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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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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洛阳。
虽已夜半,飘散着薄雾的清水湖畔,翘角飞檐的醉仙楼上依是灯火通明,歌姬轻妙的歌声绕梁不息。
晚来之风吹散了窗畔的轻绡。少年一身白衣胜雪,凭窗而坐。精致得过分的面庞被随风而入的水汽晕湿了,朦朦胧胧地镶上了一层毛边,竟有几分山水画中走笔晕染的韵致。长睫微颤,如玉美眸中流转了光影,三分醉意,七分媚气,一不留神间就让人看得痴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支肘斜倚在窗栏上,手中折扇一下一下随着弦乐叩击着节拍。
过了今晚,便要回去了罢。
目光从舞女身上淡淡地飘向了窗外被薄雾笼罩的湖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声,无端地竟觉得疲惫起来。
鲜衣怒马,辗转江湖,转眼已逾一秋。
如果可以,他倒是愿一辈子在外漂泊,而非被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落月谷里。当然,那是如果。谁让他身负“千秋”之名,从降生于世起就注定要继承那个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医药世家,哪怕他想要的与悬壶济世毫无关联。
千秋长生——真是个有着美好寓意的名字,只可惜与本人的意愿想去甚远。与其长生不死,倒不如风流一时。他嘴角微微一动,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并非不能逃开,就这样,抛弃一切所谓的责任逃到天涯海角去,逃到江湖深处,改头换面过另一个不被束缚人生,依自己所愿,潇洒恣意地活,轰轰烈烈地死。然而,他却不能……
心念至此,眸底深处漾起一缕微光,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穿过乱麻般纠成一团的思绪,如一道利刃,电光火石间,穿透心脏。
唇齿微动,竟不由的脱口而出。
“长明……”
“公子所念的是何人?可比奴家还招人疼爱?”
回过神来,方才的歌姬不知何时坐到了眼前,一颦一笑,都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纤细的柳腰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搁手柔若无骨地倚靠在长生肩上。一股浓郁的脂粉气瞬时便充斥了周身。
长生泰然自若地轻酌一口对方递过来的美酒,抬眸,轻描淡写道:“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
“可不见得。”歌姬闻言轻笑出声,“公子来醉仙楼的这几日里,不论奴家歌声如何优美,舞姿如何曼妙,都不曾见得公子眼底散去愁云。”
她顿了顿,眼光流转,脸上笑意渐深:“公子自是不知,方才念叨那个人名之时,露出的笑容是多么明艳。美得让奴家都要心生嫉妒了呢。”
长生讪讪一笑,不予辩驳。
是从何时起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长明的感情的,他已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当那个骄纵顽劣的千秋长生少爷怀揣着一颗小鹿乱撞的心怯生生地向自己最爱的长明哥哥告白时,回应他的是冷冷的拒绝和谁人都能看得出的故意回避。
那一刻,仿佛是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人群中,无以复加的羞耻感让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一辈子都不要被人找到。在感情的游戏上,从来都如常胜将军般高高在上的千秋长生大少爷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彻底的败北。
羞赧、气恼、愤忿……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自尊心的挫伤吧。为了逃避这一切,他不管不顾地仓皇逃出了落月谷,至此江湖漂泊,一年未归。
这一年里,偶闻江湖上有传爷爷派人来寻他的消息,但他都听而不闻了。直至今日,爷爷重病的消息传来,才让他不得不动了归去的念头。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炽热的感情冷却下来了吧,他本是如此以为。然而随着归途渐近,劈开重重叠叠的月桂林,落月谷前一块镌刻着“落月摇情满江树”的石碑渐次隐现,心,又不由自主地鼓噪起来。
还是无法释怀吧。他垂首苦笑。也是,又如何得以释怀,毕竟是第一次爱上的人,又第一次被毫不犹豫地狠狠拒绝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
真是绝情的男人。但也正是那样的千秋长明,才让他欲罢不能吧。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而得到了的,往往很快就会厌倦。天性?还是本性?在江湖上行走时是风流恣意的长生公子,一进了落月谷则是唯我独尊的千秋大少爷。
落月谷里有三害,一曰恶兽,二曰猛禽,第三则是让前两者都闻风丧胆的千秋长生大少爷。顽劣不堪、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基本所有形容败家子的形容词都可以精彩传神地演绎。
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拖油瓶,爷爷百草老祖也算是尽心竭力,可惜烂泥糊不上墙,再任他老人家百般折腾也扶不起他这个万年阿斗。
整个落月谷里都视他为洪水猛兽,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是谷主的嫡孙,落月谷谷主之位的继承人。
然而不可一世的千秋长生大少爷有一根软肋,那就是百草老祖最得意的门生千秋长明。只要长明一句话,不闹个天翻地覆不善罢甘休的千秋长生可以瞬间偃旗息鼓,乖乖地低头道歉。
犹记得初见之日,那一日,爷爷领回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孩。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黑眸有如子夜,光艳逼人。异乎常人的冷静,让人几乎难以想象这个八岁的孩童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雨屠杀。
幸存者。好长一段时间,谷里的大人都这么称呼他。直到爷爷给了他千秋长明这个名字。
冷酷、艳醴,致命的高傲,就是这些常人身上所没有的特质深深地吸引了彼时尚为年少的千秋长生。起初,只是单纯的好奇心。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好奇心于自己也尚未察觉之时,不知不觉地转化为了依赖,甚至于恋慕。
经历过风雨然后浴血重生之人——长生的心里是如此定义那个不期之时闯入他生活中的少年。是好奇、敬仰,还是艳羡?总之,他觉得自己爱上了那个名为千秋长明的男人——以他自我定义为‘爱’的标准。
然后,在告白后就被无情而决绝地拒绝了,不留余地。
在千秋长明眼里千秋长生是怎样一个人?他偶尔会思虑这个问题。被骄纵惯了的大少爷?还是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仔细想想,也不出其二吧。毕竟比起天赋异禀,年仅十岁就能断脉治病的千秋长明来,长这么大连医书都没完整读过一页的千秋长生也就只有出身高贵罢了。
入谷时,东方启明。宿醉的酒劲尚为完全褪去,借着熹微的晨光,他一眼就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院落中的木香花树下。
花开正艳,雪白的木香花绣球般簇拥在树梢。花影斑驳间,男子美得仿佛画中人。棱角分明的线条,微敛的黑瞳,还有那熟悉的紧抿的薄唇,形状漂亮得仿佛不经意飘落的花瓣。
他坐在树荫下,远远得,仿佛落入凡尘的谪仙,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气息。
啊,是那个人啊!那个毫不留情地将他可怜的自尊心完全碾碎在地,然后拂手而去的人。一年了,仿佛置身昨日,一切都毫无变化。模样、神情,他断然不会因自己的离开而有丝毫动摇,然而虽是早已料知,亲眼触目后,还是会心痛难耐。
借着微醺的醉意,长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蹑手蹑脚地从旁侧绕到男子背后。在不到一臂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然后猛地飞扑上去,趁机把猎物摁倒在木香花树下,然后贪婪地冲着那张觊觎多时的花片唇瓣强吻下去。
木香花树被震得一抖,漫天飘散起雪白的木香花瓣,落在男子黑漆生丝般的长发上,惊为天人。
没有意料中柔软芬芳的触觉,千钧一发,长明用手抵在了两人之间。沉如子夜的黑眸里散落了星光,耀眼得令人目眩神迷。
“你醉了。”
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出奇得冷静。入耳之际让他微微错愕,然后终于回过神来不是在做梦。醉意已近乎完全褪去,然而,他却不想在此刻清醒过来。
“长明。”
把脸埋进对方散发着木香花香气的发间,长生疲倦地轻轻闭上双目。一年未见,再见时该说什么呢?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场面,在真正面对时,却如此无措。死缠烂打从来不是自视甚高的千秋长生会做的事,然而现在,他却完全不想放手。
只要假装醉了,就不会被推开了吧。他怀抱着侥幸的心理默默地忖度着。
“起来。”
依旧冷漠的声音,仿佛冻结的湖面,吹不起波澜。说不上是命令,却让人无法抗拒。
长生僵住了身体,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从身体上抽离而去。这忽而涌上的无尽的空虚和不安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苟延残喘,他双手支地,抬起头来。
一刹那,却有一世之久。他觉得无法呼吸。四目相对,依旧是记忆中那双不起波澜的黑眸,沉寂得犹如深不见底的黑夜,清晰地倒影出自己神情迷乱的面孔。
“长明,我爱你。”
紧咬了下下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然后紧盯着那双黑眸,妄图从中捕捉到哪怕分毫的动摇。
然而,只是徒然。
樱花色的唇瓣轻轻翕阖,那声音清冷如昔:“长生,放弃吧,我们没有未来。”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被无情拒绝的那一天,他感到心下一痛。还怀抱期待以为会出现反转的自己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不知怎的,觉得这样的自己既可笑,又可悲。
那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自己居然两次被同一个男人拒绝了,一想到这,竟有些嘲讽的意味,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还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啊,千秋长明。我也真够惨的,时隔一年,又被你拒绝了一次。”
“为何?因为我不是女人吗?”
千秋长明淡淡地垂下视线:“对。因为你不是女人。”
“那如果我变成女人呢?这一年里,我在江湖上可见到了不少稀奇的东西,比如说有一种药,可以让男人变成女人。”
“你疯了。”
“我疯了。长生大少爷为你而疯,你该感到骄傲,千秋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