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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白 “只要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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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客栈里盛开着木芙蓉,远远望去一片姹紫嫣红。短短三日,小白已经带着我换了四家客栈。
小白是我给救命恩人取的……昵称吧,谁让他总是一身白衣。名字什么的都是浮云,只要知道叫得是谁就可以了。
靠在窗边这样想着的时候,小白从外面走进来放下一个包裹,然后走近笑眯眯地问:“饿了么?”
这几天,小白和我的对话一般都是围绕着“饿了么?想吃什么?”“该换药了”“我们得换家客栈”这三个主题。结合一下时间,基本不用他开口,我就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其实,我的伤基本没什么大碍了。”说着,我掀开脚上的毯子准备下地证实自己的话,“我可以自己下去吃饭的。”除了赶路,我每天都闷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实在不利于身心健康。
小白想了想,点点头:“也好。”说着,便走了过来。
因为脚踝被有毒的离魂锁伤到,所以一度肿得像个大包子,也没有什么知觉。这几日,小白就是我的脚。
“其实,我的脚也差不多可以动了。”我双手交叠,试着拒绝。
“伤筋动骨一百天。”小白没有理会,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可我没有伤筋也没有动骨,而且你也知道离魂锁不可能刺得很深。”虽然我是一个已死之人,但其实我也是个活人,不对......哎呀,怎么说呢,反正我是个姑娘!深深吸了口气,“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小白垂下眼睑,看了我一眼:“外面风大,你确定你不会被吹跑?”
“我确定!”
“我不确定。”
“……”
小白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将我放下,问:“想吃什么?”
看着他和煦的笑容,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一只瘦弱的小动物。他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只是想把我养得肥肥的,然后好抓起来宰了。以东霓在织月楼的资历和地位,他们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我。如今是这样温和的笑容,到时候又会是怎样的面孔呢?
勉强笑了笑:“一碗薏仁粥。”
趁他离开的空隙,望了一眼门外的天空。已近冬季,天空有苍白的阴影。他带着我一直在往北去。过了江,就属于织月楼的势力范围。
饭后,小白又义不容辞地抱着我回到房间。放下我之后,他转身打开之前带回来的包袱。抖开来,是一件月白色的裘衣。
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穿了多日的桃红色袍子,差点想痛哭流涕,我终于要脱离苦海了!
“一直忙着赶路,没有来得及替你买换洗的衣服。”他把袍子递给我,“你先换上吧。我出去抓药。”
接过衣服,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药引之前没买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我也许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晚上关好门。”
这个镇并不大,如果买不到药引,那么他要怎么办?看着他关上门,又一直目送着他映在门上的影子离开。手中的裘衣很柔软,也很温暖,看来他是做好了去北方的准备。
天色已暗,我慢慢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影影灼灼的芙蓉花。
他果然去了很久,到了四更天才回来。那个时候我正待在屋顶上。只听见他在门外唤了几声“阿叶?”,过了一会儿,就传来他破门而入的声音。
我生怕扰了别人的好梦,连忙应了一声,“小白?”
“吱嘎”一声,是他推开了掩着的窗。
我垂下一条白绫,提醒他,“我下来了。”顺着白绫滑到窗户的位置,脚一勾,随即跃进了屋子。不想小白还挡在窗口,导致我重重地扑进他的怀里。他一时不稳,往后退了两步才停下来。
事先用黑纱蒙了脸,所以我说起话来有点瓮声瓮气:“怎么不让开?”
他放下我,又退后了两步,含笑说:“果然很合适。”
嗯?是指我换上的月白裘衣吗?内心无奈了一下,正色道:“他们的人来过了。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就翻窗上了屋顶。”
“下次不会了。”小白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株千辛万苦挖来的药引,走向门外,“我去煎药,喝了药我们就走。”
一路向北,天气也越来越冷。
我一向很怕风,冷风一吹就会不停地咳嗽,有时候甚至会咳得喘不上气来,不得不戴上面纱。那日,小白盯着我的黑色面纱看了良久,买药回来带回一条白色的纱巾。我接过纱巾,左看右看也没有想明白他的用意。不是有一块面纱了吗?
待他端着药碗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凑在灯下,专心地在研究新纱巾上的一个小洞。接过药碗,随手把纱巾交给他,说:“这个是什么时新的设计吗?”
小白的脸色暗了暗,反问:“你觉得呢?”
“你买的,怎么来问我?”我皱着眉,一口气喝完了药,随手拿过自己黑色的面纱擦了擦嘴。
小白的眼角抽了抽:“你果然还是比较适合黑纱。”
冬月初七,我们赶到了淮水之南。走得是很荒僻的小路,附近没有人家。傍晚时分,好不容易找到一座破庙。一看就是被废弃了很久,半扇门倒在一边,另外半扇已经不知去向,窗户都被卸了下来,只剩下三个透风的大洞。
小白草草收拾了一下,用墙角所剩无几的一些干稻草和大块木料升了火。然后拍掉身上的尘土,走过来将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扶下马车:“今晚就委屈你了。”
“不委屈。至少不用在荒郊野外露宿。”
“等等。”我背对着门准备坐下,被小白一把拉住,抱到对面铺了薄薄一层稻草的位置。他自己背着门坐下,默默地挡风。
“这是快过江了吗?”我伸手烤着火,看向对面的他。火光映着他的脸,斑斑驳驳,竟还是很好看。
“过了淮水,就不用终日躲着你的仇家了。”小白边说,边挑拣着脚边的木块。但始终没有找到大小合适的,于是抽出了剑轻轻一划,一根桌腿就自上而下裂成了两半。
我看着他的剑,暗自好笑。他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小白抬眼看了看我,忽而一笑:“下雪了。”
抬起头看向门外,天空中果然飘起了柳絮一般的雪花。“你怎么知道的?”他明明背对着门,什么都看不见。真是个神奇的人呐。
“听。”火光闪烁下,他笑容莫测。
早起,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小白在雪地里搜集新鲜的白雪作为路上的饮水。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我不可能随他渡过淮水,去直面织月楼,去见薛清夜。
“我只能跟你走到这里了。”万籁俱寂,鹅毛大雪簌簌而下。我在屋檐下,看着站在皑皑白雪中的人,素衣黑发,似一张雪白宣纸上淡淡的一笔。
“你已经跟我走到这里了。”他握着装满白雪的酒袋慢慢走回来,微笑着。
“同行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织月楼中的哪一位?”
“在下慕容南意。”
听青砚说,织月楼如今有四大护法,东霓,南意,西泽,北见。东霓是织月楼主薛清夜的师兄,更随其创建了织月楼,所以位列四大护法之首;西泽这几年为织月楼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后起之秀;北见也与清夜师出同门,为人低调,江湖中鲜少有人见过他,更甚少有人知晓其实他已逝世多年;而慕容南意天性洒脱散漫,很少过问江湖之事。
但江湖传言毕竟是江湖传言,如今看来慕容护法还是管事的。
“慕容护法,这一路上承蒙你照顾,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管我今天能不能离开,很多事还是说清楚的好。东霓的确为我所杀,只是当时形式所迫,我很抱歉。”若让旁人知晓东霓自戕而死,于其声名有损,倒不如揽在我身上的好。“那晚我为白水令牌而去,不料被织月楼捷足先登。”
“如此说来,白水令牌的确在你这里?”他早已暗中搜过我的东西,幸而我没有将令牌带在身边。
“没错,令牌是我从师……大护法身上拿走的。”
“其实令牌只是小事。姑娘于我织月楼有救命之恩,只要你开口,令牌自当奉上。”话说得倒是好听。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和你交换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
“你是织月楼最核心的人之一,那么我问你:白水堡的人,真的都该死吗?”
他的眸色一沉,抬起眼已是风淡云轻:“依姑娘之见,什么样的人该死,什么样的人不该死?”
我不由低笑,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真是吃饱了撑的。“我知道,挡你们路的人,都该死。不该死的人,不小心杀了,也无关紧要。你们夏领主在紫云山庄说白水堡参与刺杀薛楼主,我不信,所以就问问。”
他不动声色,微微偏头看着我。
“薛楼主遇袭之时,我亲眼见到白夫人和她一岁多的孩子就在那座桥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姑娘的问题都问完了吧?”他步步走近,“那么,在下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姑娘。”
“你问……咳咳咳……”突然间冷风盈喉,我又猛烈咳嗽起来。咳了不知多久,我始终无法平复过来,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渐渐嘶哑,仿佛会滴出血来。
此刻我已顾不上其他,颓然地弯下腰,试图扼住自己的喉咙。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每一次喘息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这次发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严重更加迅猛。“呼哧……呼哧……”我再也支撑不住,伏倒于地,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他疾步上前,伸手相扶,“你怎……”
我抬眼望过去。他眼神一变,恍然大悟,但再想收手为时已晚。我的手已然扣上他的要害。
“别动。”咳了太久,我的声音变得沙哑难听。
小白没有多做挣扎,只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淡淡说了一句:“原来你也会骗人。”
我闻言一笑,看回去,“早在今日之前,我就骗过你一次。你还记得吗?”
自小我便对木芙蓉过敏。他上山采药的那夜,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杀手前来。他走后,我便蒙了面潜到院子里采摘木芙蓉,只是因为行动不便,没有来得及赶在他回来之前回到房间,所以借口是仇家追来。事后我将芙蓉花研成粉末带在身边,恰当的时候,就会引发自己的哮喘。一路上,我犯了不下五次病,但唯有这次,是装的。
所谓撒谎,便是一百句真话里夹杂一句假话。
雪花渐渐落满他的肩膀和头发,我低声问他:“慕容护法,如果你们只是想替东霓报仇,你本可以待我死后,将我的剑带回他的坟前。何必要救我?”
他一笑,温润如玉 :“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小姑娘死在那十几个人的乱刀之下。”
闻言,我哑然失笑,“小姑娘?如果我今天跟你回去,你会放过我这个小姑娘吗,慕容护法?”
他微垂下眼睑,静默半晌,“的确不会。”
我霍然起身,笑意更浓一些:“要我活着回去,不过是为了生祭东霓,挽回你织月楼的颜面,立威于江南武林。所以,你虽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必感激。”
“以你的功力,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就能冲破穴道。”翻身上马,最后回头远远望了他一眼,“慕容护法,在下告辞。”
天边下弦月弯弯,这是破晓前的残夜。风中传来最后几只秋虫的啾鸣,庭院深深,一些花开一些花谢。
倚靠在窗边,一杯接着一杯地想将自己灌醉。师父曾说:如果往事能够下酒,回忆就是一场宿醉。醉过这一次,就统统忘了吧。再怎样深的执念,都只值一夜的沉沦。曲散人终,物是人非,本是人世最平常之事。你为什么偏偏不相信?
阿叶,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