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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灯影摇轻话 ...

  •   草原的夜晚如水一般静谧,似有若无的虫吟。叶赫河的浅吟低唱,月圆如玦,清亮的月华流泻在乱石滩上,竟碰撞出月琴般的丁冬声,声声入心。
      “秋渐老、蛩声正苦,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只恁孤眠却。”董佳氏倚着帐门,幽幽的念道,“瞧你额娘,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首词来了。”
      酥油灯摇曳,微弱的暖光将牙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昏黄,东哥看着灯影下的额娘,依稀间竟有些恍惚。那玉琢一般精致的侧影、眼波流转间的温婉,有着草原女子所不具有的风致和韵味。额娘的母亲是汉人,出生地是桐城,十岁那年,母亲病故,才随着父亲佳木图来到草原。不会骑马、不事骑射的额娘,心思如发,一笔好词能使人寸断肝肠。额娘的心,便如同那初春的玉兰尖儿,禁不起任何的雨打风吹。这次东哥离家,她一定彻夜未眠,暗地里不知淌了多少眼泪。
      “额娘,”东哥轻声唤着,额娘慈爱的看着她,走到床边,和东哥并排坐下。
      “东儿,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出去了,知道吗?”额娘将东哥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摇晃着。贴心的温暖和那缕熟悉的馨香让东哥不由的闭上了眼睛,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那就是额娘的怀抱。
      “额娘,明天阿玛出征,你不去陪陪他吗?”东哥仰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
      “你阿玛这会儿正忙着呢,左右将军都在大帐里,用不着额娘陪。”
      “阿玛太固执了,他总是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东哥想起昨天的一幕,嘟起了小嘴。
      “你阿玛一向如此,不过我不懂打仗,从来没和他争论过什么,不像你,跟个小贝勒似的。”额娘轻轻的刮了下宝贝女儿的鼻子。
      “额娘,我还是有些担心。”东哥把头往怀里埋的更深了,“可是阿玛不会听我的。”
      “你阿玛不是说还有爱新觉罗部吗?”额娘的胸脯微微起伏着,东哥能听见那通通的心跳。
      “你觉得他们靠的住吗?”
      “额娘不懂政治,但额娘知道,人无信不立,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叶赫那拉部的大军迎着清晨熹微的曙光浩浩荡荡的向西进发,东哥送完阿玛出征,心烦意乱的回到帐内,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烦躁的扔在一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哥像一头被困的小兽在牙帐里左突右撞,她心神不宁的看看帐外,突然鬼使神差的穿上了那套狩猎时才用的盔甲,挂好了配剑,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
      一点焦急、一点烦躁、一点无奈、一点恐惧,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害怕那一刻的到来。她的心跳的厉害,身体里仿佛有好多股力量在横冲直撞,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般。呼吸急促,双手颤栗,这是怎么了?我叶赫那拉*东哥这是怎么了!
      天已大亮,东哥起身动了动呆坐了一宿的腰腿。忽听外面一阵混乱,还没来的及想,一名士兵就撞进了牙帐,“公主!乌……乌萨扎人来了!”
      一声炸雷落在耳畔。东哥的脑子嗡的一声,乌萨扎人……她焦急、烦躁、无奈而又恐惧的等待着的竟然是乌萨扎人!巨大的惊愕并未摧毁东哥思考的能力,乌萨扎人为何能够如此迅速的袭击叶赫那拉大营?他们又是怎么避开西去的叶赫那拉大军的?
      东哥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领,“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
      “北面!”
      犹如晴天霹雳,东哥险些被震得瘫坐在地上。北面……忽汗河……爱新觉罗部……也就是说,乌萨扎人从叶赫那拉歃血为盟的盟友的土地上大摇大摆的长驱直入,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插心脏。这意味着,爱新觉罗人……背叛了我们!
      东哥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站稳,她猛得想起来,“额娘!我额娘在哪里?!”
      “福晋还在大王帐中!”
      东哥抄起长剑,一个箭步出了帐外,营门口的嘹望台已是一团火球,栏杆上趴满了士兵的尸体,留守的将士正在死命的将敌人逼在营门一线,呐喊声,撕杀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狂乱的声浪。她扒开惊慌失措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大帐门口,脸色苍白的董佳氏正被卫兵搀扶着往帐外走,“额娘!”东哥紧紧抓住董佳氏那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的胳膊,“情况不妙,额娘快随我走!”
      “公主!”一边的卫兵单膝跪地,“奴才是骠骑营侍卫察泰,骠骑营愿保福晋和公主周全!”
      骠骑营!贵胄子弟组成的骠骑营!那是叶赫那拉军中有名的“娇”兵,可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却是那么掷地有声!
      侍卫察泰那张未经沧桑的脸上还带着几许孩子气,眼神却透出了万分的坚毅和决绝。破营在即,已无他路可走。东哥一咬牙,“备马!”
      守营的三千将士还在苦苦的抵抗,而乌萨扎部的大军已如乌云压境,叶赫那拉大营命悬一线。
      东哥带着董佳氏,在骠骑营的护卫下从侧后方突围,乌萨扎人马上像闻到了尸腐味的豺狗一般的围追过来。
      东哥不敢回头,只是狠狠的抽着鞭子,恐惧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漫遍全身,身后的马蹄声、嘶喊声、箭啸声如此真切的提醒她正在面对着残酷的战争,她十六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真正的战争!额娘的手臂紧紧的箍着她的腰,为了额娘,她不能害怕,不能胆怯,她要像草原上的巴图鲁一样坚强有力,因为她是额娘唯一的依靠!
      “公主!乌萨扎人快追上来了,您带着大福晋快走,我们掩护!” 察泰一声高呼,“弟兄们!我们叶赫那拉男人从来不是孬种!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没倒下!那帮豺狗就休想动公主和福晋的一根汗毛!”
      “骠骑营听令!一字阵列队!”
      东哥身后展开了一堵铁甲银盔的人墙。
      “都把长剑拔出来!我们要杀他个痛快!”
      东哥继续策马飞奔,心口却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她不敢回头,骠骑营,那些孩子气的稚嫩容颜,那些意气风发的挺拔身姿,那些铿锵有力的铮铮誓言,此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战役;
      这也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战役。
      他们,严阵以待;
      他们,视死如归;
      他们,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定格;
      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身后,远远的,远远的传来厮杀声,东哥感觉到额娘的身子一颤,耳边一阵抽泣,“他们还都是孩子……”语噎之时,肩头尽湿。
      东哥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流,速度将它们抛在了身后,驮着娇弱不堪的额娘,容不得她有一丝的软弱和犹豫,那夜月光如水的草原此时此刻却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时时准备着将她们吞噬,向西,是她唯一的选择,向西,是阿玛的方向!向西……向西……一骑绝尘,向西,是唯一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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