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海上来》岩浆小姐

2、part II 她对我

　　她对我一点防备心也没有，这点时间就把家底交给我看。我忽然间很感动。我握着她的手说，芝啊，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好好生活，我们都会好起来的，一定是。这大城市，机会总会多些，努力吧。

　　她又一笑，说，好啊。

　　之后的几天，我工作忽然很忙。居然忘记联络她。好吧，我承认，我不太想去联络谁，联络的意义何在？每个人的包袱每个人自己背吧。我是自私。再去找她的时候，她早已不在旅店住了。去了哪里？谁知道。我没打电话，我想我能给的，至多也就是那几句话的鼓励吧。人的感情是流水，走了就忘了。我从旅店的门厅出来，望了望天空。大厦之间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这里有什么好，那么多人犹如过江之鲫来了又走，白日梦很多人在做，梦可是那么容易成真的？神经病。我变得很烦躁，于是快步离开。

　　我回到家，丈夫在打电脑，屏幕在快闪，他看到我，起身，笑说，回来了？我瞄了一眼电脑屏幕，对话框里看到三个字——亲爱的。我低头换鞋，说，嗯。回来了。

　　五天后的夜晚，我加班后回家，天已经黑了，路上行人不多，地上一片片的水洼，天气闷热潮湿，我累得想躺在地上。

　　忽然，一棵大榕树下，灵芝跳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好像见到鬼一般。她穿一条牛仔短裤，夹脚拖鞋。她笑嘻嘻地说，好巧，这里遇到你！我有点赧然，怕她怨恨我没有联络她，只好说，是啊，真巧呢。她好像心情很好，蹦蹦跳跳，手舞足蹈，还是很细瘦，非常像吊线的木偶。她没话找话说，素云，你回家啊？

　　我问她，你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她说，先找到住的房子了，安顿下来，工作慢慢找，不急得。

　　我奇怪，问她，当初来的时候不就是说要找工作，怎么现在又不着急了。

　　她不耐烦，说，找不到嘛。

　　我替她着急，又有点恨她不争气。我讨厌这种拖拉拉的人，这几年居然有资格开始讨厌拖拉拉的人了。她说，走，素云，我们到对面那家茶楼吃饭。我请客。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家店。广州有很多茶楼，只是这间比较有名，又大。两个人霸占一张大圆桌，她点了很多菜，又喝普洱茶。我坐在窗前用手肘撑着桌子，快要睡了过去。

　　灵芝笑着说，我天天来这里吃。广东饭真好吃。我没搭腔。她继续说，早上睡足觉，晚上来吃一顿饭，真开心。

　　我站起身，说，我要回家了。

　　桌子上还有很多菜，她也没有让打包，那么多东西都浪费了。疯癫癫地跟着我出门来。我快步走在前头。忽然想，不能这样算了，我猛回头，说，周灵芝，你能不能马上找个工作，别这样瞎胡混着好不好。

　　她还是微笑，含着点悲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有的时候，喘不过气来。

　　我询问似的望着她，她又说，我难受。

　　你难受什么。

　　觉得无路可走，可怎么办呢。

　　怎么就无路可走了，你的路都被你自己堵上。

　　灵芝眼里晶莹起来，好像含着一点泪，含不满，也没有落下来。她继续说，可怎么办呢，可怎么办呢。

　　我说，周灵芝，你回家，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回去工作，生活。

　　她说，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睡懒觉逛茶楼吗？我大声呵斥她。

　　她低着头。

　　三天后，我请假陪她去面试。是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这个城市遍地是进出口贸易公司。公司地址在15楼。灵芝特意穿了套装，长丝袜，把头发梳起来，倒也有几分白领的意思。她进去，我在外面坐着等。十分钟以后她出来，我问她，怎么样。她没话说。我们两个站进电梯里，电梯里没有人，电钮油腻腻的，灵芝清瘦的手指按了一下，等着关上门，她说，老板还抽烟，一口黄牙，一屋子烟。我没说话，她又说，屋子里居然铺着地板革，你知道吗，那种生肉红色的地板革。

　　我气起来，一路上没有理她。公车快到站了，她讨好似的说，你放心，我还会继续找的，一定要找到工作。

　　说完，她就下车了。公车门一开，人群好像争食的母鸡一样涌上来，灵芝马上被挤没了，我没找到她的影子。

　　我想，她根本就不适应这里，也不属于这里。干嘛非要来呢。

　　一周之后，灵芝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喝茶。声音里含着喜悦。我第二天就要出差，可我还是决定答应她。还是那家茶楼，我下了班，天又黑了。

　　灵芝坐在窗前等着我，正倒茶。她今天穿一件覆盆子紫色的纱裙，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散发出奶油的光泽。手边还放着只相机。她看到我来了，招呼我坐下，我看到她脸上有了点活气儿，问，找到工作了？

　　没有，我就是高兴。

　　高兴？

　　灵芝说，素云，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候的事情吗。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们考到那间大学，也算不容易的，是不是。

　　当然不容易，我们的大学是名校。

　　名校的环境总是好些。比如我们吃完晚饭，可以到湖边散步，还记得那一池的荷花吗，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荷花，厚实细腻的花瓣，粉粉的，肉肉的。和男朋友去散步，总是最有情调的。

　　我说，好多年没有回去了，我都忘了。

　　她说，我去年回去了，还是那样，更繁密了。花还在，人变了。以前老师总说，你们毕业后会回来吗。没想到那么快就毕业了，没想到都没再回去过。好像除了我。

　　我只好说，大家都忙，而且四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聚会。

　　会见面的，会的。她还是笑。

　　那天晚上，她自己吃了一笼虾饺，一笼叉烧包，还要烧鹅切片。吃得嘴角都油汪汪的。我打开相机，看她拍的照片。都是在茶楼门口，行色匆匆的食客。我说，你真有兴致，拍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