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尽舞香满尘》醉青衣

2、第二章：相见不识谁之哀 她晕倒在台

　　倾舞换了一袭曳地红色舞衣，裙摆如芙蓉初绽，层层叠叠间轻纱飘动，衬得人仿佛是临空飞来的百花仙子。
　　刚走上台，下面的声浪便一潮高过一潮，微微一笑朗声道：“各位大人，今日适逢百年一祭之礼，百祭又名天祭，时接三日，望各位大人稍安勿燥。”
　　远处金椅之中的中年男子见此双眼微颌，沉思间一抹精光闪过。
　　左手轻轻扣了扣把手，旁边的小太监立即转身朝下首宣读圣意：“吉辰到——祭典开始——”
　　“吉辰到——祭典开始——”
　　“吉辰到——祭典开始……”
　　“呼————”
　　随着由远及近的宣声，一道号声立即响起。
　　倾舞站在台上，俯视着众人，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号声，渐渐开始了舞蹈。
　　她从小就开始学习这个舞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就算脚跳起了血泡也没人在乎。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舞蹈，祭典有三天三夜，她就必须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红纱翻飞，祭台上正跳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舞，仿佛在演绎千年前的悲欢离合，江山月霞，一幕幕通过舞者的一颦一笑，一次抛袖，一个旋转表现出来。
　　倾舞忘了一切，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桃花林，那里桃花纷飞，一人静坐一旁笑看自己的舞蹈。
　　他曾说：小舞，你是最美的舞者。
　　他曾说：小舞，你最应该穿红色，像百花仙子一样。
　　他曾说……
　　几个时辰后，台上的舞还在激烈的演绎着千年的史卷，台下开始了祭典的真正仪式。
　　大殿的一角，一名白衣少女狠狠的瞪着台上之人。
　　“那一切本是我的……”
　　看着台上不休不止的舞者，又看了看台下那抹熟悉的蓝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纵你跳得再好，他也认不出你。
　　台下。
　　穆子琦痴痴的看着那道翩飞的红衣，妖娆而浓烈，好似要从这世间燃烧殆尽一般，以舞为主的酃国好久没有看见过如此绝望的舞蹈了。
　　“二哥，她就是我们的五妹吗？”执起一杯清酒，满眼陶醉的追随着那抹红色，头也不回的问着身边之人。
　　穆子墨迟疑的看着那熟悉的面容，久久下不了定论。
　　是那个自己刚一回宫就看见在殿门打骂宫女的她吗？是那个在父王面前毫无长幼之观的她吗？
　　罢了罢了……自小的时候她就那样，除了跳舞的时候……其他时候真不太讨人喜欢，想必还未改掉那些坏毛病吧。
　　宠溺的笑了笑，抿了一口清茶道“你可不知这妮子私下里有多疯，你是从小就在宫外的，自是不知道。”
　　“你不也是从小就在宫外么，虽说你不是父王的亲儿子，但也是他乐意养的啊，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就想不通跑出来投奔我。”穆子琦抛给他一个白眼，夹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扔。
　　“我说你啊，都走这么久了还记得五妹的事……难道……”
　　“不可胡说，我对她只是兄妹之情。闲得没事？喝你的酒吧！”穆子墨手执银筷夹了道“碧海清波”放进碟子，眉头一皱，就着筷子敲了敲男子的头。
　　“哎哟，二哥，你怎么老是打我头……”揉着被敲肿的一块，哀怨的看着一脸悠闲的男子，恨恨的白了他一眼。
　　抬头扫了穆子琦一眼，看他老实多了就继续夹菜赏舞，不再理会他刺眼的目光。
　　祭典很快就结束了，三日大庆让很多官员都油光满面的回去。
　　第三日夜，倾舞终于完成了舞蹈的最后一个动作，然后松了一口气的晕倒在台上。
　　台下正在给皇子布菜的小太监见旁边台上之人晕倒不由一惊，手中的碟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穆子琦见此顺着小太监的目光朝祭台看去，却见一袭红衣铺地，在夜明珠幽幽之光下女子面色苍白，似燃烧了她所有的生命完成了祭典的那一舞。
　　不假思索的冲上台，抱起地上之人，匆忙的朝太医院跑去。
　　穆子墨微皱着眉，看着紫色锦衣间翻飞的红纱，莫名的有些心烦。
　　沉思良久，终是跟了上去。
　　“太医，五妹她怎么了？”莫子琦见太医出来，急忙冲上前去询问。
　　老太医被吓了一跳，微微缓过神来，道：“五公主只是虚脱而已，并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可。”
　　松了一口气，透着轻纱看着内室里模糊的剪影，心里不禁泛起疑惑。
　　“二哥，五妹看着倒不像是你说的那样……”
　　穆子墨坐在凳子上正在欣赏室内典雅朴素的风格，闻言转头看了当朝四皇子一眼，默然不语。
　　他对小舞的记忆也只是存在于小时候和几天前的偶然见面罢了，时隔多年，指不定就长大懂事了呢？
　　穆子琦瘫坐在红木椅中，背靠在椅背上，腿高高的搭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斜了一眼老神在在的二哥，不满的嚷道：“喂，二哥，你这样的性格可不行啊，真不知道怎么长的，小的时候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长大怎么就跟个会讲冷笑话的木头似的……”
　　冷冷的扫了一眼毫无皇子气质的少年，满意的看着那人僵成一堆石像。
　　“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便起身朝门外走去，穆子琦愣了半晌，等到他反应过来，那抹黑衣已经消失不见。
　　拍了拍椅把，瞅瞅室内还在昏睡的人，起身伸了个懒腰。
　　“二哥真是个木头。哈……天晚了，我也该回去睡觉咯～”
　　话音刚落，身影一闪，屋中只留下一片寂静，夜风从窗逢飘来，卷起白纱轻幔的一角，淡淡的梅花香溢满寝殿……
　　第二日一早，穆子琦懒懒的跟着宫人朝毓秀宫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上前去，不理会身旁的小太监一脸紧张的表情，满脸欣喜的拉上那人的手。
　　“五妹，你醒啦！昨日……”
　　话未说完，拉着那人的手便被狠狠甩开，不解的看向眼前之人，穆子琦皱了皱眉。
　　“你是谁？！竟敢冒犯本公主！来人……”
　　伴随着少女傲然的语气，一道淡淡的花香袭来。
　　怔了怔，这个味道……
　　“子琦，天舞，你们来啦。”正在穆天舞想要让侍卫把这登徒子拉下去之时，门口缓缓走出一道倩丽的身影。
　　穆子琦一见来人，立即恢复笑容道：“母后，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那人一愣，继而笑道：“你呀，还是小时候那般油嘴滑舌。”转头间看到一旁有些错愕的少女，便拉过她的手对她安抚的笑了笑。
　　“这是你四哥，从小就出宫去了天山，前不久天祭才回来的。”顿了顿又道“说到这里，我才想起那时你才一岁多，正是调皮的时候，还摔了很多皇上赐下的宝贝呢。”
　　说完看了看两人，朝一旁的宫女挥了挥手，拉着少女朝殿内走去。
　　“我们去屋内聊吧，外面天寒，昨儿天舞才跳完了祭典舞，可不能受了凉。”
　　跟着两人进了毓秀宫，穆子琦疑惑的看着前方与皇后相谈甚欢的少女，不解为何前后相见差距如此之大。
　　突然又想起前几天二哥对自己说的话，不由的开始动摇了心里原本的想法，想来这个五妹的确就如二哥所说吧。
　　只是因为舞蹈才会柔和的女子……摇了摇头，莫名的有些遗憾。
　　看着皇后和五妹拉了半天家常，穆子琦无聊得直想睡觉，等到皇后注意到他时，他已经撑着头浅眠了。
　　“子琦，若是乏了就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被皇后突然出声的关切惊醒的少年疑惑的看着两人，半晌才回过神来。
　　“昨日睡得有些晚，不禁扰了母后雅兴……”
　　起身作了个礼，有些歉愧，自己倒不是真累了，只是她们的话题自己插不上嘴，故而……
　　“那，儿臣便先回去了。”
　　皇后点点头，穆子琦作礼退下，走到门口也听得到她们的谈笑声。
　　“母后，那就是四皇子？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他自幼便去了天山，自是满身侠义。”
　　“侠义？！当朝四皇子的侠义就是随便拉女子的手？真是……”……
　　越行越远，耳边的声音渐渐随风而散，皱了皱眉，穆子琦抬头看向远处高高的宫墙，又回头看了看毓秀宫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琉璃瓦，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几个闪身消失在小路间……
　　倾舞醒时已是第二天傍晚，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夕阳落在床幔上，为冷寂的房间添上一抹暖色。
　　起身望向窗外的桃林，橘红的夕阳散在浅粉色的桃花上，纷纷扬扬的花瓣好似晕了一层淡橘色的光，一切……美丽如梦。
　　套上一件白羽纱衣，走到门前缓缓拉开，整个人刹时被夕阳包裹住。
　　很温暖……
　　心里突然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般，从未有过的轻松。
　　欢快的朝桃花林跑去，穿过一株株芙蓉花，接住一瓣飘落的桃花。
　　“真美……从来没有见过，桃园如此美……突然很想跳一曲舞……呵呵”
　　穆子琦来到居雪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倾城少女在橘红色的夕阳下，纷飞的桃花中尽情的舞蹈，轻盈而美丽，好似一位欢乐的桃花仙子。
　　旋转……旋转……好像天地都在为自己摇晃，周围晕着暖光的桃花将自己重重包裹，很安心的感觉。
　　“小心！”
　　一只手突然扶住快要下坠的身躯，倾舞抬眸一看，是一个陌生的脸庞，但这个怀抱竟是如此熟悉。
　　微微撑起身子，揉了揉还有些眩晕的额头，朝眼前之人微微笑道：“你是……昨日送我回来的那个人？”
　　穆子琦愣了愣，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还以为她会扇自己一巴掌呢！
　　“你不打我？呃……”
　　“你说什么？”倾舞歪着头不解的问。
　　‘啊……我都在说些什么？！今天早上被她甩了手还嘴欠的问她怎么不打我。’穆子琦默默的在心里骂自己，却同时也为一个人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而疑惑诧异。
　　“没什么。”
　　轻颦了颦眉，见那人没有再说的打算，便折了几束桃枝后问道：“我要回去了，你要一起吗？”
　　点点头，看着她的微笑，心中疑惑更甚，正好也想了解了解她。
　　进了屋后，倾舞沏了一杯热茶端给穆子琦。
　　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少年有些疑惑的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瓣桃花。
　　“那是清晨的桃花，沁着春露晾干。”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抬头一看，那少女正将一束桃花插入瓷瓶。
　　桃花上洒了些水，显得很是娇艳。
　　从此，很久以后穆子琦都忘不了这幅画面：一名白衣倾城的少女逆着夕阳，橘色的光晕开来，好似九天外的仙子正手执一束桃花柔柔的朝他微笑。
　　“五妹，今日……”
　　话音未落便见那少女抬头看向他，刚才眼里的柔光刹时化为冷淡。
　　“不……不是，我是说……改天四哥带你出宫去逛街可好？”
　　倾舞抬了抬眸，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不去。”
　　穆子琦尴尬的笑了笑，看着四周心有切切，突然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画中是层层叠叠的桃林，遥远得望不见尽头，桃林间有一座宫殿……
　　怎么这样眼熟呢？
　　原来这画中所画的就是这座宫殿和桃林，只是桃林并不像画中那样望不到尽头。
　　整副画看着是充实的，但穆子琦就是觉得太空荡了，空荡到寂寞。
　　“为什么画中只有桃林和一座宫殿呢？其他的宫殿也可以画上吧，至少不会这么空荡。”
　　倾舞看着窗外的桃花头也不回的说道：“那副画名叫净土。”
　　穆子琦嘴角的笑僵了僵，就算你想讽刺也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好吗？！
　　“呵呵，那也可以画几个人，那样多热闹啊。”
　　“……”
　　“……那里没有人，所以没有画。”
　　良久，在穆子琦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回荡在耳边。
　　“一个走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不该存在的。”
　　她转过身，眼睛紧紧的看着墙上画，表情平淡，声音清冷。
　　少年一愣，又看了看墙上那副画，不知怎么得，竟觉得画中盛满了悲伤。
　　“呵呵，五妹，明日四哥再来找你吧，我们出去逛街。”
　　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我的名字……叫……倾舞……”身后传来叹息般的一句话，后面的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若不是穆子琦功力深厚，耳力惊人，想必也是听不见的。
　　回头一看，她已进了内室。
　　看着消失在桃林中的身影，倾舞勾唇一笑，没想到……第三个知道自己名字的人，竟不是他。
　　而是……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