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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笔 冰冷的铁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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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铁杆泛着寒光,像是无声的讥笑,四周寂静,唯有微弱的呼吸声游走入人的耳里。绵软的,披散的长发蜿蜒于地,发尾有些发黄,掩在发下的脸微微抬起,苍白消瘦的脸上,一双显得过分大而明亮的眸子里尽是烟火一样流离的光。
一张画静静地躺在地上。
水光乍现。
好像是极久之前的事。
邻街的落魄秀才因些小事被梁城主家的公子叫人训得丢了性命,只留下一个八岁不到的孤儿,娘亲早便已去了,无人照拂。
梁城主在安平城里算半个土皇帝,谁会为了个落魄秀才得罪他?无人为秀才申冤,也就只有平素与秀才关系不错的柳先生收养了那遗孤,将他带回了家去。
流水潺潺,水车缓缓转动。
“啊,爹爹。”不远处,坐在石头上戏水的女孩见着柳先生领了人回来,仔细一看,笑道,“爹爹怎么带了个哥哥来,是要来这里上课的吗?”
柳先生的面上有丝慈祥笑意,“婵儿过来。”
男孩红肿的眸子微微一动,望着女孩飞快地套了鞋袜,提了裙子跑过来。
“来。”柳先生轻轻推了推男孩,颇有些鼓励意味。
男孩犹豫了一下,缓缓地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柳婵妹妹,我姓李,单名易,从今以后,便作柳夫子的学生了。”
柳婵看了看他的眼睛,聪明地没有多问,双眸一弯,颊边单只的梨涡若隐若现,“李易哥哥。”
李易有些怔愣了,自他爹离世以后,旁人的冷眼他是见多了,即便偶尔有些人颇为同情,也从来吝啬于对他一笑,再没有人,这样真实地,不含杂质地对他笑过。眼前忽然便明亮了些,他感觉自己像是手捧阳光,一片温暖,但又担心会转瞬即逝。他扬起的嘴角渐渐低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扬起来,看着柳婵,轻轻唤道,“婵儿。”
柳婵笑着点头,将在溪边随手捡的石头放到他掌心,拉起他同柳先生的袖子,明亮的日光映着她的脸,额前垂落一绺秀气的黑发,轻盈地飘动。她的声音里,是与那绺黑发一般的秀气清灵,“走,我们回家。”
阴雨的天气,小巷里透着寒气,一柄油纸伞遮住了淅沥的雨水,伞上画着一枝桃花,几重繁复的花瓣掩着两只似乎随时欲振翅而飞的蛱蝶。
“你从来都画不过我。”伞下传出女孩得意的笑声,“看那两只蝴蝶,我画的多好。”
“你比我早学了一年。”男孩似有些不服气,伸手将伞推开,“我有些事,不同你走了。”
“喂,你连伞都没拿,要去哪里?”女孩秀眉一横,“生凉了我可不管你!”男孩只同她摆摆手,按着布包,转身便消失在小巷弄堂之间。
“李易!”柳婵又唤了一声,见实在没有回应,恨恨地一跺脚,朝着学堂走去。
柳先生曾是宫里的首席画师,后来妻子故去,伤心不已,才举家迁到安平城来,因为人脉颇广,收养了李易两年,恨的梁城主牙痒痒,却愣是没敢动他。
他为人挺严肃,学生几乎坐了满堂,那些迟了的也只敢候在门口,等被打完了手心,才一个个地走进来。
眸子一转,看着还空荡的一个座位,柳先生的眉狠狠一拧,“李易呢?”
柳婵缩缩脖子,正想着说几句话含糊过去,李易却忽然出现在门口,发上沾了雨意,几丝贴服在脸上,显得颇为狼狈,连衣摆都滴着水,活像一只落汤鸡。
柳先生一整面色,毫不留情地执着戒尺走过去,“手伸出来,十五下。”
李易慢吞吞伸出手,下意识朝柳婵望去,而后瞬间青了面色。
柳婵在他的注视下,半点没顾忌地低声笑着,颊边梨涡浅浅,却直气的他别过头去。
响亮的十五声过后,李易差点儿没从地上蹦起来,忍着疼走回位上,本想狠狠瞪她一眼,却一晃眼看见桌上放着的药膏,终于脸色稍霁,浅淡地笑了一下,掏出包里护的好好的纸袋,“算你有些良心,给你的。”
“什么东西?”柳婵好奇地打开,顿时便惊喜地叫出声来,“张记的桂花糖!”
李易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柳婵!手伸出来,五下!”
柳婵看着贴得离她极近的戒尺,面上的笑瞬间垮了。
“疼疼疼!臭李易,你是故意的,都不提醒我,我恨死你了!”柳婵吹着涂了厚厚一层药膏的手,恶狠狠的说,“恨死你!”
李易得意洋洋地笑了,“这叫同甘共苦,我不是给你搽药了么?”
柳婵怒目,“谁要和你同甘共苦!”
他笑得像极了狐狸,“谁回话我便和谁。”
“你!”
“柳婵,来玩捉迷藏啊!”正气着,后边几个孩子遥遥见了他们,招手喊道。
“啊,等等!”柳婵的眼睛忽地便是一亮,转头应了一声,拉起李易的手,灿烂的笑着,“李易,我们去玩捉迷藏啊。”
李易闻言,只无声地望着她——臭丫头,不知道我最不会玩这个么!
她仿佛也沾上了几分狐狸味——所以我才叫你去啊!
李易嘴角抽搐地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被她拉了过去,同窗看见李易,倒有些意外,“李易不是从来不玩的么?”
“不是啊,他其实很喜欢玩的,特别是喜欢当鬼。”柳婵一本正经地笑着。
孩子们喜欢刺激热闹,哪里有喜欢当鬼的,听得柳婵这样说,非常友好地让李易做了他“喜欢”的事,嘻嘻哈哈地散了开去。
柳婵得意地冲李易做了个鬼脸,也跟着跑开去。
李易无奈地把脸掩到袖子后面,“一,二,三,四,五,六……”
长长的衣角被卷起柳婵轻手轻脚地爬到粗壮的古榕树上,缩在茂密的树叶之后,偷笑地盯着他看。日光一点点地暗下去,红色的纱缎延伸至遥远的天际,一片红光炫目。红色透过树叶的间隙照耀在柳婵的脸上,如同一层薄薄的腮红,红色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流转,她懒洋洋地坐在树上,捏着裙摆,看李易在树下来来去去地找,笑容里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婵儿,婵儿!”李易找遍了周围的屋子,渐渐地有些不安,汗水淌进眼睛,他却理也不理,只唤着她的名字。
“叫你故意戏弄我!”柳婵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又有了几分不忍,口气中愤恨的味道终于少了些,于是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手中的裙摆。长长的裙摆垂落,在树枝间随风摇曳,李易扫过的目光瞬间凝滞,“婵儿,快些下来。”
柳婵探身望望,抿唇笑道,“接着我啊,李易。”
“小心些……”李易慌忙张开手,还未说完,她已纵身跳下来,被他接了个满怀。柳婵欢快地笑起来,望进他的眼里,看到的尽是阳光一般灿烂的光芒。
小雨持续了好几日,水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好不容易天晴了,几缕柔和的日光破开雨云,驱走了几分阴冷,拂过的风里尽是清新的气息,甚至带着点荷花的香气。
柳婵一见雨停,顿时兴奋地从位子上站起来,拉着李易便往外跑,李易无奈地跟在她后面,连声劝着,“这雨断断续续,待会估计又要下起来,今日既然没带伞,便先别急着看荷,先回去吧。”
她却固执的很,摇了摇头,只扯着他一个劲儿地跑。
荷瓣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透明,粉色的脉络像人手背上薄薄的血管,在风中显出柔弱的姿态,向天盛放,亭亭而立,柳婵抽过去深吸了一口气,笑吟吟道,“人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果然不假——嗯,这水果然是脏的。”
“人家说的是荷花之净美,你只看着这泥水是要做什么?”李易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白白糟蹋了人家的《爱莲说》。”
“这水难道不脏吗?”她格外不服气的瞥了李易一眼,又低了头去看,忽然笑的十分欢畅,“看,倒影倒是清楚的紧,我美不美?”
李易无法忍受地翻了个白眼。
“啊,李易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婵不满地哼了哼,忽然感到面上一凉,诧异道,“又下雨了。”
你看你,让你早些回去也不听。“李易修长的眉拧成一团,转身无奈地摘了两张荷叶,放一片在她头顶,”快走吧。“
她撇撇嘴,接过荷叶,感觉有些冷,便挨得近了一些,街市人群纷乱熙攘,皆忙着寻地儿躲雨,李易怕她走散,忽然便伸手牵住了她,轻轻的转过头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又微红着脸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