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迟》小珈

2、第 2 章 可之后

　　可之后的事情，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出征在即，他随父王去山上的神庙祈福。没想到，车辇刚刚行到山腰，段碧突然出现，拦在了君王的马车前。国主认出了那是北凉老将段时的小女儿段碧，便问道所为何事。
　　女子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哄笑起来。她说，她也想为北凉抛头颅，洒热血。
　　国主又问，自古征战沙场的都是男儿，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
　　段碧慷慨答曰，就凭这满腔热血。
　　君王击掌大笑道，好一个满腔热血！就让我们在场的人都看看，你有多诚心。
　　言罢，便命车驾继续前行。等所有人都已到达山顶，弦溟俯瞰下去。便见山腰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一踏步，一跪拜地向着山顶前行。他移不开目光，就这样看着那人，拖着迟缓的右脚，慢慢挪着。长长的冰冷石阶上，次第沾染上殷红温热的血迹。
　　直到最后，段碧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才终于站上了山顶。她眸子里跳跃着兴奋的光，得意的同师兄说。
　　你看，我做到了。
　　那一刻，若不是旁人在场，弦溟一定会抱住女子。不为别的，只为此刻，她千辛万苦的跋涉到了自己面前。
　　可却永无人知。段碧所谓的满腔热血，也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她的父亲，是北凉开国名将段时，同北凉王一同出生入死，随后辅佐其建立大凉。王许诺，当双方儿女成年后便结为夫妻。可段夫人多年来只怀有过一胎。竟还是双生姊妹。姐姐阿澄，妹妹阿碧。那年，弦溟方足六岁。
　　段时一直想着两个女儿也能光耀门楣，可段澄自幼多病，不宜练武，成年后便嫁给了弦溟为妻。而小女儿段碧，虽和姐姐相貌一样，但性格却远比姐姐要更为活泼，天生好动。于是，她在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去同师傅学武，认弦溟做师兄。
　　阿碧早已习惯了时刻跟着那人，守着那人。虽然每次犯错时，总是被他罚，被他挖苦。
　　他对姐姐很温柔，对自己却很凶。可即便如此，只要能够一直静静陪着他，那就足够了。
　　所以，这次。女子选择要同那人一起，并肩作战。

　　为了给弦溟践行，皇宫里特地举办了一场夜宴。段时是北凉的肱股之臣，段澄又贵为王妃，段家自然也在宴请的贵客名单上。
　　宴会上，大家各谈各的，推杯换盏。过了一会，仆人们又端上来一盘盘烤羊肉，放在宾客各自的桌子前。
　　段澄同弦溟坐在一起，乍一闻见了夹杂着孜然香气的膻味，便蹙起了眉头。王妃虽然和段碧长得一模一样，但一眼便能看出骨子里是和妹妹迥然不同的温婉恬静。
　　男子见妻子不适，心下了然，便吩咐侍从将那羊肉端了下去。这幕，却正好被皇帝瞧见。
　　“王妃是生病了吗？要喊大夫来看看吗？”
　　“还请父皇恕罪，阿澄有孕在身，不便沾这些荤腥。”弦溟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顿时沸腾起来。皇帝大笑道，举杯对着儿子一饮而尽。
　　“真是福佑我大凉！弦溟，你可要早日凯旋回来啊！”
　　旁边桌子的段碧，偷偷斜眼瞅着嘴角噙笑的师兄，也只有在姐姐面前，他能这么温柔了。如今都是快要当爹的人了，心底陡然陷入一阵失落的情绪中。她自顾自的伤感着，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踉踉跄跄得站起身，走到隔壁的桌子前。对着男子，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咳！师兄…我也敬你一杯。”
　　“阿碧…你喝醉了。”段澄隐隐有些担忧，就因太过了解妹妹这般糊里糊涂的性格，生怕她又闯出什么祸来。
　　“多谢。”弦溟捉摸不透的眯眼望着她，也回敬一杯，喝尽。
　　“恭喜你快当爹了啊~我也要当姑姑了。”她真是醉了，摇摇晃晃的站在男子面前不愿走。可不知为何，这话在弦溟听来，话语里竟然有些苦涩。
　　“你以后也该有个长辈的样子了。”他平淡的回应，却仿佛只是出于礼貌。
　　“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真啰嗦。”阿碧不耐烦地抱怨，又踉跄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夜宴结束，她早就烂醉成泥，被两个丫鬟扶着，随爹娘走了。段澄目送走家人，便和丈夫肩并肩的一同回寝宫。
　　“往后阿碧，就拜托给你了。”月光照耀下，女子如同披了一件羽衣，明净无暇。
　　“放心。”他放远了目光，慢慢的走。背在身后的手，却忽地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弦溟扭过头，见妻子笑意盈盈。眉目温柔的，有些熟稔。恍惚间，眼前的面容竟同那人重合。差些就唤出的名字，硬生生的顿在嘴边。
　　他再次忍住了。
　　“阿碧不懂事，你多让着她。”段澄继而又道。
　　“嗯。我知道怎么做。我走了以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弦溟回过神来，轻声叮咛。
　　“小心点，我等着你回来。”女子目光坚定诚恳的凝视着丈夫，却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来。他低头，在段澄额上落下安抚的一吻。
　　阿碧。我永远都是对你冷漠轻视的模样，只因我把本应给予你的温柔，全都给了她。在我心里，她就如同是另外一个你。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你。
　　如此想着，我尚能觉得老天是公平的。虽不能如愿娶你，却给了我，那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你向来做事温吞，就连来这人世也要慢上那么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