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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殤 ...

  •   「云姑娘,你醒一醒,我求求你…呜…」
      云歌用力睁开眼睛,挣扎好一会儿才看得见一线缝,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近在眼前,「醒了,云姑娘醒了,公子有救了…」三月的眼泪落得更急,但眼里却是笑意。
      云歌靠着三月努力坐起来,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摇摇头想清醒点。微微恢复神智,昏厥前的一幕涌上心头,今早从于安口中得知孟珏的死讯后,她只觉双耳轰呜,心口像中了一利箭般,剧痛直刺心脏,虐心的疼痛使她眼前发黑,身子软去。
      孟珏死了,连他也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样…」云歌猛然抓起三月的胳臂,眼中尽是恐惧,发抖的声音中抑压着太多感情,「三月,孟珏…他…」她以为两年过后,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关于孟珏的一切,就算那是他的死讯,就算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有这一日,但原来她还是会很难过很伤心。
      在七里香时,她是竹公子,她错认刘病已是少时与她许诺的人,因为他而退缩受伤时,孟珏总是在身边或温柔或严厉地陪着她,帮助她一步步地走出困境。
      在未央官时,她在凌哥哥身边,虽然总是针锋相对,但孟珏从没有离开过她,为了她的幸福,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
      那之后,她是霍云歌,她也是孟夫人,但全部都只是为了复仇,孟珏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引导她一步步走出困境。
      最后一次见面,在渭河渡口,他问她可否搭她的便船,她拒绝了,她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明明听到了他的呼叫,但她还是狠心离开,心中发晢永不相见。
      如果她知道那是他们此生此世最后一次见面,她也许会说别的,也许会说一句保重,也许会说一句再见。
      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们会在某年某月会相遇,然后相聚一时又离别,那时候他们都不会太悲伤,因为他们彼此都不会再如此重视对方或者因为他们会变得坚强。
      但是孟珏走得太突然了,云歌还没准备好,想要重新开始,忘记所有的人和事,但原来要忘记他也许需要一辈子的时间。云歌深吸了口气,她不敢说下去,眼中浮出点点泪花,紧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去。
      三月挣开云歌的手,跪在榻前,说了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清,只有一句话「…云姑娘,三月求你救救公子﹗」
      云歌停住所有动作,过了会,慢慢将视线移到跪在榻前的人身上,眼中尽是惊讶、迷茫和期待,「你说什么?」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不可能救已死的人,不﹗既然我可以救孟珏,难道说孟珏只是受伤了,他还未死。
      三月紧咬牙关,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哭累了的沙哑声音听得人心酸﹕「公子知道皇上不会放过他,所以早吩咐了我们在渭河下游守候,他准备逃出皇宫后与我们会合离开长安,谁知道…张贺,张大人奉皇上意旨寻找公子尸体,但他却冒死救了受伤的公子,送到城郊的张氏医馆内。当时公子已经身中十多箭,失去意识。幸亏都避开了要害,才得以保命,可是…已经过了十日,公子还是昏迷不醒,张大夫说…伤得太重,又长时间浸泡于冷水中,伤口恶化失血严重,药石的效力已做到极至,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三月继续说﹕「公子对我有大恩,所以我只听从公子的吩咐,这是我第一次违背了公子的命令前来找你,公子...他…」三月提手随意地擦拭眼泪,「我…思来想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所以…只有姑娘可以救公子,才连日跑来琅琊打扰姑娘。」
      云歌脸色仓白,身子僵硬,脑里纷纷乱乱,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紧紧揪着,一波一波的疼痛。
      孟珏没有死,但他会愿意见我吗?
      三月迟疑地看了云歌一眼,说道﹕「其实自从姑娘离开后,公子便四处打探姑娘的下落,得知你到了身毒,便命人寻来关于身毒的奇闻异志。知道你去了康居,竟请了商旅来打探那里的奇趣传说。后来又听说你去了南海,公子便到渡头好奇打听着各种海鲜,可是公子从来不敢去找你。但是…现在公子快死了,我求求你,见他最后一面吧。」
      眼内珠泪滚滚,云歌猛然偏过了头,不再看着三月,强撑着一口气把哭声卡在喉咙里,肩膀在不自觉地轻颤。
      三月见她没有回答,等了半晌,天色已经全黑,三月叹了口气,起身想离开,回头望着云歌的身影欲言又止,又心心不忿,还是决定豁出去了。
      「云姑娘,听说在沧河的冰龙上公子救过你。在霍成君手上,就算不是你想的,但不可置疑的是公子确是救了你。在你被刺伤昏迷不醒时,用玉箫吹奏唤醒你的也是公子。不管你心里怎样想,于情于理,念在公子多次舍身相救的份上,你总不该置身事外吧,你到底想甚么样?」
      悲忿交加下,三月已经失去理智,忘记了她这次来是有求于云歌的。
      「你好狠心,公子他为了你...」她猛地扳过云歌的身子,想看清楚她的眼有没有公子,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一直没有反应,想问她公子如此待她,她又是如果响应公子的。
      忽然三月怔住了,似喜又似悲,原来云歌心中还有公子,公子知道了应该会高兴,但是他到底有没有机会知道呢。
      云歌早已泪流满面,紧咬的唇流出血,身子如被抽去了骨架般,瘫软软任由三月摆布。云歌似被巨大的痛楚啃噬着心,她紧摁着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以前的一幕幕再次重现心口。吹箫的竟然是孟珏,为什么,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多得我一辈子也还不了。
      一瞬间她便明白了,那天她在努力擦拭箫身时,孟珏那漫不经心的笑容,原来玉箫上斑斑驳驳的红迹是…是他的血,他心里流的血。
      骄傲自负如孟珏这人,竟然为了自己,吹着凌哥哥的箫,奏出我和他的曲,却不让我知道。
      二人各自沉默,独火跳跃,轻微的毕剥声令她恢复过来,神态疲惫,红红的眼睛灵魂欲像被抽走了,茫然若失,似乎用尽了力气哑着声音说﹕「三月,带路吧,我要去见孟珏。」

      马车出了城门后,越跑越快,云歌扒在窗口,看着路边快速退后的绿树野花,心情却似冬日湖水被雨花打乱般,不缓不徐地荡着涟漪。很快便到了一个荒芜的渡头,这里停泊了一艘极其雅致的舫船。
      日落西斜,金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背着夕阳的舫船带着不一样的光芒,像神兽误闯魔地般,眼着就令人心安。云歌站在渡头口,木然地盯着船,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于安和三月跟在后面也没有催促,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一直柔和的风忽然转大,旁边的树枝被风吹得喀嚓喀嚓作响,轰轰雷声由远至近,漫天乌云黑沈沉压下来,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云歌伸手接着雨点,抬起头仰望黑漆漆的天空,她咬着唇,闭起眼,泪水混杂着雨水从脸颊滑下,感受着迎面的风,脑海内清晰地浮现——
      遥望脚下一望无际的群山,站在山顶上,风吹地云歌摇摇欲坠,孟珏把好揽入怀中,背转过身子,替她挡住风,头俯在云歌耳侧门﹕「有人刚才的话是说愿意嫁给某人了吗?以后可以和儿女说『当年是你娘追着你爹喊着说要嫁的』。」
      「谁追着你了?刚才说的话都是顺着风叔叔心意说的,不算数。」
      孟珏抱得更紧了,「好,刚才的都不算数。现在重新来过,云歌,你愿意嫁给我吗?」
      云歌没有答,孟珏抬起了她的头,他的眼睛里有微不可察的紧张,再问了一次。她笑低下了头,轻声说﹕「你去问我爹,我爹说可以说可以。」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已经说可以了』﹖」
      一道闪电狂厉地在头顶裂开,她顿然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像是拿定了主意,提步登上船。
      云歌和于安刚登上甲板,船便开出了渡头,二人面面相觑,三月不在意地解释道﹕「在海中心才是最安全的,皇上一日找不到公子,都不会相信公子已死,请谅解。」
      云歌点头表示谅解,便跟随着三月走进船舱。
      在外面看这艘舫船并没有花巧装饰,但却看得出造功一流,接壤处没有一分多余,身中选用坚硬耐用的桧木,船首却支着一个桃木做的木雕,飘来阵阵桃香。船舱也明显精心设计过,乍看只有两层,但特意调低了每层高度,竟腾出了第三层。三月带着云歌和于安在走廊上左右穿插,走了一会,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布置不凡的后堂。三月抬手轻轻转动着置于一角的黄玉琮,后面的木墙竟然也随之打开一边,内里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三月点头示意云歌进去,她闭眼深呼吸后才缓缓登梯向上,房门半开着,离远已经嗅出浓浓药味,看见榻上横躺着一个了无生气的男子,多年不见,面容消瘦了不少,整个人难言的憔悴,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云歌忍住心中的酸楚,跪坐在他的身旁,冰冷的手放在他的脉门上,察看他的脉象,另一只手轻拂他的额头,探听他的体温。
      云歌喃喃说﹕「果然伤得很重…」
      周游列国两年,云歌除了学习各地美食外,还不忙钻研医理。医术虽还不如孟珏,但绝不平凡。云歌怔怔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眼泪不停地滑落,身子发软,脑袋有些晕。怎么办?他手上的脉搏几乎弱到测不到,只能靠在他的胸口才能听到心跳,他会像凌哥哥一样离开她吗?心里明白张大夫开的方子已经是最好的了,可她又可以为孟珏做什么呢?
      胸前的伤口虽然止血了,但一个个的血洞和周围红肿的皮肤,仍然令人惊心动魄。左脚小腿骨上也有伤,也许是渭水水流太急,撞上岩石时受的伤。
      云歌木然地看着孟珏,手指不自觉地划上他微皱的眉头,然后刷过他的睫毛,想象着他清醒时,这双眼睛是睿智是自信的。想了一会儿,她抬头环顾室内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放置一角的琴身上,随手取来琴,轻抚琴角处刻着的金银花,若有所思地拨弄着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饿。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一曲《采薇》是孟珏一手一眼教她弹的,日月如飞,一切已经远去,回思过去种种,生离死别,世事变换更是感慨万分。
      眼前朦胧,好像看到一个锦衣男子,摘下头顶的墨斗笠。
      「你送我地上星,我送你掌中雪。」
      「你不是我妹妹,我认为自己没有喜欢自己妹妹的□□癖好。」
      「绾发结同心。」
      「是不是我刚才死了,你就会原谅我?」
      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什么,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待琴音终了,云歌依然哭着,一一回想着自遇上孟珏之后的所以事情,半晌后,她俯在孟珏耳边,轻握着他的手,喃喃细声却十分坚定﹕「玉中之王,我知道你听得见得,我来见你了,你快点醒来…你答案过我不能死的,你不能食言。绝对不能,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恨死你的。」
      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云歌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同一首曲子。第二日,日头渐高,当空,西斜,云歌依然重重复复着同一首曲子。
      她跟本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作用,但她什么都不能为孟珏做了,她只是做着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篇又一篇地秦着同一首曲子。
      于安在一旁不忍看下去,小心地说﹕「云姑娘,你脸色煞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今日先歇息吧。」
      一曲终了,于安又再求了几次,见云歌依然不言不动,怔怔地望着榻上躺着人,眼中尽是伤心,担忧和自责。又半晌后,云歌红着眼睛转头望向于安,缓缓地说﹕「他不肯见我。」
      于安不忍直视云歌已经红肿的双眼,不经意地侧过头﹕「孟公子怎会舍得不见姑娘呢,怎会舍得留下姑娘一个呢。」
      云歌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点点头。她把脸偎在孟珏的手中,闭目眼泪从眼角处落下沿着脸颊滴在他冰冷的掌心上。
      好久好久以前,第一次注目着一个男子面红心跳,第一次什么都不顾忌地承认爱上了他。好久好久以后,第一次不理过前尘世事的阻隔,第一次只记着他和她相关的一切。自私地在心中只留下孟珏和她,只有她们俩个。

      也许是云歌琴声中的挽留,也许是上天还不想要孟珏的命,孟珏感觉身上的痛楚越来越大,眼前的人影也越来越分明,睁眼的剎那,竟然有点难以置信。
      「醒了,醒了﹗」
      感觉身边扑来了几个人,但孟珏只柔柔目视着眼前的人儿,想紧握着云歌的手,却使不出力,眼皮应觉沉重,又渐渐合上。
      看到醒来的剎那,云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感觉到孟珏手中传来的温暖,她本能地紧紧握住孟珏的手,像抓紧了这世界中唯一的希望般。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一切影像都好似是梦,待心中渐渐清醒明白,孟珏一刻也不想再睡了,生怕手中的人会离开他,猛然睁开眼睛﹕「云歌?」
      「你真醒了。我以为你…你死了。」
      盂珏喜悦从眼中一闪而过,看着云歌憔悴不堪的面容道﹕「对不起,苦了你。」
      云歌直摇头,「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话未出口,泪先掉了,急急擦去眼泪说﹕「我叫了你三日三夜,你也睡得太多了吧,竟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不准你再睡了。」
      孟珏没再说话,含笑盯着云歌,眸子中满满是温暖。
      「云歌。」
      「嗯?」
      「云歌,真的是你吗?」
      「嗯。」她点点头。二人沉默了一会。
      「云歌,为什么?」
      「…」云歌突然心慌了,为什么她会回来,为什么她会救他,为什么她要弹琴,为什么最近总是在想好久好久以前两人的事,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她是怎样想的,她不能忘记凌哥哥,但又放不下孟珏,她的心一直在煎熬,她也问过自己一样的问题,一千次也许是一万次,但她不知道。既然不能回答,只能装傻,「你说什么,忘记了吗?不会是撞到头了吧?你中箭后掉进了沧水,张大人救了你。」
      他静思了会儿,换了个说法,问﹕「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弹琴吗?」
      云歌咬着唇点点头,心跳时快时慢,低头无意识地捻着微巢的裙子,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孟珏含笑凝视着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探了探似乎想帮她理一下额前的碎发,刚伸手又缩了回去。
      二人各自沉默着,许久,许久,久得似乎能一直到天荒地老。
      云歌抬头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眼中有迷茫,半晌后,她张了张嘴,似想说话,又什么都没说。
      「我还是走了,虽然你刚睡醒,我可是很累,入夜天气转冷不要开着窗。」说罢起身关窗。
      「云歌。」
      「嗯?」
      「多谢﹗」
      多谢她的出现,多谢她回来了,多谢她令他又有了生存下去的理由。
      云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关门离开时,对上他的漆点双瞳,里面眷念着不舍悲伤痛苦各种情绪翻滚,看得她以为冰封了的心也骤然波澜。心在剎那腾起,一瞬间竟然又心苦得立刻转头,扶着门闩滑落而下,下巴抵着膝头,伸手摸索着挂在挂在胸前的发绳。
      原来幸福都带着痛苦,快乐从来都太艰辛。
      几点冰凉落在脸上,不大会功夫,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素色飞旋而下。雪并不大,落得也不急,随风轻舞,欲落还羞,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缠绵,那苍茫茫的白特显了心中悲凉无助。

      孟珏还不能行动,每日昏昏沉沉,醒一段时间,又睡一段时间。
      醒转时,总是第一时间找云歌,似乎总怕她会突然不见了。
      云歌也生怕他的病情会反复,日夜守在榻前,所以两人总是在一起,但话却很少。
      云歌总是在房中忙东忙西,看着很忙,其实都是些不赶不急的事,却无余暇停下来。
      云歌不知道自己是想刻意忽略或忘记,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还是想逃避。她害怕孟珏的眼神,像会看穿自己丑陋的心一样,她也害怕孟珏找她说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又如何解释呢。
      她无错,孟珏没错,刘大哥无错,那么究竟是谁的错?其实凌哥哥的死,他们都有错。所以她恨自己害死了凌哥哥,恨自己无法为凌哥哥报仇,恨自己心中还有孟珏,恨自己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好像只有对自己残忍点,心里才比较好过。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你应得的,你活该的,你不该得到幸福。
      当日选择离开长安,是为了完成凌哥哥一直的希望。但当日选择离开孟珏,也许也是为了惩罚自己。
      孟珏因为身体虚弱,也不能谈笑自若,但目光总是跟着云歌转,害怕自己只是在梦中,害怕那天云歌会想起什么突然离开,害怕老天又在跟他开玩笑而已。
      当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孟珏的病情渐渐缓和,清醒的时间渐渐增多,伤口也慢慢愈合。
      他夜里刚入睡忽然觉得冷,脑子又清醒了起来,立刻又觉得不对劲,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明明记得自己是在云歌磨碎药材的「咚咚」声睡去的。他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打量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背对着他的云歌身上。
      一个静静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的背影,孟珏知道她在看星星,也知道她在想那个人。
      夜幕星光,她落幕的背影后是孟珏忧伤的目光注视着她看,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二日,孟珏很早就起来了,吩咐云歌到八月那里去拿书册,之后又叫她去三月那里去取棋盘,回来后又转去八月那抬书帛,接着又要求她回去问三月拿笔墨。云歌眼瞪着他,噘嘴道﹕「你在整我吗?」孟珏摇摇头,不说话。她反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你要我来来回回的,拿回来了又放一旁不用,你还说不是整弄我﹗」孟珏如若未闻,重复了一次要求,她只好强压怒气﹕「最后一次,还有什么要拿的?」见他摇头立刻转身去找三月。
      云歌再走进房间时,刚巧八月出来,心中疑惑,但未有深想,直对着孟珏嚷道﹕「拿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布条,示意云歌坐到棋盘旁,淡淡道﹕「左上角星。」
      云歌懵懵地看着他,又望望棋盘,呆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拿起黑子放在左上方的星位,又拿了白子放在黑子的旁边,答道﹕「四之三,小目。」孟珏嘴角带笑道﹕「二之四。」云歌下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只在塌上听棋的孟珏却决定得很快,就好像莫论她下在哪里,他都不会改变下棋的位置,令一直在棋盘交替下着黑白棋的云歌更觉得寂寞,她轻叹口气,心里有点失落,到底他知不知道她下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她也在下棋。转而突然心中一动,难道他早知道她会下在哪里,所以才响应得那么快,他并不是莫视她的存在。
      她以前有好几次见到孟珏和刘病己下棋,当病已还在揖头沉思的时候,孟珏却淡然处之举子准备下一步。他的棋艺,他的布局,他对她的了解,令他在这盘棋上尽占上风,所以他才能轻松快速地掌握着棋局。
      云歌抬眼望着他,眉目间既是欣喜,又是凄楚,她骗不了自己,原来她还是很在意孟珏,他的一切都掀动着她的情绪。
      「我…不玩了。」云歌木然地盯着棋盘上满满的黑子,噘了噘嘴低声说,瞬间又觉得不甘心,有点怪责又有点怨恨,「你怎么都不让我,不公平,再下一盘,这次我先下。」
      「好呀。」他的眼中有笑意,声音却平静如常,「你每输一盘我让你一子。怎么样?」
      「我才没有输呢。」她瞇眼沉默了一会,微挑下巴,笑说﹕「我会让你后悔的﹗我可是从小就下棋,身边有很多会下棋的人,别小看我。」
      虽然云歌说得气势磅礡,但事实上她却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人都没脾气了,一个人在放棋,另一个人在听棋,僵战了十多天。其实云歌并没有吹牛,她自小就跟母亲学会下棋,身边又云集高手,但明显云歌本身没有天份,加上自身也没有兴趣,所以只能说功力只是皮毛中的皮毛,遇上孟珏这位高手,当然没有一分挣扎的能力。而被迫入墙角的她却没有跳墙的原因是她已经找不到事去忙了,为了避开孟珏她日日找事情做,现在实在没事可做了。反而两人这样专注地下着棋,淡淡的过着日子,不为什么只求平静的待在他身边,好像也不差。
      孟珏知道云歌的心结不易解,但至少她还愿意出现在他眼前,没有逃走。
      天,从不会突然出现奇迹影响谁的命运,但只要怀抱着改变的心,一小步一小步地不断累积,相信总有一日她的心会打开。
      重要的不是悔恨的过去,而是能改变未来的现在。
      不提过去,也不提未来,只是当刻似相守,便心满意足。
      相处时间日久,云歌刚开始时的紧张和戒备,都慢慢淡然了,似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是一场梦,从没有发生过。

      在榻上躺了两个月,等孟珏勉强能下地时,他开口提问﹕「多年未见,一切安好?」
      云歌怔了一瞬,原来那么多天他都没有问过她,很快便释然笑道﹕「很好,回家玩了几个月,你一定不知道,我有个侄女了,二哥娶了个很漂亮的媳妇,我就说二哥这般好,怎会迟迟未成家呢。虽然我这次也没有看到二哥,可我这个侄女真的很可爱,有次我为了作弄三哥…之后我又四处去了不同地方。你知道吗,上次去身毒已经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都跟在父母身边,只知道好玩,上年自己去了,才知道有多危险,你见过河中有食人的鱼吗,我听了也不信,但我发誓我真得见到了,吓倒我了…」
      云歌见孟珏身体渐好,心情很好,加上本就是个话匣子,一开口便等不了,讲到手舞足蹈,边说边笑,讲到那里的神山圣湖有多雄伟时,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说﹕「三月说这些你都知道,你是跟踪狂吗。」
      孟珏坐到她的身侧,凝视了好会,忽地轻轻叹了口气,把他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说﹕「我投降了,云歌,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受苦了,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幸福,永远像这样笑着,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换你的笑颜。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云歌本想推开他,可听到他的话,句句都刺得她心酸,头轻靠在他肩上,泪珠滚滚而下。
      「云歌。」孟珏叫她,她却似没听见。
      「云歌,你既然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放你走。」
      「多谢你到现在还喜欢我。」云歌很想能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可她没有办法,她深吸口气,声音干沥﹕「可我忘不了凌哥哥。」
      孟珏支着云歌的肩,伸手替她拭泪,却越擦越多,眼中满满的心痛表露无遗。
      「不,我不需要你给我承诺,我只想在你身边,陪着你一直走到最后,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珏,我...心好痛,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不要怕,难捱过后,不要再恋恋心里的那个伤口处,知道吗?你的痛苦是因为你沈溺悲伤。其实悲欢哀乐其实都取决于自己,我以前不明白,现在都看化了,有得有失是人生必经之途,得是因为自己,失也是因为自己。但当你真真切切上山下海快乐地活过后,因为有过开心,有过不甘心,往事回忆起来才更觉没有白过。」
      「珏,我是个坏女人,我不值得…」
      孟珏又用力把她抱入怀中,手轻拍着背安慰她,一下一下都极尽温柔,恍惚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孩。
      「小时候的我不相信任何人,即使那时你救了我,我只是觉得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在张显她的善良,为了迫你露出本来面目,我不停伤你,但你对我却依然。我不甘心我们的命运相距那么大,在我眼中意味着富贵生活的珍珠,在你的眼中不过是一颗无关重要的珠子,我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看透你的假相。认识义父之后,我比所有人都努力学习,武功,诗词,琴棋,医术,经营,我要自己无一不能,要告诉你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但我又知道其实我只是想得到你的正视,我不甘心在你的印象中,我只是个污秽不堪的毛小孩,所以我向你父母提亲,你知道吗,那时我怕到不行,我怕我还不够好,所以我告诉了你母亲我是孟漠西的义子,觉得只有因为义父我才不会被拒绝。长安再遇时,我又想欺负你,我要你爱上我,爱上一个你曾经看不起的人,想不到反而是我步步沦陷,我好害怕自己对你的感情,所以我对你忽近忽远。我告诉自己只是想利用你报仇,我尝试接受霍成君,但每次我都想起你,我无办法坚持自己的理智,我只想要你。」
      云歌不能相信眼前这样完美的一个人,竟然毫不自信,竟然会有孩子气的一面。
      孟珏神色黯然,拍着她背的手僵了一瞬,继续说﹕「后来在你离开长安后,我原全失去你的消息,足足大半年,当时我很害怕,担心你会出了什么意外,所以你的决绝后来实在令我很生气。我不相信你会忘记我,所以我不断试探你,我在克尔嗒嗒的刀锋下,面对死亡我也只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当你找我帮皇上治病时,我根本没想你会应承我的条件,我只是不甘心,你知道吗,但你答应了,我心里真的很难过,每一日面对你们,我的心都像刀割一样,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孟珏双臂紧了些,语气露出前所未有的凄伤﹕「不知你是否相信,我一直都是真心的。云歌,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叫我走。」
      云歌未语,孟珏又说﹕「你不是壊女人,你是我遇过最善良的人。每个人都有阴暗自私的一面,为了卑微的心愿,可以不择手段挣扎甚至强抢,但你没有,你从来都是单纯直率的。现在的局面,不是你的错,别恨自己,最终都是天意弄人,天地不仁。」
      云歌俯在他的怀中,无声而泣,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似要把几千个日子的委屈痛苦的哭出来。
      眼前的孟珏不再是外表看着的平步青云的出麈君子,他褪去了一切的伪装,把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没有了无心无肺的虚伪,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乎的傲慢,没有了讥讽一切的锋利,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一个会受伤,会痛、会难过,会害怕的男子。
      原来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你,倔强坚强,喜欢委婉隐忍,喜欢绕远路。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早在我们再遇时告诉我,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知道孟珏一直都在身边,回忆里都有他的存在,他的温柔总是绕个圈子,那时的自己不能明白他那总是笨拙的温柔,又害怕又侧疑,一双情愿掩耳盗铃,一次一次地找借口,可是孟珏却总是坚持的认真的向自己走来,但她却只懂退后,无视他的认真坚持。
      不明白的是自己,总是乌龙错过的也是自己。

      之后的日子,云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孟珏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又回到原地,又似踏出了很大的一步。
      仲春的阳光明亮慷慨,日光照耀下,岸边的柳树越显翠绿,衬托得偶尔一棵的桃花越发明媚。云歌坐在甲板上晒太阳,欣赏着岸边的风景。
      从琅琊上船后,为了保持船身的平稳,一直都只是顺着水流向南方移动,竟然用了三个月才来到杨州会稽。
      「像只懒猫一样,真是写真。」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的孟珏笑说。
      云歌笑着抬头看他,孟珏撩袍坐到了她身侧,展了展腰,侧头对云歌微微而笑,一连串动作依然是优雅高贵。
      「喜欢扬州吗?」
      云歌不答反问﹕「你打算去哪?」
      孟珏愣了一瞬,心里顿感心酸,直望着她的眼睛苦笑着反问她﹕「你说呢?」
      云歌避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低头想了会,道﹕「嗯,我想去昌邑。皇上不会放过你,现在你的处景依然十分危险。这里离西域又太远,路途上可能会遇上皇上的人,这个风险不好说,当然等一段时间后,西域绝对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但现在只有大公子可以投靠了,我相信你也会想给他报个平安,而昌邑是他的封地,要藏一个人总有办法的吧…」
      其实云歌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最后清楚其实昌邑也不安全,皇上肯定早已安插好自己人在大公子身边。
      孟珏淡淡笑道﹕「三月和四月有特别的联络方法,大公子应该早收到我平安的消息。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离开长安,所以早有安排,虽然拖延了三个月,不过我还是要去趟洛阳,我约了一个人你一定想见见。反而令我担心的是你的行踪,既然我能查出你身在何处,皇上也一定知道,只怕他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而已。」

      「孟云﹗」孟珏站在一家饭店门前,探身向内叫道,他和云歌为了掩人耳目,决定用假名化作兄弟上路。
      当初云歌还为了这个名字而和孟珏吵起来,为什么她要跟孟珏姓,谁知他却不在意淡淡地说﹕「不是跟了我姓,是跟我义父你师父的姓。」云歌便再没有说什么,反而开始很喜欢这个名字。
      「孟石头,你就叫孟石头吧。」云歌唇角偷抿着笑意,不怀好意地说。
      「我随义父姓孟,但其他收养的孤儿都姓石,我本就有意化名『孟石』。」
      「不对,是孟.石.头。」云歌噘嘴不依。
      孟珏随手拿起书简不再理她,云歌大叫﹕「喂,你听我说啦﹗」
      「来啦,别催促。」一身男子装扮的云歌从店里钻出来,扁嘴回道,眼睛却盯着隔壁的香料店。
      「下次有机会再来吧,我答应你。」
      「孟石,不如再等一等,我去去那间香料店,会很快的,我答应你。」
      云歌拽着孟珏的胳臂,他立即反手抓住云歌的手,她手中紧握着一块玉璜,玉璜显然是上等的和田碧玉,质地细腻,带着温润柔和的油脂光泽。
      「那就要等你赢了我再说。」
      自从孟珏身体渐渐好了以后,云歌便对他算起旧账来,为什么总是吩咐她弄东弄西的,那阵子每日都很累,要求孟珏道歉。
      他当然没有理会,举起玉璜,要求云歌成功偷得玉璜便向她道歉,还会完成她一个心愿,只是云歌到现在还没使出她的权利。
      云歌日日输,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想现在到香料店看看。
      云歌抽脱开孟珏的手,抬头眼汪汪地看着孟珏,眼睛忽闪忽闪。
      「会很快的,我发誓,真的会很快的…」
      孟珏看着她满是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本来坚定的眼神漫漫软化,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用充满温柔及溺爱的声音说﹕「我陪你去吧。」
      云歌霎时笑颜如花,他本是苦笑,看见云歌笑了,他又真心地笑了,又转头吩咐八月和于安先回船上等他们。
      他们的船由会稽出发北上,途经广陵、东海、琅琊,刚到达北海,云歌又到处乱跑,打探着哪间饭馆酒店的东西好吃,必定要去尝一尝,遇上好的调味料也总是想买上一点。虽然她现在碰药材比较多,也不常进厨房,但习惯和喜好却不是说改就能改。
      但是总被云歌这样拖后腿,到洛阳可能需要一个月时间,本来可以沿长江到南郡再从陆路上洛阳的,但为了安全只好尽量用水道,先到黄河口,再顺水直接到达洛阳。孟珏苦笑地想不知他还在不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琴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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