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殷酬

3、第三章美人浴火

　　「王后殿下，今晚陛下在书房批奏折，不过来了。」来人小心翼翼地禀明着，不时偷瞄一下莲漪的脸色，却只看见莲漪仍自酌自饮，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就在他以为莲漪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并打算重复一遍的时候，莲漪开口了。
　　「本宫知道了，下去吧！」
　　「是。」
　　「玉碎，你也下去，本宫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是，王后殿下。」
　　偌大一个宫殿，眨眼间就只剩了她一人，莲漪的脸上终于显现出疲态。
　　一个月前，她和梵离终于成功俘获了沐澈和凤婷，昔日的博华王和博华王后是多么风光，却最终步入毁灭。凤婷被梵离囚禁在凤花台，闻名天下的第一才女、第一谋略家终于被斩断了双翼，不复当年风光，而她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亲手促成了一对鸳鸯的阴阳相隔。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
　　鄱烈国成为天下霸主，她便成了这世间最高贵的女人，可是她只觉得空虚，就像心里烂了个洞，用金银珠宝堵住，可是当凉风吹过还是会痛得撕心裂肺。她恋了一生一世，甚至无怨无悔的男子，死前用她从未见过的冷漠目光睥睨着她。
　　没有任何斥责恶毒的语言，可那漠然的目光凌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生生剜着她心上的肉，让她比死了还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咎由自取！她浅笑着饮下杯中美酒，顿时觉得这酒只是浪得虚名。不然，这口中的苦涩怎的愈发深了？
　　她捧起一旁的铜镜，注视着镜中人的面貌。美吗？当然很美。她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可是挂了许久。
　　身为凡盈贵族的她，因族人惹怒凡盈王而被迫贬为歌姬，被贬的两年内，才刚及笄的她游走于权贵之间却洁身自好，为人处世愈发圆滑内敛，名气也日益壮大，自然也早就有了为自己赎身的实力，可是她却不愿走。
　　世上男子千千万万，却难觅一托付终身之人，走，亦或者留，又有何区别？
　　然而，她的想法却在一夕之间改变了。那是一名极为清俊的少年，他不似其他贵族那般轻佻或是高傲，他坐在桌旁，与她相对无言了两个时辰便离去了，而莲漪，却呆坐着久久未能回神，鬼使神差似的，她赎了身，寻了一世外桃源，避世而居。
　　「若有一天，他为这天下霸主，莲漪愿为妾，只求侍奉左右。」这句话轰动了整片大陆，更有不少人惋惜佳人芳心已许。
　　许是她隐隐在那少年眼中寻到了什么，才让她有了这般冲动。莲漪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是她望见了什么。
　　当时，她看着那人黑白分明的眼，总觉得惑人心魄。不是落魄的凡盈贵族，也不是卑贱的青楼歌姬，更不是名满天下的第一美人，而是一个叫做莲漪的脆弱女子，失去所有而不得不坚强起来的脆弱女子。
　　她在里面，看见了完整的自己。
　　然后，就在她因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的时候，她却在山谷里救下了濒死的他，纵使已过数年，纵使他的外貌已发生变化，莲漪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她一生非君不嫁的男人——博华王沐澈。
　　曼沙江上，博华与鄱烈军队隔江对峙，那边，站着他的王后，他深爱的女人——凤婷。莲漪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凤婷？孤认识么？孤的王后怎么会是她这个贱民！」
　　「孤的王后，是救下孤的天下第一美人——莲漪！」
　　身后的士兵还欢呼着「大王万岁，王后万岁！」莲漪听着这些欢呼，只觉得美好得如梦一般，然而，当她回头看向沐澈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有在看她，古井无波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对岸，那里面浓浓的担忧让她想要自欺欺人都不可以。
　　是了，是她奢望了。
　　她不再笑得像傻瓜一样，她换上了明媚妖娆的笑容，那美丽的模样，让身后的士兵们不禁呆了呆，这让莲漪笑得更深了。
　　她坚定地把沐澈的手环在她的腰上，小鸟依人般的依偎在他怀中，即使紧张的他手上连力气轻重都不自知了，即使他满心满意都扑在凤婷的身上，即使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她还是很满足。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鄱烈军队后退防守，沐澈领着莲漪回到了营帐，忽然间，他紧紧地、紧紧地拥住了自己，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可是他问的那句话，让她也不知如何作答，他问：
　　「我，伤到她了吗？」
　　莲漪沉默着听着那句连“孤”都没有自称的问话，却感到后颈一片凉意，那个她仰望了一生的人，哭了。
　　她突然间觉得悲哀。
　　一场大火，烧尽了鄱烈的军马，红了半片天，那位容颜平凡却灵动的女子在火光下飞到了沐澈的怀中与他紧紧相拥，那盲目的信任和默契，莲漪学不会，所以输得一败涂地。
　　同样的一把大火，烧尽了她的住所、下人和婢女，无一人逃脱。梵离立于她旁，看着莲漪清浅的微笑，道：「莲漪小姐嫉妒么？明明先遇上沐澈的人是你，处处助他的人也是你，可是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你……」
　　「大王这话倒真是难为妾身了。」莲漪笑得温婉动人，强压下心中黑暗的念头。
　　怎么会不嫉妒呢？每每看见他们相拥，她都嫉妒得快要发疯！
　　「那就成为我的王后吧，成为鄱烈、甚至全天下最高贵的女人！」梵离的眼中闪过暴虐的光，身为女人的莲漪知道，那是独占欲，只怕这个男人也爱上了凤婷吧？娶既会支持他夺走凤婷又是凡盈贵族的她，一箭双雕。然——
　　「我拒绝。」干净利落的三个字，断了我的念想，却又惹怒了他。
　　鄱烈的地牢里阴冷潮湿，莲漪却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了，想必沐澈已经确认了她的死讯了吧？然后，她见到了那位机灵可爱的怜光公主，她黑亮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莲漪，轻轻地递过来一封信。
　　不能看！却止不住地想看。
　　他还好么？他有没有受伤？他们安全回国了吗？好多好多的担忧堵在胸口，促使她轻轻翻开信笺，然而那简短的八个字却生生刺痛了她的双眼。
　　【如遇莲漪，格杀勿论】
　　为什么？为什么给予凤婷的信任一丝一毫也不分给她？！她知道定是梵离做了什么事让他不再信她，可是说杀便杀，竟不念一丝情分吗？当真寒心！
　　「王兄说了，」怜光笑嘻嘻地看着她，又道，「莲漪姐姐看了这封信便是我的王嫂了，怜光给王嫂请安！」她乖乖地跪下，身后一众侍卫也都行礼：「王后安康！」
　　捏着信的手不由缩紧，染着丹蔻的指甲扎入血肉，她想她的脸此时定是被怒火生生扭曲着，然后莲漪舒下了眉头，纸团松松地从指尖滑下，一团刺目的红，竟是染尽了血！
　　莲漪闭了闭眼，沉声道：「免礼。」众人站起。
　　「王嫂也忒不爱惜自己了，若是早些顺着王兄，王兄也不会如此对待王嫂！」身旁的怜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莲漪保持着温婉的笑，不发一语。
　　许久不见的日光照下，她眼前一阵发黑，勉强站稳后，发现梵离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
　　莲漪沉默了良久，才低声笑了出来：「你成功了，我嫁给你。」
　　……
　　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刻着龙凤图案的桌上发出轻响，一直支着下巴的手似乎有些麻木，莲漪揉了揉泛疼的太阳穴，忽然觉得好笑，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来做什么？难道说，她后悔了？干涩的喉咙里连笑声都这么苍白无力。
　　当初一怒之下嫁与梵离，她还记得她心中那人说的那句话：
　　【那场大火，为什么没能杀了你？】
　　【死了，比活着好……】
　　死了，比活着好……么？莲漪轻轻取下玉簪，松松绾着的发倾泻而下，她拿起燃烧正旺的蜡烛，点在桌上、帘布上……
　　是啊，她应该死了才对的……
　　那场大火没能杀了她。
　　这次，我死给你看好不好？
　　在宫人们惊恐的尖叫和脚步声中，莲漪笑了，笑得如稚子一般，圣洁无比。她双手合十，闭紧双眼，喃喃道：「我来找你了，不要不理我……」

　　鄱烈历477年，王后凡盈氏，殁。
　　次年，原博华王后凤氏登后，同年，鄱烈始皇梵离驾崩。
　　凤氏之子登上皇位，改国号为「博」。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看不懂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对吧？
宽面条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