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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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名字——《深浅》
那一年，或许是他十岁时的中秋节。
夜里的月亮是否真的很圆，俞钧已经不太记得。印象中是跟随着爸爸到临近的村镇，父子俩沿着长长的土路靠边行走，偶尔有拖拉机开过，车上的人略显惊讶，“中秋还出门，大哥去哪？要不载你一程？”
俞钧爸爸摆摆手，笑道，“弟媳还家里等着呢，别耽搁了时辰。路不远走走就到了。”
幼童对于黑夜总是有与生俱来的恐惧，年纪尚小的俞钧紧紧攥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怯生生地问，“还有多久才到？”
父亲闻言，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喃喃重复道，快了，快到了。
隔壁的村子，距俞钧村相隔大约公共汽车三站的路程，不过村里那会并没有通汽车，村子间相互走动极不方便，所以也是俞钧幼年第一次去隔壁村上玩。显得十分雀跃。
在孩童的脑袋里，并不会思考爸爸不顾妈妈反对坚持在中秋节带上自己去隔壁村到底为了什么，只有种即将踏往未知世界时所产生单纯强烈的兴奋。
他看着周围逐渐开始变得生疏的环境，虽然都是些村里也有的果树，但又因为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观赏也觉得格外新奇。眼睛四处乱瞟，有点忙不过来了。
忽然，男孩涨红脸，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啊——有！！！有！！！鬼啊！！！”
父亲扭头，皱着眉冲着儿子怒骂道，“乱吼什么？”
俞钧战战兢兢地指着村口处的方向，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哆嗦道，“有……有道……影子……”
父亲制住俞钧不要命的挣扎，抓起儿子的双手，连拖带拉把人拽到村口。期间，因恐惧而瞬间爆发的尖锐哭声，彻底消耗掉父亲所剩不多的耐性。
走到村口处，两人这才看清原来是有人背着光站在那里。父亲偷偷舒了口气，蹲下身子敲敲俞钧的头，喝斥道，“还不快叫哥哥。”
“哥哥。”机械化的声音。是被一连串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的低语。
俞钧抬头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马上低下来。相貌什么的倒是在夜晚看不清晰，只朦朦胧胧觉得是个冰冷得不好相处的人。
然后父亲用略带焦急的声音开口道，“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别来管我。”
俞钧心里一跳，听上去声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年纪。有点点低沉，似乎是喉咙炎症导致的那种嘶哑。
“难道又去搬砖？”
“你烦不烦啊，都说了别管我了！”
“不行，你年纪这么小，听叔叔的话……”
那人甩开父亲试图阻止的手，声音因怒气变得高亢，歇斯底里道，“我干什么不用你管。你他妈的快点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在俞钧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有人以如此不屑的态度当面驳斥自己引以为傲的父亲，以至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这个男人充满了不知名的敬畏。
那是俞钧第一次见到肖梁，三人在村口处对峙，他听到父亲近乎哽咽的嗓音，“……对不起。”
后来，俞钧从爸爸那里陆续听到关于肖梁的很多事情。比如肖梁年长自己两岁，比如肖梁很会做家务，比如肖梁的成绩很好，比如……
俞钧并不是十分关心这些别人琐碎的细节，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父亲描述，时间久了，便有种无法超越前人优秀的挫败感。
俞钧再次撞见肖梁，是在某个傍晚和夏航江边摸泥鳅胡闹时，远远看见有人站在河堤上捂着喉咙咳嗽。俞钧起身冲着那人喊，“肖梁——哥哥——”
紧接着跑上河堤，赖在人身旁。夏航见状，跟上去有点酸溜溜地问，“他是你哥哥？我怎么没见过？”
两人皆是家中独子，小孩子喜好热闹，有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总是让人羡慕。
肖梁抿紧嘴唇，不再发声，听两个小孩唧唧喳喳地讨论。良久，才舒展眉头，冷淡道，“我有事先走……”话说一半，喉咙里又觉得痒痒的，想要咳。
谁知，俞钧像挺高兴，转头对着夏航道，“我和哥哥先回去了。”
“谁跟你……咳咳……”肖梁火气上来，嗓门也大了些，一阵咳嗽过去，接着道，“总之，我没空理你。”
说完，转身扭头就走。
留在原地的夏航拿手在俞钧眼前晃了晃，问道，“你哥哥喉咙不好？”
“不知道。”俞钧随口答道，而后马上匆匆跟上去，丢下句，“你慢慢玩，我先走啦。”
俞钧偷偷跟在肖梁身后。太阳渐渐沉下去，穿过开始变得阴暗的树林时，俞钧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噌地冒出来。
他看着肖梁转眼走进那个漆黑的工厂里。自己却没勇气再踏进一步。
肖梁扛起墙角垒着的麻袋，脸憋得通红，嘴里呼呼喘着粗气。有时，工厂里的头头嫌肖梁速度太慢而训斥几句。
俞钧躲在工厂外的角落里。那个场景让他害怕，连喊声“哥哥”的勇气都消失掉了。
隔天，班上转来城里来的新同学。大伙都挺好奇，巴不得想多听听城里的事，相处下来才知道原来那人不会说话，竟是个哑巴。俞钧看见转校生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想到自己，心里有些厌恶。转校生，是叫林放吧？
俞钧依旧还是会去偷看肖梁搬砖。最初那种发现肖梁哥哥秘密的窃喜已经不复存在，他想正大光明地跑到肖梁面前，想分担肖梁的辛苦。
可是，那些工人看起来好凶，那些装着碎砖的麻袋很大，那个工厂里灰尘好脏地面太潮湿。
他害怕。
终于有天偷看的事败露了。肖梁恶狠狠地道，“谁让你每天跟着我的？你爸爸？”
俞钧不敢抬头，盯着脚边的碎砖看。猛地冒出句，“肖梁哥哥，为什么来搬砖？缺钱吗？”
肖梁推开挡在身前的俞钧，冷笑一声，笔直往前走，“关你什么事。”
在俞钧四年级的暑假，肖梁考上镇里的初中，也不再去砖厂。
两人的交集就这么断了。
转眼，俞钧也已不知不觉地踏上六年级的教室。他没再听过关于肖梁的事，有时差点忍不住脱口问问，思来想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夏航难得独自落单，俞钧惊讶道，“你没和小哑巴一起？”
夏航怎么会和这个连话都不能说的林放打得火热，实在让人费解。俞钧犹豫了半天，又道，“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赚钱……”
果然夏航眉开眼笑地贴上来，“在哪？在哪？”
俞钧驾轻就熟地领着夏航穿过熟悉的树林，回头正对上夏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笑笑，“就是这里，快进去吧。”
也许是单纯为了夏航的学费担心；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恐惧逐渐被好奇代替；也许是想确认下当年的工厂是否还在；也许……
只是想沿着肖梁的轨迹，搜寻些什么。
所幸，大家终于又还在一起。
初中刚开学那会，夏航似乎显得神神秘秘。九月深秋的夜晚已经渐凉，田里是白天刚插好的秧苗，不留神踩到几株，总是免不了一顿打骂的。
俞钧看着手里的玻璃瓶，抱怨道，“有你这样折腾人的兄弟吗？怎么不找林放一起啊？人多捉起来也比较快，就知道欺负我。”
夏航难得听了也不恼，自顾自“嘿嘿”地傻笑。俞钧看在心里直感叹，夏航，你简直没救了。手上捉萤火虫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怠慢。又突然想到，哼，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狐狸精！
这边——
“家里感冒药放哪里了，怎么阿放这孩子老打喷嚏？”林颐文疑惑道。
俞钧从来也没有想过，肖梁会再次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带着刚变声过后的干涩，显得疲倦而又更加沙哑，“搬砖的事，你好自为之。”
接着眉头蹩起，恶狠狠地道，“你们果真是父子——”
“什么？”俞钧心头疑惑，糊里糊涂地忙问，“你说什么？”
无法预测从那个人嘴里会吐出什么样的字眼，少年的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粗糙的布料。看在肖梁眼里，油然升起一股想要肆虐破坏的快感。
然而，真当那些恶毒的话如潮水般涌上来，肖梁红着双眼，却又只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一个字也没办法开口。
明明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他伟大的爸爸在事故中卑鄙地为了自己逃命，牺牲了别人的爸爸。仿佛一旦开头就无法抑制的悲惨，肖梁选择竭力保持沉默也不愿让人看见丝毫不堪。
这时，回过神正对上俞钧的追问，“我和爸爸怎么了？”
他的血气上涌，发泄似地大吼，“滚，你给我滚！”
时光就在众人拉拉扯扯中过去。
俞钧终于还是追随肖梁的脚步考上一所陌生的高中。无关情爱，只是单纯地想要接近这个被当作“哥哥”的优秀少年。
在夏航身边，果然是没什么桃花缘的。俞钧苦笑，心底闪过一个矮小瘦弱的朦胧影子，希望小哑巴在高中不要被人欺负得太惨。
转念一想，又轻笑释然了。
也许是那种柔弱的胆小很能激起男性保护欲的，与夏航激烈的保护欲不同，俞钧总在背后默默无闻地施予关心，即使仍是面不改色地强迫林放擦了整学期的课桌。
俞钧追求的第一个女孩子，是隔壁班上的长发姑娘。
每天从生煎摊上买好早饭开始，两人一起走过从校门到教室门口一段不算长的路。课间，如果正赶上女生班上的体育课，他会偷偷溜出校门，专程买上一罐汽水捎带给女生。
直到有天长发姑娘低着头说，“我想，我们还是不适合。”
他并没有歇斯底里地追问为什么，只转过身轻轻抛下一句，“那就这样吧。”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发现橱窗里新更换了大幅海报。俞钧饶有兴趣地仔细研究片刻，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他想，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站在高年级队伍某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成为日后照片里一张众人疑惑陌生的面孔。
此刻，俞钧正躲在学校教室的二楼，从这个角度望向操场，可以看见大群将要毕业的学生们围着照相机排成规则的半圆。
居高临下的视线被上百个密密麻麻的头顶占据，整齐划一的白衬衫拥挤在一起。
然而，他终于推翻了心里那些进行周密的各种假设和策划。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