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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墙 “像你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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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了一座威严的府邸门前。一个管家摸样的中年人早就带着十多个仆从,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口。
沉醉率先跳下车,差点和一路小跑过来的管家撞了个满怀。不过,对方根本没来得及理她,忙不迭地掀起帘子,像见了亲爹一样激动:“落谷主,您可来了。”
沉醉在一旁紧了紧抱着的药箱,撇撇嘴,马屁精!难怪能当上管家呢。
面具人从车厢里钻出来,无视管家那双伸过来要扶他的手,自己跳下车,若无旁人地走进了大门。被略过的管家忙不迭地跟了上去。沉醉看着他弯着腰迈着小碎步的样儿,心想他也就缺条尾巴了。
“落谷主,大少爷早已经在大厅等着您了。”
落声没有答话,走得很快,熟门熟路的样子。
山庄的大厅金碧辉煌,很是气派。落声刚走上台阶,大公子已经站起身迎了出来。“落谷主,一路辛苦。”
虽然他说的也是客套话,但是明显没有那个驼背管家那么让人讨厌。沉醉抱着药箱,站在落声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嘴上虽然没有说话,心里早就对见到的每个人每样事物都评头论足了一番。
“陆公子。”落声只冲对方点了点头,就没有下文了。他果然像他的银铁面具一样冷。
陆之谦的目光停留在落声背后的沉醉身上,对着她礼貌地一笑,又转回去看着落声:“这是?”
“我徒儿。”落声不动声色,“她不是外人。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陆大公子又看了沉醉一眼,正好迎面撞上女子的目光,不免又笑了笑。落声看在眼里,只慢慢抿了口茶。
“实不相瞒,今天家父之所以没有出来招待落谷主,是因为他几日前就病了。”说着,陆之谦又看了一眼正伸长了耳朵的女子。沉醉看到对方正在看他,连忙转过脸去,假装欣赏院子里的红梅。
“我知道了。”落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有劳陆公子带路。”
从陆老爷子的卧房出来,落声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他的半张脸被面具挡着,本来就不容易看出神情来。
等候多时的陆之谦走上前,踌躇了一下才开口:“落谷主……”
“老爷子需要静养,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要打扰他,免得激动。调养个一年半载就会没事的。”落声将药箱递给沉醉,同时递过来的多了一块丝帕,那是落声特意嘱咐她准备着用来擦手的。沉醉瞥了一眼落声带着白手套的手,只觉得他就是没事找事。
听了落声的话,陆之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拾起彬彬有礼的笑容:“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落谷主这边请吧。”
“他最近可有好好吃饭?”落声突然问。
陆之谦愣了愣,在岔路口停下来:“还是那个样子。”
“先去看看他吧。”
“也好,谷主这边请。”
陆之谦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半天都没有到。沉醉拎了拎总是滑下来的药箱带子,跟在后面满腹疑惑。他们这是要去看什么人?
终于,陆之谦在一堵白墙前停下了脚步。墙有几丈高,虽然是白墙,但上面一截的颜色明显比下面那截的明亮,应该是后来特意加高的。
分明就是一所监牢嘛。沉醉仰着头,不禁为那个神秘的病人感到深深的悲哀。这样被囚禁着,病怎么可能好呢?
墙上有一扇小铁门,铁门虽小,但上面的锁却不小,还横七竖八地缠了很多的链条。陆之谦掏出钥匙捣鼓了半天,才终于打开了那把大锁,而后解锁链又解了好半天。
沉醉看得百般无聊,深深叹了口气。
落声回过头来:“你一会儿先跟着陆公子去用饭吧。”
“你又要一个人进去?”沉醉其实非常想跟着落声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关着怎么样一个人,她努力扭曲着脸,显出忧虑的样子,“这个……安全吗?”
“你进去就不安全了。”
正说着,吱嘎一声,门终于打开了。
门打开的同时,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女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趁着沉醉咳嗽的时候,落声只身走进了那扇小门。
“咳咳……哎,等等我!”沉醉正要追过去,落声已反手将门合上,女子只碰了一鼻子灰。
“姑娘,还是随我去饭厅等你师父吧。”一旁的陆之谦说着,掏出一块白帕子递给灰头土脸的女子。
“就因为他是我师父,我更加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去!”吃了闭门羹的沉醉随即把气撒在了对方身上,“你老实交代,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陆之谦看着眼前这个鼻子上还沾着灰,上窜下跳怒目圆睁的女子,笑得彬彬有礼:“落谷主自有分寸,姑娘不必担心。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陆之谦的笑容在沉醉看来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女子冷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连一点点风都吹不得,还算什么……阿嚏!”她话还没说完,就重重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真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过,我觉得站在这里也是白站,走吧。”沉醉扯过对方手里的帕子,用来狠狠拧了一把鼻涕又重新塞回男子的手中,这才解气地迈开了大步,“我估计你也饿了,去吃饭吧。”
陆之谦看着手里的帕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那丝微弱的笑意渐渐延伸至眼角,隐没在漆黑的眼眸中。
“喂!走快点行不行,你这样慢吞吞地怎么带路?”
女子的声音犹响在身后,只是站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偶尔传来的回声。一堵高墙让它从此与世隔绝,或者说,根本这就是一个被遗弃的世界。
两个月前,落声亲眼看着那个人被关进这高墙之中。两个月前,他记得东边的墙角有一株枫树红地炫目,如今,这院子里的一切都陷入了沉寂。
最初的半个月,他几乎夜夜守在那个人的床前,每一次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落声都能看到那种彻骨的冷意。那个人一定是恨他的,是他让那个垂死的人一次次地醒来,是他连他死的权利都要剥夺。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在冬天到来之前,这里草木繁茂。可惜无论曾经是如何地生机勃勃,如今,只剩下枯枝败叶。送饭人走的是另一扇更小的偏门,所以正门通往院子里东北角的屋子的小径已经被杂草所掩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痕迹,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落声也省了事,径直走向那所小屋子。
随着陈旧的木门被推开,单薄的阳光一点一点照进了许久不见天日的屋子,可以清晰地看见数不清的灰尘在那束阳光里翩翩起舞。落声站在门外,等着那个人的眼睛重新适应光明的环境。
那个人的脚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破烂的棉被,发霉的食物,陶瓷碎片,腐烂的老鼠尸体,甚至有人的排泄物,恶臭扑面而来。角落里蓬头垢面的那个人被光线所刺激,先是鸡窝一样的脑袋微微动了动,而后,他终于知道抬起一只手掩在眼前。
“我本来以为,腐烂的应该是你的尸身。”落声将门彻底打开,让阳光照亮整间屋子。
角落里的人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当初,你父亲求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你的命。但我知道保得住你的命,却保不住你的心。你父亲已时日无多,他走后,我对他的承诺也就烟消云散。从今以后,你有了死的权利。”落声仰起脸看着天空中苍白的太阳,“之行,你自由了。”
面具人摊开手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不可能有完全的自由。所有的欲望,爱恨都会成为看不见的提线。心中有物,又何来的自由?只是现在还不到告诉他这些的时候。落声迈开了步子,衣角划过枯败多时的衰草,声音细微不可闻。
“连你都治不好他的病?”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落声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背对着那人站在原地,“听说黄泉路上阴冷晦暗,你们父子一起上路,就不会寂寞了。”
衣衫褴褛的人想要从地上坐起,摇摇晃晃地试了多次才勉强靠在了墙上。他右边的衣袖空空荡荡的,在冬日的冷风里飘荡着,“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前世今生都再也与你无关。你不是一直都在等解脱的这一天吗?”
“我这样一个废人,随时埋骨路边都可以。但是,我爹他……”
落声知道,救陆之行的不是他,而是陆老爷子。当陆之行第三次自杀未遂醒来的时候,在床前守了两天两夜的陆老爷子站起身,身子一晃差点倒下去。那个一向健硕的中年人一夜白头,他哽着声音:“我们陆家,没有你这样的孬种。你尽可以去死,死在荒郊野外,永远都别想进陆家的祖坟!”
落声就是那天离开的舞柳山庄,因为他知道陆之行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不想掺和。我只能告诉你,老爷子得的是心病,需要绝对的静养。他操劳了大半辈子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不管是云天阁还是蓬莱岛的事,以后都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树枝上最后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地抖,落声伸出手去,摘下了它。人世凉薄,有时候,他冷眼旁观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云天阁出了什么事?”云天阁与舞柳山庄一向交好,云天阁一旦有事,舞柳山庄也不能置身事外。
落声始终没有转身,他虽然看不到身后那个人的表情,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心。“此事因你而起,也该由你而终。”到底是年轻人,身体里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量。即使如今是一片荒芜,春风一吹就可以再次焕发生机。
“因我而起?”垃圾堆里的人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白衣男子。
落声永远是一袭白衣,翩然出尘,仿佛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冷眼旁观,没有喜怒,不分爱憎。他曾淡淡地告诉他,“像你这样的人,我从来都不会救。只是你父亲于我有恩,我本该还他一条命。”
“我饿了,先走了。”白衣男子无端地觉得浑身不适,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鼻子,径直走出门去,离开了陆之行的视线。
他估计是真的饿了,走得很急,忘了关门。陈旧的木门在寒风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男子慢慢站起来,踩着满地的狼藉,沿着落声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