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杀》魇无心

2、第二章

　　意识宛若黑暗中的水流，一点一点的汇聚，身体的知觉也由麻木到清晰。剧痛，来自背上烙印一般的痛觉令少年不由锁紧两道英眉，掩在眼皮下的眸子不安分的转了两下边挣开了束缚，落进了久违的光线里。简单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似乎是一所废弃的屋子，只有不远处还蹦着火星的火堆才能证明这屋子里原本有人。不顾背上已被处理过的伤口有再度撕开的危险，少年咬牙支起身子，可还是忍不住再度皱紧眉头。果然很痛。一把抓住倚在墙上的长刀，紧握在手中，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安下心来。
　　“你要去哪？”一道少年从未听过的清润嗓音流如他的耳畔，一惊之下，少年反射性的转身，却因牵扯到伤口而险些撑不住微颤的身子。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仍旧像是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的主人也来到少年的面前。少年倔强的抬眼怒瞪，却正好对上因蹲下身子而与他平视的脸庞，一瞬间，愕然代替了所有的情绪，甚至连背上的伤口也被抛之脑后。
　　眼前的人用漂亮已经不足以形容了，黑色绸缎般的发丝衬着玉一样的肌肤，搭配上精致如专人雕琢般的五官，堪称完美。那双夜色的眸子，仿佛镶在百合中黑色的蕊，带着摄人心魂的美。尽管套在他身上的只是粗布麻衣，却无法遮掩他那天生的高贵气质，就好像他现在在这间屋子里只是上天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当少年回过神时，背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处理包扎好了，伤口上药草传来的清凉感觉换回他应有的警觉与理智，“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杰亚镇，”淡粉的唇微抿了一下，然后才又张启，“我叫贝卡利斯，你呢？”
　　“希卡洛。”希卡洛扬起已洗净了尘土与血迹的脸，属于这个年纪的阳光般的笑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绽放，此刻，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个活在血腥里的暗魇。
　　“希卡洛么……真是好名字……”贝卡利斯仿佛在为这个名字所着迷一般低声呢喃着，温和的视线自然的滑下，落在希卡洛还紧握在手的长刀上，然后，便像是被凝固住了一般无法移开。那是一种很奇怪也很奇妙的感觉，好像那并不只是一把刀，更是一个世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内心最深处一直所渴望进入的世界……
　　“……！抱歉。”仿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样，贝卡利斯突然站了起来，“你的伤还没好，不要随便乱动。吃的东西在这个篮子里，饿了就吃一些，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贝卡利斯匆匆将话说完便离开屋子，希卡洛只能叹了口气，将到嘴的问题咽回去。

　　夜幕一点一点的落下，清冷的月光穿过屋顶的缝隙洒落在希卡洛的身旁，像是碎了一地的银
　　。临时铺成的床上，希卡洛枕着双手安静的躺着，不远处微弱的篝火艰难的挤出火星迸射在周围
　　，却没能改变它即将熄灭的命运。那扇看起来残破不堪的门在夜风的扣敲下吱吱作响，好像只要
　　有谁轻轻一碰，它就会化为尘末，不过，当贝卡利斯推开它走进屋时，它却奇迹般的没有支离破
　　碎。
　　“为什么救我？”希卡洛不用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金色的流海半掩着黯淡的眼神，像是在哀叹着什么，幽然的目光穿过了屋顶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连余光都不曾落在贝卡利斯的身上。
　　“……我不知道。”略微的犹豫过后，贝卡利斯还是没能道出答案，随即便是一段沉默，整个屋子只剩下那唯一的火堆发出不甘的噼啪声，结果却只加浓了空气里尴尬的味道。贝卡利斯那宛如黑玉的眸子在沉寂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躇踌了半响，终于还是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不明所以的话自希卡洛口中淡淡的泻出，像是晚风轻柔的呢喃，“我是个孤儿……”
　　半垂的眼帘下，是褪去了白日里浓烈颜色的浅红眸子，一如花瓣，反射着它特有的沉静与矜持，那淡粉的瞳孔里，流转着一幅幅的画面……
　　灰败的天空，肮脏的小巷，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围追着一名瘦弱的少年，弹丸大小的石子如雨点般砸在纤细的身躯上，落出一簇簇红痕，与原有的紫色淤青混在一起，述说少年所经历的残酷。而他只能尽力用双手护着头，慌不择路的逃，直到追赶的人尽兴了，累了，散了，少年才拖着疲惫的步子，蜷缩回角落，等待有人将能让他裹腹的垃圾丢在这里。这样的情形每天不断的重复，直到有一次，少年等了好几天也没能等到食物，才支着几近枯竭的身子，一步一步的挪出巷子。吵杂的声音由远而近，席卷了周遭全部的房屋，少年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边突然被架空，他只感觉到一阵轻盈，随后便是冲刷而来的晕眩，当再次清醒过来，他已置身军营，那一年，他十四岁……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我记得当时，那人的血溅了我一身，他怨恨的眼神像毒蛇一样向我扑来，空气里全是腥浓的味道，让我觉得恶心，几乎就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可后来，杀的人多了，渐渐的麻木了，甚至把杀人当成一种生存的手段，因为如果我不杀人，就会被杀。”希卡洛那深红的眸子带着茫然的神色望向贝卡利斯，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无助又无奈
　　。
　　“……”贝卡利斯静静的看着，不言不语，不知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还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终于，迷惘的神情从希卡洛的脸上褪下，前日挣扎在生死边缘时的肃杀在他眼中重现，瞬时灼烧了周遭的空气，时间仿佛又回到落日斜照血洒漫天的那一刻。而此时希卡洛身上所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却在贝卡利斯的眼中折射住向往的光芒。
　　“伽墨斯将军看中了我，随着战功的累积，我不断的受到提拔，甚至已经威胁到副将克莱鲁的地位。结果，在我执行任务的回程途中，他竟然派杀手伏击，连我好不容易在军中结识的几名兄弟都被他……可恶！克莱鲁那个混蛋，我绝不放过他！！！”希卡洛握紧的拳狠狠的砸在地上，银牙紧咬出悲愤的血，染红了嘴角，发泄着他心中的仇恨与悲痛。
　　“所以你才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贝卡利斯终于明白之前希卡洛的话，明白他现在为这次暗杀所带来的牺牲感到怨恨，也对自己所走的路感到质疑。可是，就算他知道这些，也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你还要回去么？”
　　“为什么不？！”希卡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除了战场，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何况，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克莱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希卡洛直直的望进贝卡利斯的眼中，却在那清冷得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中，感到莫名的心虚，不得以，只能转过头去。
　　“战场……是什么样子的？”平淡如镜面的神色裂开一条细缝，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自贝卡利斯的心房滋长出来，无法遏制的占满他的意识，贝卡利斯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它的肆虐，不表现在脸上。
　　“战场是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地方……在战场上，强者就是法则，弱者只有死……有可能上一秒你还在杀人，下一秒，你的生命就被别人结束了……可是，尽管战场是个极度危险的地方，我还是想要留在那里，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有机会成为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