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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失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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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失的日子
我决定让记忆随风而去了,却发现已成习惯。
——乔安杨
乔安杨无意识地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渐渐从自己身后飘远,脚步也依稀变得虚浮起来。北方的冬天,日头显得尤其短,约摸四点半便开始黑下天来,但是今天由于刚下了雪,周遭漫反射出一迹白光来,棱角分明的建筑显得模棱两可的感觉。这一份白茫茫仿佛挡也挡不住地往乔安杨的脑子钻,渐渐地晕开来,一圈一圈地扩大。脑子昏胀得要裂开似的,刺骨的寒风一点也没有清醒的作用,倒是把鼻尖冻得生疼生疼的,伸出手来一摸,千年寒玉似的冰凉。
忽然咯咯的一阵笑声传来打破这单调的咯吱咯吱声,仿佛一根细线忽然扯到安杨的脖子,陡然清醒,重回现实。笑声来自前面不远处的两个女生,应该是左边穿鹅黄色羽绒服的发出的,因为安杨看到高高束起的马尾上的棕灰色的蝴蝶结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直颤到了安杨心里。是你吗,他不自觉地跟上去,就这样走了一阵,忽然停住脚,“乔安杨啊乔安杨,你知道的,她早就不束这样的马尾了,应该也不系这样的蝴蝶结了,活该你糊涂!”安杨在心里恨恨地对自己说。
“哥,我知道你的秘密哦~”妹妹安柳对他神秘地一笑。“鬼丫头,你懂什么呀!”“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M研究所还不是为了那个谁!”……
一切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却又很清晰。呵呵,原来已经八年多了,要是从初见时算起的话,时间总是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只是等你想起来要好好回忆的时候,发现它已走得那样远。
那天的太阳很烈,虽已九月,仍旧像个大蒸笼。刚开学的事物又太杂,跑来跑去的,浑身全是汗,终于把一切搞定了。在宿舍休息了一阵,乔安杨和舍友老莫(莫齐,安杨嫌叫起来像磨叽磨叽一样,就叫起老莫来,一叫就叫了三年)一块去食堂吃晚饭,第二天就要军训了。
“老莫,你说怎么就我们学校变态,高中还要军训的。”“咱们是重点高中嘛,就得与众不同点。”老莫将新发的就餐卡一上一下地抛着。“哼,你看这个大热天,你不觉得我们就像一个个在蒸笼里待蒸的螃蟹,热得到处乱爬,最终也逃不出这个大蒸笼,最后嘎嘎(安杨家的方言,翘辫子的意思)了”安杨一面讲着一面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咯咯咯一阵笑声从背后传来,似有凉风拂面。老莫是不安分的,转过头去问:“同学,笑什么?”“我笑呀,螃蟹在蒸笼里是把腿绑住了的,可不会乱爬,小雅,你说是也不是?”声音干净里头带着点糯,很特别。“我只是……”安杨转过身来想辩驳,忽然看到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就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安杨不自在地稍微撇了点头,正好看见黄昏的阳光在那带着几粒小白点的翘翘的鼻头上透出一层光晕。女生没有觉察到安杨的不自在,咯咯的笑了几声拉着同伴走了,高高束起的马尾上的褐色蝴蝶结翩翩欲飞……
就这样相识了,如果这叫做相识,事后想起来,安杨那一次竟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只有那淡淡的光圈和振翅欲飞的蝴蝶。不过很快,安杨又见到了她,就在当晚的班主任训话。原来竟是同班同学。班主任按学号点名,学号是按姓氏排的,安杨是Q开头44号,后面是45号,“沈沫——”,“到——”,清脆软糯的声音,安杨随声瞧过去便瞧见了那只蝴蝶。沈沫,名字倒挺有诗意的,他心里暗想着。“喂,安杨,她在我们班呢!”教室中间的桌子是四张连放的,老莫和他正好在倒数第二排的正中间刚好连着,此时老莫正用笔帽戳他。“谁?”安杨咽了口唾液,掩饰什么似的。“还能有谁,萧雅呀,你记得下午,就是沈沫旁边那个呀,她可是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又会弹钢琴又会弹琵琶,听说呀,跳远在市里也拿过奖的,大家早就议论纷纷了,没想到竟在我们班。”“小雅,你说是也不是?”安杨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后来发现她顶爱说“你说是也不是?”,同时瞪大眼睛看你,恩,好像是有什么小雅这个人,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这人怎么回事,蔫蔫儿的,难道中暑了不成?”安杨哼哼地没理。“怪人!”这是老莫后来一直对他的称呼,其实安杨其他时候一点也不怪,只是叫惯了而已。
天空又飘起雪花,落进安杨的脖子里,他伸出插在衣兜里的手把帽子带上去,又拉了拉衣领,仿佛满意了又缩回手去。北方的雪真是一点儿也不吝啬,不像南方。
乔安杨记忆中那场大雪还是08年雪灾那会,没见过这样大的学的孩子们雀跃到不行,不过安杨觉得使这场雪如此记忆深刻的还是因为迟来的高三期末考。每学期的期末考都是全县统考,那年由于大雪封路,原定考试那天,试卷没能运过来,于是学生们沸腾了,天真地认为不用考了,开心地打起了雪仗。没想到晚上班主任说卷子运过来了,明天开始考试,那个年代老师总是那样神通广大的。安杨坐在位子上发着呆,“乔安杨,乔安杨,我们可算打着你了,你说是也不是?”下午的雪仗,安杨也是兴高采烈地参加了的,他是班篮球队的,步伐矫健,闪躲灵活,趁机还偷袭他人,于是渐渐他被大家“群起而攻之”了,最终雪团簌簌的纷纷落在他身上。沈沫就那样兴致冲冲地喊着,由于跑多了的缘故,眼睛似乎更亮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间呵出一团团白气,模糊了鼻头的小白斑。老莫总对他说,你瞧,沈沫也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鼻尖上几点斑是个败笔,还是萧雅是个十足的美人,老莫总是这样喜欢细细评论女孩子。安杨对此不置可否,不过他心里觉得沈沫这几粒小白点,却更显得人俏皮可爱,特别是正好有那么一束阳光照上去的时候。
沈沫就是喜欢这样“乔安杨,乔安杨,……”连名带姓地唤两次安杨的名字,安杨没有注意过她是怎样换别人的,不过他愿意认为这是自己的一项特权,心里头不免美滋滋的。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滴貌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所谓人生的一道分水岭高考也结束了。安杨一向成绩不好也不赖,稳稳地上了省内N市的理工大,老莫去了H市的财大。最后的散伙饭上,安杨知道她去了很远的北方S市的药大,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家里怎么会让她去那么远。安杨也纠结过要不要最后勇敢一下,可是脑海里却满是沈沫穿着白大褂的神圣模样,一会儿又是她歪着脑袋说,你说是也不是,一会儿又是两颗虎牙间呵出一晕一晕的白气。安杨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的,依稀记得大家又笑又闹,又哭又唱。“乔安杨,乔安杨,以后大家常联系!”这是她最后对他说的话么。
经常是这样,分别时说常联系,之后却常常失去联系。大学时,乔安杨倒也没有说日日夜夜念着沈沫这样一个人,不过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觉得心里有点空,每每这个时候安杨总是劝自己要奋发念书了。说也奇怪,安杨从来没这么上心过学习,像脱胎换骨似的,在大学里变成标准的模范生了,各种荣誉奖学金接踵而至。后来想想,安杨也对自己说,乔安杨,你真是个奇葩,老莫叫你怪人是叫对了。说到老莫,这是唯一联系比较密切的高中同学了,这得感谢万能的人人网,让他们彼此知道了对方联系方式。沈沫的人人,安杨也是有的,不过只是偶尔路人般回回状态,后来回也不回了,说真的,到真是如此这般心平气和,波澜不惊了。
大三那年,大家又要为自己的前程各自奔走打算了。有一天,老莫高兴地跟他说:“怪人,我跟萧雅在一起了!”萧雅和老莫同在H市,不过萧雅在外语学校。安杨早就知道这小子是有点本事的。“你小子,行啊,恭喜老兄,放假回去请吃饭!”“我说,怪人,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吧,不过听萧雅说她在那边药大要读好多年呢,你知道的,医学基本上本硕博连读的。”老莫这个人心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安杨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安杨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回答的了。但是当安杨知道学校成绩的好可以保送到M所读研究生(M所也在S市)时,没多做考虑就决定去了,安杨的成绩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临走前,妹妹又对他说那样的话,安杨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好像很知道自己的心思,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呢,不过心底却有种朦胧的憧憬。终究是过来读书了。来之后,安杨惊奇地发现那个药大竟然在M所正对面。所里的同学说,这是福利呀,你看咱们所是僧多粥少,药大可是资源丰富,于是他们经常携伴去药大吃饭,乔安杨也经常跟着去,恩,去看看美女也是好的,安杨想。不过,所里到真是有很多在对面找了女朋友的。“乔安杨,乔安杨,竟然是你!”依旧干净中带糯的声音,在这大北方又更有一番味道。安杨有那么一瞬的怔了怔。安杨看到沈沫,她正挽着一个身材颀长男的,依旧是盈满笑意的大眼睛,头发发梢是烫卷的,垂披在肩头,或许是更白净了点,鼻尖上的几粒白点几乎看不到了。“啊,沈沫,好巧,我现在在对面所里读书,竟忘了你也在这里读书了。”“你看你,老同学在这儿,也不知会一声。”沈沫表现得像热情的女主人极力地招待客人一般。后来沈沫跟他男朋友一起叫安杨出去聚过几次,沈沫仿佛变得更爱说话了,而安杨总是讪讪的,也就很少聚了。安杨依旧经常到药大去吃饭去,确实那里的饭菜不仅式样多,还便宜些,比所里来得划算。
“哥,这下你总该死心了,我说呀,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你要昂首阔步往前走!我给你介绍介绍吧!”暑假里,安柳对他说。“别以为谈了恋爱了,就跟爱情专家似的!”他拿靠枕作势要扔安柳。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安柳这小丫头也谈了恋爱了。安柳比安杨小三岁,在安杨看来总是个小丫头,如今小丫头也是大姑娘了。
其实这些年来,仔细回忆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可说的,安杨心想着,不知道他的嘴角抽搐了那么一下,也许是风大了,雪花不断撞到脸上的缘故。沈沫,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就像肥皂泡吹出来的七彩泡沫,在阳光底下特别的炫彩夺目,可是时间一久,泡沫终究会暗淡,而后噗一声涣散。安杨,似乎听见了这么一声,噗,在他的心里放大,如卸下一副重担,整个身心轻松了起来,整个脚步也轻快起来。
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安杨停下脚步,想欣赏下灯光下的雪景,便仰起头来张望,忽见两盏大灯下,赫然是几个烫金大字“S药科大学”,那么刺眼,该死,安杨心里暗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