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程》风樱落

1、一

　　腊八那天，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起初只是柳絮般无关痛痒的小雪花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快到中午风骤然紧了起来，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猛烈地撞击着西市林立的商店酒肆。不多时这座城就披上了雪白的纱衣。
　　然而从这如少女般清纯脱俗的外表之下，西市里还是隐隐透出了其固有的繁华市井气息。君悦酒楼的一层依旧如往日般人满为患，觥筹交错间不乏喝得面红耳赤之徒。相比一层的喧嚣，二层的雅座就安静得多。小二端着上好的汾酒走进悦然间时，举止都变得斯文有礼得多。
　　“这是本店藏了三十年的汾酒，”小二把白瓷酒壶放入温酒的热水中，欠了身说：“菜已上齐，二位慢用，还有什么随时吩咐喊着小的。”说罢轻轻退了出去。
　　“转眼就腊八了，雪一下还真是阴冷，不过这屋里倒是暖和，只可惜看不到雪落西市的美景。”坐在陪席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伸手探到窗缝边又收了回来。这悦然间为了保暖，四角的暖炉烧得极旺，就连窗户的细缝也早已被店家用蜡封了起来，只余靠近房梁的四扇雕花小气窗，作换气之用。
　　“一年不见，帮主夫人还是这般爽快利落，说话都快人半分啊。”主席上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说出这番恭维话，说话之间习惯性地用右手抚着左手中指上那一枚色泽翠绿的玉扳指，脸上堆满了商人惯有的一团和气的笑容。他身上穿的玄色长衫，衣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微微发福的脸的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
　　被唤作帮主夫人的女子却也不似寻常女子般忸怩，顿时笑逐颜开：“陈老板依旧这么会讨人开心啊。想来您也是要赶着回去喝腊八粥的，这一年的苦力钱……？”说到这，她止住话语，抚着耳边二寸长的红珊瑚耳坠，等着答复。
　　陈老板露出了然的笑容，从袖间掏出两张纸，把其中的一张推到女子的面前：“这是收据，请夫人签收。”说完举起另一张纸，展示给她看：“这是酬劳，我盖好了章，您择日派人到我府上找管家领吧。这一年来多蒙贵帮照顾，来年还望合作愉快啊。”
　　女子看了一眼纸上的数，满意地笑了，掏出印章利索地印在收据上，转手递回。
　　陈老板见状，也盖好自己的私章，双手奉与帮主夫人。两人换过字据，相视一笑。
　　就在这笑容还没有敛去之时，窗户突然打开了，肆虐的风雪瞬间涌进温暖如春的室内，雪片一时迷糊了两人的眼睛。凭着学武之人的警觉帮主夫人还是在一片模糊的白色中看到一个飞速掠进的身影，随即青色的剑光一闪，人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身闪出窗外，待得帮主夫人拔出剑想追的时候，窗外只余茫茫大雪，若不是倒在地上的陈老板殷红的血缓缓在地面上流淌，她真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城北一个不起眼的小庙，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子站在庙门口，迎着风雪眺望。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奔来，到了他面前突然停止脚步，没有说一句话，就如断了线的布偶般倒下了。男子静静地上前接住倒下的人，将单薄得如纸片的身躯抱在怀里，轻轻将其裹入斗篷中，转身进了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