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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梨花酿(小说) 有时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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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斑驳的像老家土墙上的年画,淡淡的黄晕没有一丝精神,就这么懒洋洋的洒在了金沙江里。金沙江水奔流不息,两岸猿声欢快轻婉,悬崖峭壁上静悄悄的驻扎了近千官兵,一人站在崖边,将整个金沙江尽收眼底。
披着盔甲的黑马悠闲的啃着青草,马上那人只静静的凝视那奔涌的江水,一言不发。
“报--!”一个兵卒奔至近前跪下。“叛军已入瓮中!”
马上那人仍是静静的看着江面,近千人的队伍没有任何声响,只听江风将深红的帅旗吹得烈烈作响,远处的猿啼仍是那般欢快,奔流的江水拍打着岸岩发出巨大的轰鸣,还有隐藏在那轰鸣下的压抑的马蹄。马上那人裹着深红的披风在江风中翻舞,他抬头看看不远处悬在金沙江上的浮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刚毅的嘴角缓缓吐出几个字。“按计而行。”
“得令!”兵卒迅速退下,江风瞬间凌厉了起来。
不多时,远处浮桥上出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试探了几番浮桥上的影子开始增多,竟是一支上万人的队伍。队伍行至一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卡在嗓子眼里的尖叫还未出口,紧接着震天的鼓声伴着雷鸣般的杀声在金沙江上响起。
眼看着浮桥瞬间断裂,近万人的队伍如下锅的饺子一股脑儿的掉进了江里,亦浮亦沉;哀鸣、哭喊撕裂了金沙江上的宁静;风摇云涌,怒水涛天。马上那人只是静静的看着,静静的仿佛是在看风景一般。
不多时响声渐歇,马上那人仿佛厌恶了一般皱了皱眉,朝一旁的亲卫沉声道:“回营!”
“是,大将军!”
马上那人一马当先顺着小道离开崖顶,一溜儿马蹄翻飞,仿佛要释放这如同天空一般暗沉沉的心情。
天色越来越暗,当太阳完全没入云端,白昼如同黑夜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将属下们都拉下,只剩自己一人在这林间小道上。
雨,倾天而降。一个又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闪电将树林子照得忽明忽暗。后面的人仍是没有跟上来,他明白自己怕是走错道了。
他并不很急,如果预计没错,前面不远应该有一个小村庄。如今叛军已经尽数喂了金沙江,他这个大将军也没有什么大事。今夜在此稍事休息,明天雨停后再回去也没有关系。
沿着小道跑了不到一刻中,小村庄就出现在了眼前。他下来牵着马慢慢走在田埂上,雨势稍有收敛,天慢慢的亮了些。雨雾朦胧间他看到一面沉旧的酒旗孤伶伶的挂在一间小酒家前,偶尔被风吹动,能看到另一面写着--梨花酿。
他只觉心中微微一疼。
他喝过世上最美的酒,不是醇厚的花雕,也不是清洌的竹叶青;是她捧到他面前可怜兮兮的要他品尝的梨花酿。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梨花酿。当他知道那是梨花酿时,伊人却已经消失,不再回来。
“客官,是远道而来吗?”一个娇俏的女童音突然问道。“下雨天凉,还请屋里坐坐,换身干爽衣服吧!”
不知何时酒家门口站了一个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收拾得倒是干净,不像别的村童那般邋遢。
小女孩将他引到厅堂,又拿了衣裳让他换下了一身湿溚溚的戎装。
小酒家并不大,属于是半生活半营业的性质,因此屋内摆了两张大桌,中间劈里叭拉的生着旺旺的柴火,另一边则摆了许多酒缸,一屋的酒香四溢。
“这全是梨花酿?”他指着酒缸问。
小女孩趴在桌上画着什么,听他提问笑道:“并不全是,不过阿娘梨花酿酿得最好,所以多一些。”
“哦。”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一贫如洗的家,目光最终落到了小女孩的画上。
“你在画什么?”
“画阿娘,阿娘最好看了,我要画下来。”
他转到女孩背后看过去,然后笑道:“你阿娘我瞧着倒有些面善。”
女孩不信的嗤笑道:“人人都说阿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你从何处面善?”
他被女孩的天真逗笑了。“许是看错了吧!”
屋外插来一句话“阿蒙,来客人了吗?”
那话本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可听到他耳中却不由自主的一抖,然后浑身僵硬,心脏如脱缰的野马般开始狂奔乱跳。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她也是这般叫着他的名字的。
她说:“阿蒙,不许叫我小姐!再叫我就把你赶出去!”
“阿蒙,你尝尝好不好?我亲自酿的,用的是梨花哦!”
“阿蒙,你快走,阿爹知道我俩的事了!”
“阿蒙,我等你!”
阿蒙,阿蒙,阿蒙,娇憨的,甜蜜的,着急的,一声声如雷入耳。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慢慢的转身,看向那刚进屋的女子。蓑衣下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纵是时光如梭,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是她吗?是她吧!
空气突然凝固了起来,她匆匆躲入后堂做饭,他愣愣坐在前堂看雨,她说:“您先坐坐,妾身去去就来。”她说“您”她没有再叫他阿蒙,也没有想象过无数次的泪眼迷蒙,再见恨晚。
雨仍是淅淅沥沥的下着,天幕渐晚,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如烟如雾的悬在半天,院里的芭蕉于微风中摇曳,屋内火盆正旺,源源不断的热气混着雨中洗净尘埃的清香。
他觉得,内心不再焦燥,一片宁静。
“怎么……不见你夫君?”
饭后小阿蒙已经睡下,他和她静静的围坐在火炉前听雨。半晌,他突然发问。
她低垂着头,后领微微的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半挽的青丝婉蜒而下,一双不再细滑的手不知所措的纠缠着。
“他……去镇上进酒去了。”她的声音仍是那样甜美,只是再没有少女的风华。
“这些年……”
“这些年……”
两人突然同时说话,又突然同时停住,两人慌乱的对视一眼又垂下眼眸。屋内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半晌,一声低叹轻轻的溢出嘴角。他轻轻拉过她不知所措的手,她想要挣脱,他的另一只手围上来包住。她的手还和以前中的一样冰冷。
“怎么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他的手轻轻的包住她的,温暖的热慢慢剔除她的冷。她的头更低,不知该接什么。
“跟我回去吧!”他说。
“不!我有阿蒙了。”她一顿,又小小声解释道:“我,我是说我女儿。”
“我知道。”他微微的苦笑。缓一缓他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轻笑道:“知道我那次在佛前许的愿是什么吗?”
她偏偏头认真的思考后,像是也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笑道:“是什么?”
“我那时许愿,有一天能和你像一般的人家一样,围坐在火炉前什么话也不用说,就静静的听雨。”顿一顿,他苦涩的道:“那时,我总觉得那或许会是永远的奢望;所以,只许了一天。早知道,我许上一辈子,就好了。”
他说得很艰涩,胸中满溢的情意洶涌澎湃,却不得渲泄。他只能捡听上去温和的不至于失控的字眼,一字一句的说出来。最后一声“就好了”竟酸涩得像是轻叹出来一般。
她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只看到她藏青色的粗布衣裙上滴湿了一点,慢慢的晕染开来;然后又是一点,两点,三四点……
他唬的站起身跨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胸前,沉声道:“跟我走,我再去许愿,许上一生。信我。”
她终是控制不住,眼泪如泉涌了出来。他一双虎目竟也泛起了洌洌光波。
清晨,雨已停住,他换回戎装静静的坐在床前。窗外是小阿蒙的笑声和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门被敲三下,吱呀一声打开,他静静的看向门边。
她婷婷的站在那,仍是那身粗布衣裳,表情平静中带着点苦涩。“我相公回来了,请你去堂前吃饭。”
他不说话,仍是静静的看着她。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又舍不得转身走掉,就那样站在那,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你是昨晚不走,是因为你知道今天他会回来。是吗?”是疑问句,声音却是肯定的。
她点点头,轻声道:“我,我已经习惯了。你当从未见过我吧。”
“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冷冷清清的回答,如一盆凉水从头兜下。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耐何。一甩手迈着大步当先走了出去。盔甲撞击发出洪亮庄严的声音。
男人看到他时,忍不住一个激灵。他只往那平平常常的一站,浑身上下的气势却如利剑横空出世那般叫人不敢正视。
他胡乱的朝男人拱拱手,出门,翻身上马,一刻不停的出了村子。
一路向东,马蹄翻飞,他脑海里交错着往日种种。为了她他努力向上爬,努力坐到了今天的高位。再回头时却得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噩耗。
浑浑噩噩数年,终能再见。却是她已嫁作他人妇的事实。他如何甘心,如何能甘心?
进城时天色还早,他牵着马儿经过一处酒家时,望着酒家里的梨花酿纳纳的有些挪不开眼。
小二见他模样便热情的上来招呼:“客官您早,来壶梨花酿么?”
“它为什么叫梨花酿?”他轻声问道,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小二。
“嘿!这位客官可问对人了。”小二得意洋洋的道:“要说这梨花酿的来历,那可有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啊!”
小二洋洋洒洒口沫横飞的说了半个时辰,他眼中阴霾尽去。“那么说,她将这梨花酿的配方传诸天下,便是为了将这个故事流传下去,直到让那个情郎听到?”
“那可不是?可怜这孤儿寡母的,有家不能回,到现在还呆在那个村里呢!呃,客官,你等等,您不要酒了?”
一路向西,来时路阳光明媚、繁花似锦。
再见到她时,她正弯腰给小阿蒙扎头绳。看到他回来,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擦了擦眼睛。他当先抱起小阿蒙,笑道:“小阿蒙,我又回来了。”
小阿蒙惊叫一声,笑道:“叔叔回来啦!我刚刚还问阿娘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徐叔叔去追都没追上。”
他朝站在一旁的她挑挑眉,而后笑道:“给小阿蒙买新衣裳当然要趁早喽!”
“哇,有新衣裳穿啦?在哪?在哪?”
“小阿蒙叫一声阿爹,再给你。”他笑嘻嘻的看着小阿蒙道。
小阿蒙愣了愣,不知所措的看向她,她上前从他怀里接过小阿蒙,轻声道。“不许乱说。”
他乘机握住她的手。“我不后悔。”
远山如黛,薄雾似烟,飞花入眼,柳岸杨青。似一个繁华美梦的转身,荒芜了的年华,炊烟暮村。
“当真?”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