒的嚷嚷王俊喜欢蒋一一，个个也都对情情爱爱处于白痴状态，不过是学着电视瞎起哄，但在大人们面前乱吼铁定被揍，于是喜欢某某或者被喜欢都是被视一种耻辱。四年级开始，阿俊虽矮但仗着身强体壮、头脑灵活而受老师们喜爱又靠着手里的稀罕玩具变成了学校的头头，也就没人敢惹一一。
　　但自从9岁那年夏天起，自己对一一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地变得明晰，一切都是从退休姥爷早教育的成果。现下看着一一嚎啕大哭心被紧紧揪着，心痛不已。阿俊紧紧抿着嘴唇，突然双膝着地，跪着把一一拥入怀里，手抚摸着一一的头，轻声安慰。

　　“一一，别哭了，我也难受，别哭了好不好。”

　　一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感受到那小小的温暖，哭更加委屈，简直是撕心裂肺。阿俊见一一哭的更厉害，想到自己的父母也好久没见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哭起来。两人相拥痛哭，哭声和回声在夜里荡出惊的虫鸟禁啼，人心惶惶。

　　“他姥爷，这山里莫不是有山鬼吧，你听。”
　　“听什么听，你外孙呱唧罢了。”
　　“啊？”

　　费力哭了阵子哭累了，一一慢慢停下来，抽抽噎噎，突然觉得不对劲，挣脱了阿俊的怀抱抬起头看着他，看着挂在阿俊脸上的眼泪鼻涕在月光下反着银光不禁破涕为笑。

　　“你跟着哭什么呀？呵呵，鼻涕都出来了。”

　　阿俊慌忙用袖口狠狠地抹脸，一一不哭了自己也觉得不难受了，但又觉得很没面子，想着自己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哭太伤自尊了，闷闷的应了一声。

　　“没什么，回家吧。”
　　“恩。”

　　周围的虫鸟有开始鸣奏，阿俊牵着一一的手，感受到那柔柔小手的温度，心里偷偷地乐，一种自豪感填满胸腔。而一一也在心里偷着乐，不过是想着以后有反击阿俊欺负自己的把柄。两人手牵着手各怀心事慢慢走向那一处暖暖的灯光，留下一路的柔柔的光辉。

　　日子在阿俊姥爷的书页上走的不紧不慢。但阿俊有些慌了，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十三岁的一一现在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感觉太别扭了，又惶恐时间过得太快。去年年底父母亲说小学一毕业接自己到北京，而一一铁定只在县城里上初中。在过几天爸妈就回来了，离别的愁绪变成头顶的乌云，浇地阿俊透心凉。

　　“阿俊，你怎么了，你爸妈要来接你了，你不高兴吗是舍不得姥姥吗？哎...我也舍不得咋们家俊俊啊，不过，俊俊别担心，姥姥和姥爷也回来北京看你的，呜呜~~”
　　“嘿，你这老婆子，有啥好哭的，人家是舍不得那心上人呢。”
　　“姥爷！”

　　阿俊觉得烦躁，咚咚跑回自己的屋里，无力的躺在床上，愁眉苦脸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一个鱼打滚翻起身把自己桌上那个百宝箱打开，翻出自己珍藏的一颗空心子弹，那是去年老爸从北京带回来的，还好一一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要不然自己一热血自己的宝贝都会送给一一。

　　阿俊楼上楼下地跑，把老虎钳、锤子、红绳、胶带之类的工具找齐，但没有细铁丝。突然想起什么，他贼头贼脑地钻进姥爷的房间把姥爷绑着固定眼睛框的铁丝绕取下来。费力弄开弹尾的软铜，又用钉子费力砸两个洞，把弹壳洗干净揩干，找出红笔在一个小纸条上端端正正的写下自己和一一的名字，在两名字中间慎重地画上一个心，想想不够又把心涂满，透明胶贴满两面防水。阿俊满心欢喜地看着纸条，默默在心里念。

　　“一一，我喜欢你，你可别忘了我。”

　　阿俊把字条裹成一卷放入弹壳，盖上软铜，用铁丝穿过两个洞孔做成挂钩，再用红绳穿。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自我陶醉一番后又被哀愁淹没了。摇摇头，阿俊无奈地弯弯嘴角，冲下楼。

　　“妈妈，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哎呀，阿俊这才几个月没见又长帅了，嘿，不愧是我的儿子。”
　　“咳咳....”
　　“呵呵，也不愧是我爸的外孙，这简直是隔代遗传嘛。哎！妈，你看这是不是爸小时候的样子，太俊了。”
　　“这么大了，没个正经。快去洗澡吧水都烧好了，洗完我弄好家伙给你尝尝。阿俊啦，你也把一一和她奶奶叫过来。”

　　“喔。”
　　看着转身拔腿就跑的儿子，阿俊妈妈佯装万分愤慨。
　　“哼，白眼狼嘛，自己老娘都不理！”
　　“快去洗你的澡吧。真实的”

　　“奶奶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妈回来了，一一呢？”
　　“你妈妈回来了啊，真好，一一在后山摘菜，你去叫叫她吧。”
　　“恩，奶奶，你快过去吧，我和一一马上就待会就到。”

　　阿俊心潮澎湃，紧紧握着手中的子弹挂坠往后山走，慢慢看到在菜地里移动的黑影，阿俊忽然惴惴不安。要是一一不喜欢我怎么办，我又马上就要走了，她会忘了我吗。阿俊想到此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说不定一一也早就喜欢我了呢，要不怎么那么黏我（实际是阿俊天天黏着一一），想到此，漏掉的气又两三下打回来了。阿俊激动不已的跑到一一面前。

　　“一一！”

　　一一转过身看着眼前激动万分的阿俊，疑惑不已。

　　“怎，恩...”
　　阿俊一看到一一的脸脑袋轰的一声，心神恍惚，神差鬼使的踮起脚尖往一一唇贴上去。
　　一一懵了，虫鸟鸣、风飒飒的世界骤然安静，除了从唇间感受到软软的温度和堪比雷鸣的心跳声，全身变得麻木僵硬。一一和阿俊就这样唇贴着唇，眼对着眼，时间像要静止般，活生生地人变成石头人。一一率先从震惊地空白的状态回过神来，动动嘴想开口说话。阿俊感受到唇上的微动，像受惊的兔子急忙跳开，倏地又站在一一面前底着头，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挂坠，猛然抬头，张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忙装模作样地咳两声。
　　“一一，我喜欢你！”
　　这回轮到一一大脑充血，脸红耳热，呐呐地不知道怎么办。
　　两人就这样站着再次融入万籁俱静的夜色。

　　“一一！阿俊！你们怎么慢。”

　　似一声平地惊雷，阿俊慌忙拿过一一手中的背篓，声若蚊蝇。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