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薇》李星羽

2、第二章 聚

　　竟然真的签约了。

　　王薇薇坐在宿舍，翻来覆去的研究那张合约。

　　五年，三人乐团，每年一张专辑打底，销量过四十万就安排巡回演出，因为是新人，第一年跟公司二八分账，以后每年加一成，直到五五封顶。五年后如果继续留在音乐界，必须优先跟原公司签约。

　　条件不算优渥，但是能跟这么大的唱片公司签约，总好过毕业后风餐露宿的待在街头或是在鱼龙混杂的酒吧打杂。

　　王薇薇双亲都已不在，穷学生也请不起律师，自己看了两遍就把合约签了。

　　合作的两人一个叫汤姆.莫特森，一个叫维戈.麦克莱恩，汤姆这个她还听说过一些，有一阵子在youtube很红，有音乐鬼才之称，会的乐器很多，学东西也特别快。

　　维戈就完全没听过了，不过这样巨大的都市里，能人异士人外人不知有多少，据说他的分账比汤姆还高，估计也是个高人。

　　王薇薇吐吐舌头，明天就要跟两位搭档见面了，未来五年，总感觉很漫长，三人会如何走下去呢？

　　至少毕业后不用担心食宿了，再坏也不会比在酒吧里被人吃豆腐差了。

　　王薇薇心满意足，把闹钟调好，安心呼呼大睡。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带着旧琴，先赶公车再坐地铁，因为心情愉悦，觉得天特别蓝，树特别绿，看什么都觉得特别高兴，连地铁口那个不怀好意的流浪汉看起来都很顺眼。

　　按时进了公司，早有迈克尔安排的人在前台等候，一路引着她来到25楼。这家公司成立近百年，财大气粗，买下了整栋39层大楼，21-29层专门用来做各类录音室演播厅，在这个寸土寸钻石的都市算是极其阔气了。

　　为了吸音，这一层的走廊都用专门的材料喷绘了，墙壁跟两头的落地窗比起来略显幽暗，泛着暗红的光，王薇薇跟着工作人员一路七扭八拐，十分担心自己走不出去这迷宫般的布局。

　　“我们到了。”那个工作人员笑眯眯的说，顺势打开旁边一扇木门，“祝你好运。”

　　“谢谢。”王薇薇笑笑，提了口气迈进门。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录音棚，红色的窗帘和地毯都很厚重，吊顶很低，正对着门放着黑色架子鼓，右手边的一个角落里堆着吉他、贝斯、长短笛等，另一个角落放着架白色钢琴。

　　左手边是一个比地面略高的台子，话筒、调音台、监听音箱都围在台子前，想来这里就是将来王薇薇要录音的地方。

　　一个男人正跪在台子中央，左手扶着大提琴，看架势是正在调音，被王薇薇进门的动静打扰，疑惑的转头向她望来。

　　王薇薇觉得这世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但是好看又像男人的太少了，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上的艺术学校，所以认识的都是些可爱的妖孽，后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世界都偏爱那种文质彬彬神经质的男人，阳刚之气似乎已经远远落伍了。

　　以这种审美来看，眼前这个男人肤色不够苍白，太偏棕；脸部又太棱角分明，额头和下巴都很宽阔，没有我见犹怜的弧线；发色是褐色，略有些络腮胡，半长的头发自然散着，绿色的眸子有些咄咄逼人。

　　王薇薇莫名低下了头，一颗心扑扑直跳。

　　“薇薇？”他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沉稳有力，王薇薇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庄重起来。

　　“是的，你是？”

　　那人大步走下台来，笑着向王薇薇伸出手道：“我叫维戈.莫特莱恩，今后我们就是伙伴了。”

　　他的手大且暖，长了许多乐手特有的茧子。

　　“你好，我很荣幸。”王薇薇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这句话是真心肺腑的，维戈看起来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在校学生，人家比阅历都能比死她。

　　维戈笑得更深了，两腮深深凹了进去，更显得他五官硬朗。

　　“汤姆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可以先给我听听你的琴声吗？迈克尔说你的现场比demo更美妙。”

　　王薇薇受宠若惊，连连说好。

　　不知怎么动作也笨拙起来，盒子上一个简单的搭扣四五下才打开。

　　维戈并没有注意她，搬了两把椅子到台上，抱着大提琴随意坐在其中一把，示意让王薇薇坐另一把。

　　录音棚里忽然闷热起来，王薇薇觉得有些出汗，还好今天她穿的是格子衬衫，不会轻易被看到内衣的痕迹。

　　门德尔松著名的《E小调协奏曲》，几乎所有小提琴手都会不断练习的旋律，王薇薇选了第一章，节奏十分轻快，好掩盖她澎湃的心跳。

　　无数孤独的夜里，这首曲子陪伴着她，小时候爸爸曾说这是会带来幸福的声音，所以她日复一日的练习，手法早已娴熟无比烂熟于心，看着琴弓在琴弦上像往日一样迅速切换，她渐渐放松下来，世界仿佛越飘越远，包括这沉闷的房间，包括身边穿白衬衫的男人.....

　　“嗤---”王薇薇手一软，琴弓没有接到下一根弦，活活弄个大红脸。

　　维戈笑笑，从她手里接过琴，稍微调了几下，从王薇薇断开的地方继续弹奏下去。

　　王薇薇目瞪口呆，看着那双蒲扇大手在琴弦上灵巧的上下飞舞，维戈的技巧并不华丽，但曲子里满溢的热情和幸福被他表达的淋漓尽致，连那隐藏着忧愁的暗涌也丝丝入扣，王薇薇学了这么多年琴，自然明白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他不是钢琴和大提琴手吗？这个世界怎么了！已经逼得男人爱穿粉红色，女人要去扛沙包，难道连小提琴手的小提琴也拉不过大提琴手了吗？！

　　维戈并没有奏完，在大约剩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了下来，满眼惋惜的看着手中的小提琴。

　　“有什么问题吗？”王薇薇忍不住问道。

　　“这曾经是一个好琴，可惜G弦已经没办法修复了。”维戈的语气相当痛惜。

　　王薇薇点点头，房间里一时沉默。

　　她其实想问，既然你的小提琴也这么棒，为什么还要再招一个人进来，自己拉就好了嘛。

　　“早啊，今天天气真好。”汤姆恰如其时的撞门进来，一手端着三杯咖啡，一手捂着嘴连连打哈欠。

　　“四十五分钟。”维戈微笑道。

　　王薇薇却忽然觉得一股寒意。

　　汤姆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好意思的递过来咖啡道：“抱歉啦下次一定不会啦昨晚实在喝太多了。”

　　维戈结果咖啡随手放一边，把小提琴还给王薇薇，转身伺候他的大提琴去了。

　　汤姆尴尬的把咖啡放在台上，王薇薇忙拿了一杯道：“谢谢你我正好想喝一杯呢，多少钱我给你。”说着就去翻包。

　　“不用啦不用啦。”汤姆缓了过来，他长得十分美国街头，棕红色的头发，脸上有不少雀斑，鼻子上有穿过鼻环的痕迹，一口大白牙总是闪耀着，穿着字母卫衣牛仔裤，年纪恐怕比王薇薇还小，名气却比她大多了。

　　当年他一手鬼斧神工的架子鼓视频被转发过万，无数乐队争先恐后的联络他，他倒也跟过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乐队上蹿下跳的跑完了半个美国巡演，俨然成了乐坛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但不知为何他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那个名气渐盛的乐队，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他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时候，忽然又以一段细腻温柔的双簧管风靡网络，完全不见架子鼓时的歇斯底里，一时间再次邀约不断，他却再没加入过任何一个团体，只是一首接一首的换各种乐器，主流乐评人对他的嗤之以鼻，反而更让他成了美国青少年才华和反叛个性的代表之一。

　　王薇薇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说他们当中有人会被乐迷淹没，那一定是色香味俱全的汤姆。

　　“你是中国人？”虽然盛名在外，汤姆人倒十分和气。

　　但王薇薇仍不敢轻心，这些年来看惯了表面客气，心里仍把华人拒之千里的假亲切。

　　“是的，不过出生在美国。”

　　“哇哦，”他随意坐在地上，“那你去过中国吗。”

　　“还没.....”王薇薇很尴尬，华人恋家的形象根深蒂固，她却没办法解释自己买不起飞跃太平洋的机票。

　　“以后咱们开巡演过去。”

　　王薇薇不禁微笑，开始喜欢这个头发像阳光一样的少年。

　　“这是我们这次专辑里的曲子，你们俩最好熟悉一下。”维戈递过来两个文件夹，“薇薇，你的古典乐曲弹奏的很不错，但今后我们也许会有很多流行或者更多的元素，你要试着去尝试。”

　　王薇薇点点头，打开乐谱细细看了起来。

　　一共七首，都是当今乐坛非常高雅的音乐家作曲，其中一个作者还是王薇薇学校最资深的老教授，大部分由小提琴、钢琴、双簧、竖琴混编，很明显走的是舒缓风，旋律优美又中规中矩，这种类型王薇薇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这什么！一群老头子写的催眠曲吗！”汤姆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支笔，就在五线谱上写写画画起来。

　　王薇薇紧张的看看维戈，他到一丝恼怒也无，蹲到汤姆身边专心致志看了起来。

　　“这里，开头可以加一段女美声，然后从小提琴单弦开始，慢慢加重后面的元素。”汤姆指指点点。

　　“这里，可以在钢琴后加一段空白，然后鼓点渐渐从轻到重，大提琴在鼓声后出现，小提琴只要稍稍点缀一两下，不要这样长。”

　　“........”

　　维戈专心听完，拿着汤姆修改过的谱子沉思很久，又提起笔改了几处，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道：“我们就这样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