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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虎说 你会是我… ...

  •   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给清和讲过一个有关老虎的故事。他说长安城住着一只吃人的虎,几百年来像幽灵一样盘踞在这金碧辉煌的帝京,终有一天他们都将与它会面,没有人能够幸免。
      “所以你要快些长大才好啊。”父亲摸着清和的小脑袋,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沉郁如墨,“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不能杀死老虎,那就只能被它杀死。”
      清和惶然地抬起头,并不十分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死亡对那时的他而言,实在是太辽远了,老虎也只是城头旌旗上威武的图纹。他循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满院梅花在月光下凄丽地闪动着。但是父亲却拧紧了眉头,甚至暗暗握住了身侧的佩剑。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军人,然而在那一刻,清和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死士才有的那种决然和恐惧,仿佛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战场,鲜血和烈风狂舞着扑向他的身体,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刺痛和战栗起来。
      时为靖末,成帝九年,天下正在崩乱的边缘贪享着最后的欢愉。
      很多年以后清和回首往事,才明白父亲目光里情绪的来由。父亲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乱世的味道,预感到他所誓死效忠的王朝的末日。在那个白梅摇曳的冬夜,他看见了自己生命中的虎。

      清和是在一个晚雪初晴的夜里遇到夷则的。太和宫,孤苏海,小小的男孩披着一件浅紫色的斗篷,俏生生站在白梅树下。风吹得满树花瓣都飞扬起来,好似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场雪。
      男孩问清和,“大哥哥,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清和不由得一怔,继而在心头生出几分趣意。这个孩子,大概是从哪里听到过什么梅仙的故事,此刻见他白衣翩翩,竟就这样错认了。清和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深信过这种狐鬼仙神的小故事,报恩的仙鹤,下凡的神女…故事是母亲讲给他的,小小的清和就枕在母亲的膝上,温顺而乖巧的,抬头看着她漂亮而光洁的脸。
      什么都没有了。到如今,无论是那些美好温情的故事,或是母亲低眉莞尔的容颜,都化作了土,烧成了灰。
      短暂的沉默,男孩却以为清和是默认了,于是展眉露出了惊喜的笑。他笑起来,什么妖佞,什么邪气,通通都失去了色彩。
      清和心中一颤,仿佛透过这个笑容一瞬间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不是什么仙人。”他于是半跪下来,静静注视着男孩的眼睛,“我叫清和。”
      这确实是片极美的林子,若真有梅仙的话,一定是闲云野鹤,眉目温柔,会在夜里婉转起舞,或是提一壶酒对月小酌。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梅仙呢?
      像他这样满手血腥,杀意凛冽的人…这样一路提剑循着淡淡妖气,欲要为咫尺之遥的帝王斩去一切威胁的刽子手…
      清和低下眼,把袖间的锋芒藏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时为大夏元帝十四年,天下初定。
      靖末山河动荡,人心离散,侯王割据。后世有史官写到,圣元帝李氏牧云出身边远,虽为世子,却一度困窘卑微,鲜有人识。之所以最后能在群雄逐鹿中一举问鼎,是仰仗了座下一狐一狮,一仙一鬼。这一个仙字,说的便是清和。
      清和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回长安了,尽管这里是他出生的家乡。他望着那些檐角飞楼,总要想起父亲口中的那只老虎。江山易主,不知道它是否也徘徊去了别处,又或者依然蛰伏在这座迷林般的王城?

      元夜,太和宫中花火灿烂,远远遥望而去,就像是掉进了一片星海里。然而清和却只觉得寒冷,他牵着小夷则的手在灯光缭绕的长廊上徐行。往来宫娥对他们盈盈而拜,唤道,
      “三皇子殿下安。决微长老安。”
      每一声呼唤都犹如一把带刺的尖刀,一条吐信的毒蛇,猛地扎进他的心口,刨出鲜血,痛入骨髓。三皇子…谁能想象这个拥有不洁血脉,半人半妖的异类,竟会是当今圣上的骨肉?!
      任何事情牵扯到皇位,都会变一个味道,稍有差池,多少人要人头落地,甚至江山动荡,腥风血雨。
      他险些差一点点,就手刃了挚友的儿子。
      清和垂下眼睫。男孩小小的侧颜在灯火中忽明忽暗,感受到清和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对他甜甜一笑。清和的眼里露出些许的柔情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也曾这样牵着自己小小的手掌,穿过华光摇曳的楼台,回到安逸温暖的家中去。哪怕长路漫漫,天地无涯,只要彼此依偎,就不会觉得害怕。
      二人行至了门前,谈话声夹着琴音模糊地透漏出来。清和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冠。两旁的侍卫对他颔首作礼,接着便缓缓移开了身后的隔门。

      去年冬天,定国公乐绍成自西域得胜归来不过数月,突然就宣布辞官,开春后便要离京,皇帝苦留不得,这才在太和宫里为他设宴送别。清和是最晚一个到的,门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聚会。房间不大,布置简单,甚至没有宫娥随侍,只有一张方桌,几根烛台。皇帝、乐绍成和武亦青像普通百姓那样盘腿围在桌旁。前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只有武亦青忍不住咕咕叫的肚子,剥起了盐水花生,一颗又一颗嚼得喷香。
      清和愣了愣神,仿佛一脚踏回了二十年前,他们几个年轻人窝在寒酸的小客栈里喝酒,喝得东倒西歪,最后相互依靠着看晨时的阳光一点点洒进窗台里来。时间真是可怕啊,转眼这些人都有了白发。
      “正惦记着你,清和,你就来了。”皇帝微微一笑,边冲小夷则招了招手。小夷则乖顺地奔到他身边,一把扑住他的膝头。
      “父皇。”他奶声奶气地唤道。
      皇帝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将他交给了久侯的嬷嬷,嘱咐了一句要看好皇子,便带下了屋去。
      “夷则贪玩,今天多亏是巧遇了你,看来你和我这个小儿子缘分不错,今后可要多照拂他。”皇帝复又抬起头来看向清和。
      清和心中一紧,赶紧跪下长拜。
      “陛下。”
      “快起来,这又没有旁人,我费尽心思布置出这场面,可不是为了求一声‘陛下’的。”皇帝摇头苦笑,继而伸开双手,露出宽大的衣摆,烛光一下子倾泻在墨色的锦绣上,却并不是龙袍的样子。
      清和有些吃惊,这是件旧衣服了,圆领,风袖,绘满桐阳李氏九瓣莲花的暗纹,是李牧云过去最钟爱的一件。清和还记得李牧云穿着它落落站在漫天狂舞的枫叶里,抬手扣紧了弓弦,一身凌霄之气简直如同临世的天神。几箭下去,乐绍成便忍不住对要清和打趣,
      “所以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说到底还是得看脸。你看看,同样的衣服穿在你们身上就是风流潇洒。换做我和老武,可就只剩下一个土字,土没边了。”
      “滚你犊子。”武亦青一脚踹上他的屁股,“少拉我下水。”
      清和忍不住露出微笑。红泥小火,故友旧衣。他大概是真的老了吧?面对此情此景,竟有几分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感慨。他应该感到欢喜的,可偏又从心处生出几缕的悲伤来。
      这件衣服,到底还是旧了。
      “……多少年没见您穿这衣服了。”他站起身来,又沉默了一会,改口唤道,“世子。”
      皇帝点点头,一指身旁,“那他们呢?”
      “老武、绍成。”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忽然间一起笑了,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带着一点点少年时的凌风意气,恍恍惚惚又回到了当年。乐绍成拍了拍身旁的坐垫,武亦青抬手替清和斟满了酒碗。
      “新丰酒,二十年陈,每人一坛。谁要是漏了一滴,可要领罚!”
      “罚什么?”
      “慢舞剑器一曲,再唱一首大风!”乐绍成接话,“来来来,先干为敬。”
      酒碗相击,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就暖了。这是属于男人们的壮烈情怀,即便是清和也大碗豪饮,一干而尽。没有一个人提起离别。
      “红珊,”皇帝看向身后的隔扇,“且弹一曲《怀歌》吧。我犹记得我们几个兄弟年轻的时候,最爱唱这首曲子。”
      “是。”隔扇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
      屋外飘飘荡荡的又开始下起小雪。乐绍成遥望向窗外的灯火,武亦青依旧在大口吃肉。几声琴弦扫过,那个女声开始低低唱着:

      剑胆成灰,红颜已老。
      秦桥作土,几度日新。
      我欲抱铜高歌,叹英雄无觅。
      我欲铁笛龙吟,唱何处江山。
      有酒入肠,千古兴亡只一梦。
      昔年王侯地,不见鼍鼓声。

      这本是首苍凉的老歌,该由壮汉敲着铁板而唱,然而此时透过这个女人清清冷冷的歌喉,又在苍凉中显出了另外一种韵味。像是一朵未开而败的花,或是欲言又止的心绪。女人的尾音有一些颤抖,琴声也有一些扭曲,唱到最后一句,弦铮地断了。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皇帝抬手推开隔扇,只见那后面坐着一个妙龄女人,红裙长发,肤白若凝脂,发黑如首乌。
      女人环抱着断了弦的琴,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眼圈有一点泛红。
      “红珊,你怎么了?”皇帝怜惜地拂过她的头发。
      清和抬起眼来,目色中忽然就闪过一丝冷光。妖气,虽不浓烈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妖气,正从这个女人的每一寸肌肤发散出来。她在害怕,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泄露了。此时的清和就如同一把架在他们母子脖颈上的钢刀,稍稍用力,就能挖开他们的血肉,刨开他们的脊骨。
      要……说出口吗?
      清和微微圈紧手指。不应该犹豫的,除妖卫道是他的职责,更何况又事关帝国荣辱。当年他们拼却多少血汗,脚踏多少白骨,才开辟出的广袤河山。若因他一念之差走向歧途,百年之后,他又该以何面目面对那些在烽火狼烟中逝去的勇士?以何面目面对近在咫尺的挚友?
      可那个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啊!
      他的手指在无人看到的黑暗深处一点点绞紧,心像是骤然横生了无穷无尽的枝蔓,长出倒刺,要将他困死其中。他深吸了口气,微微合上眼,冥冥之中,仿佛那个小小的人儿又站在了眼前,转过身露出盈盈的笑脸。
      “大哥哥,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还没等他晃过神来,那张脸突然又变作了小时候的清和,拥着白色的狐裘孤身而立,一面抱着父亲折断了的佩剑,眼里流下模糊的泪来。

      点点飞雪通过宽敞的廊台吹进屋子。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乐绍成留意到了清和心绪的波动。那个素来淡漠而温顺的道士在一瞬间涌动出了逼人的杀气,将原本柔和的气质蓦地打磨成了一把利剑。乐绍成见过这样的清和,那是在很多年前的战场上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淑妃。
      “夫人是在为这词中荒凉伤感吧?”他举起酒,“大概真的男女有别啊,过去我们几个唱这歌,反倒是觉得人生开阔,不必拘泥一时之势。其实沧海桑田有什么要紧,只要尽情尽心活着,便就无悔了。”
      他说完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扬起一个浓烈而温暖的笑。
      “对对对,绍成说的对!那句诗怎么说来着?莫使金樽…空对月…莫使金樽空对月!”武亦青附和,“夫人你也别弹琴了,来来,一起喝酒!”
      突如其来的失态就这样被轻轻带过了。皇帝于是也勾起弧度来,拉着淑妃一起坐到案前。酒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如常。推杯换盏之后,乐绍成轻轻按住了清和颤抖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告诫。

      不久后乐绍成便启程离开了长安。带着他新婚的妻子和一匹白马,潇潇洒洒地远去了。清和与其他人站在城头上目送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初春,永定河旁的杏花洒了一地。
      忽然从那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清朗的长啸,短暂的静默像是放空了整个世界。接着马上的南疆女子开始用巴乌吹奏一支小曲,曲意明快而爽朗,恰如她本人。行了一会,乐绍成折过马头,对着城门顶上的诸位最后一次拱手作别,然后转身纵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四海踏歌,江湖相伴,这种他们少年时候曾一起梦想过的生活,终究还是有人做到了。

      元帝十四年,秋,太华山决微长老收皇子李焱为入室弟子,道号逸尘。三皇子少年多病,皇帝许他常住太华观中,以避宫中是非打扰,安心调养。
      清和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救下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初见时那双清澈的笑眼,也许是不忍挚友骨肉相残,又也许是感慨淑妃的不易。从前有人告诉过他,一个鲛人,倘若要完全祛除妖形,须得活生生剖开鱼尾,余生再不允许回到明珠海。这是与过往彻彻底底地诀别,期间要忍受多少辛苦折磨,旁人不足以想象万一。
      “值得吗?”他看着女人低低垂落的眼睫,忍不住发问。阳光穿过庭院里细密的枝丫洒进屋来,一旁的卧榻上,小夷则已经睡熟了。
      “没什么值不值得,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一路走来直到现在,即便每一天都心惊胆战,如履薄冰,我也不觉得后悔。”
      淑妃淡淡一笑,伸手捋了捋耳边散开的碎发。这确实是个极美的女人,艳而不妖,娴静自持,有十分的遗世出尘之气。她的目光穿过宽阔的寢殿落在夷则身上,温柔而慈悲。
      “清和道长,有时候我觉得,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这宫殿,这封号,霓裳羽衣,荣华富贵…乃至皇上的宠爱,都是偷来的。有时我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害怕无意中说了不该说的梦话,教枕边的人觉出破绽…像我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大概永远也不能得到宽恕吧?”她的唇角露出一丝苦涩,“我只求我的任性不要连累了夷则,我们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好了。”
      “谈何容易啊。”清和叹道,“你瞒不了一辈子。”
      “那至少保他无虞吧——带他离开长安,远离朝堂。”淑妃抬起头。
      清和沉默了一会,“过去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个术士,从很早起便与我们一起并肩而战,出入千军万马之间。他术法高深,杀伐果决,可以说是雷霆万钧之势。大夏之所以能在群妖纷乱中开辟一条血路,一大半的功劳都是他的。”
      清和顿了顿,几只鸟雀正从长廊上腾跃而起,扑扇着飞向湛蓝的天空。他的视线追逐着它们油光发亮的羽毛,一直到白云深处,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他死了,死在了潼关,没能活着看我们君临天下的一日。”他继续说道,目光辽远,“我还记得战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那时我负了伤,与他隔了一张小小的方几,闲聊着得胜以后的事情。谁能想到那会是永诀呢?世事难料啊,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苍天手里的棋罢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淑妃看着他宽阔的道袍被风微微吹起,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像是云间的鹤鸟,清冷孤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飘摇而去。皇帝说,清和原本姓殷,家室高贵,就血脉而言,算是前朝小小的国戚了。
      “娘娘放心,我既然担下此事,便会尽力回护殿下的安全。但将来之事如何,没人可以保证。”他最后覆手长拜。
      话音落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卧榻的方向。小夷则还在沉沉而睡,他睡着的样子与元帝格外相似,安安静静的,却又在眉间隐隐透露出一股锐气来。清和看着那张无邪的脸孔,一瞬间,童年时父亲的身影再一次跃入了脑海。
      你会是我……命里的那只虎吗?
      他蓦地挑亮眼神,像武士拔出了久藏的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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