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尘埃》一楼兰轩

2、失去带着伤痕

　　我老了，在老去的岁月里，目睹亲人朋友在流年里渐渐失去光华，离我而去。可谁又知道此番离别再相见时各自身在何方，人生轨迹是否再交集，但今生唯一的期盼是下辈子能再见，在彼此人生轨迹上稍作点缀。
　　我老了，看着沁着薄汗的女儿，削完苹果清理后，将头轻轻伏在我的摇椅边，双鬓渐渐爬上几根银丝，没有话语，像她孩提时在门前荡漾的秋千上发呆的样子。前些年她事业如日中天之时碰到的家庭问题，如果说是她理智的对待不如说她是委屈自己。
　　十年前，女儿正在准备升任法院院长，忙于公事，家事顾及较少，她丈夫许常明这个忠厚老实的男人，背弃了誓言，婚外开始了一段恋情，尽管在女儿的心慈下很快悬崖勒马，但从小敏感的女儿心里一定湿地一片，因为曾经那个对他许下诺言的男人，她如此信任的男人，在一起苍老的日子里不堪寂寞，遇到人生第二春如此义无反顾，丝毫没有顾虑将近30年的感情和稳定的家庭才是她心里的硬伤。
　　我们总是有能力在越悲伤的时候越若无其事，这是生命的馈赠亦或是对自己绝无仅有的理解。在以自己为圆心的圈子里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小范围几个人。视线一旦踏出圈子，不会有人关心你的悲伤，因为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自己的起承转合，如果没有参与便与你毫不相干。
　　“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们，前段时间哥查出的毛病，顿时让我觉得恐慌，好像身边的人会突然都离我而去。”一个退休的女干部卸下重重盔甲是如此脆弱。
　　“傻丫头，你到这个年岁对生命也不是毫无理解，生老轮回，不管你是否搭理它，它依旧在那里，坚忍不挠，不躲不闪。你要看得淡然些”，面容安详平静的我伸着手像女儿孩时一样轻抚。“嗯！”轻微的点头，她的眼眶盈满了泪却不曾滴落。
　　“对了，妈，听许承泽说，他恋爱了。还说今年寒假会一起回来玩哦！小朋友真的长大了。”一扫阴霾，女儿喜上眉梢。“好了，回家。一会儿打电话给莲姐让她来给您准备晚餐，不要淘气不吃。”总改不了顽皮，说着拿起身边随身包离开。
　　后院的推拉门，因为女儿离去吱吱呀呀地前后摇摆，似乎将年岁都摇晃在其平缓的频率里。想到自己一双儿女，望着徘徊在夕阳下的燕子，起起伏伏，心中默念老伴。

　　恢复平静，记忆阀门总是顺其自然地打开。梧桐树枯黄的叶片在微风中，打几个转，回望舍弃它的树干，悄然落地，最后碾入尘埃。往事又在秋风中渐渐清晰。

　　国道上正常行驶着那辆摩托车，载着父亲母亲驶向十公里外的农场也驶向与我生离死别的结点。厄运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又痛彻心扉。
　　开往农场途中有个大急转弯，正当摩托行驶到转弯处，一辆重型卡车由于车长转弯空间的需求大，但司机为了拼挤时间没有减速，迎面而来的车头撞上摩托和摩托上的人，并将其撞飞出去，父母的身体像离开树的梧桐叶片，在空中飘零，各自回转落地，身体下面的血向怒放的红花慢慢张开花瓣。沿途错落宅院的平静被这“嘣”的一个声响震得泛起了涟漪，路边农田里的劳作中休憩的人们目睹了这一悲剧，卡车司机惊慌失措拿起手机报警，但这无法挽回两条飘零的生命，父母送到医院时因医治无效死亡。
　　警方联系我的老师，被告知的时候，大白天里只觉眼前事物渐渐失去了光泽，持续暗淡下去，最后不省人事。过度的悲伤会让情感瞬间空洞，清醒后直奔医院的太平间，看着两具被白布遮盖的平静的尸体，根本无法想象白布揭开后面无血色的人是昨天刚别离的父母，泪水决堤，失声痛哭，直觉得寒冷袭来，自己像一颗风中飘零孤独的树，而叶片都离我而去。看看父亲，在看看母亲，突然我猛力地摇晃他们，我要他们醒过来，我不要治眼睛了，我要他们醒过来。我毫无力气的坐在太平间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模糊了高度的镜片，仿佛周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
　　奶奶和舅舅来医院接我们仨回家，丧事很快办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葬礼要简单许多。父母单位给了一笔抚慰金，奶奶代为收着，作为我的学费，而父亲的朋友“树倒猢狲散”，连欠的账目也一概否认，叫我明白什么是“人情似纸张张薄”。
　　悲痛的时间延续了一年，转眼间，初三紧凑的升学考以大量试卷的测试铺天开盖地袭来，由于家庭的重创，我难以专心学习，而渐渐发育的身体渐渐丰腴，令我难以适应。英语老师实在难以忍受我消极的态度，也担心我一蹶不振，看着我日渐下滑的成绩，找我单独谈话。
　　“我知道你家庭的情况对你打击很大，但如果你的父母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的状态会不会难过，看看你父母单位的工人们，每天做着危险的工作。难道你也想将来这样吗？”面色凝重。
　　“可我难过，读不进，每次抱起书本就会想起父亲陪我读书的场景，我想他们，我想他们”我失声吼起来。老师抱着泪崩的我，轻抚我，“但是你有个好前途才是你父母最想且最希望看到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尽管高中部是全县最好的，但招生是全县统考，意味着上了初中部并不等于可以顺利进入高中部。而余下的两个月与蓝莹在书本和学习中度过，一起上课下课回寝室，蓝莹一直默默地陪着我，尽管无话，只是静静地陪我待着，也渐渐地学会隐藏自己的悲伤，慢慢开始有笑容，但只有蓝莹看得出我心中的悲伤并无增减。无话不谈的好友，尽管你现在也已是美人迟暮，但我想说一句有你真好。
　　初中阶段在最后一个科目交卷的铃声中顺利的画上句号，我和蓝莹也不出意外地同时以超出录取线数十分的成绩被高中部录取。
　　蓝莹准备去妈妈的老家过暑假，分离就在所难免，我和她说我会安然无恙的等待你回来的。
　　蓝莹，是个有主见的女孩，而这个有主见来源于她的家庭。
　　蓝莹的奶奶是个家庭主权的极力拥护者，在她爷爷过世那年起就开始掌权，她一直不喜欢蓝莹的妈妈，可在外人眼里蓝莹的妈妈是通情达理的女人，或许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在多年的找茬中，一次蓝莹的爸爸因为碗筷的问题与她妈妈大吵。最终她妈妈彻底崩溃“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处处小心，受够了你们母子的气，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吧！我说的不是气话”。
　　她的父母就这么分开了，万万没有想到他父亲在离婚前在外居然有一段婚外情，对方是个没有嫁人的姑娘，其父母坚决反对这样的交往。鸡飞蛋打的局面让其父亲颓废许久，莹恨她的父亲，和奶奶生活。于此，她没有太多的话语，但我知道她的内心是支离破碎的，不太敢触碰关于家庭的问题，这一点也成为她将来家庭的难关。

　　“太太，该吃饭了，刚才沈院长交代了，您一定要按时好好吃饭”阿莲认真地轻声说，中断了我繁续的回忆。
　　阿莲是个温柔认真包容心很强的女人，是女儿在一次离婚案中认识的，她的丈夫时常家暴，却被她的包容心忍耐下来，忍无可忍的是他对自己的孩子也开始狠下毒手，这便是她离婚的缘由。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离婚没有工作还需要抚养孩子，女儿帮她介绍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因为感激，老伴过世后她主动要照顾我，厨艺精湛，也就持续了好几年。
　　“好好好，我吃就是了，现在也就你能够监督监督我。麻烦你帮我推出来，我想在外边吃！”撒娇的语气似乎已经淡忘，这样说话的方式把自己吓了一跳。

　　回忆再次中断，人生很短，但八十多年的记忆却很长。不平坦的路在我的人生即将走到终点时，回忆起来如此丰富，将它们一一收录，刻在这一世的重大事件里，待下一世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