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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陆
      接近年关的时候,客栈的店小二收到封顾三公子的手信,请他除夕夜一同放烟火。

      那夜十昱便在南午门门口等他。
      除夕果真又下了簌簌的雪。烟花棒之类,放在雪地里怕受潮就抱在怀中。雪地里站久了,寒意不免从鞋底穿过脚心一直蔓延向上,连双颊也冻得有些红。十昱在微微的恍惚中想起冬至那日自己喝醉后闹了大笑话不说,还麻烦顾小公子背着自己回了客栈,便觉得没有颜面见他。收到顾凉熏的信后确认了好几番,把信笺装在胸前,手中的抹布不知不觉被蹂躏得不成样子,被老板直骂了几次“丢魂了不成”。

      约定的时辰应该是已经过去了,身边陆陆续续也有父母带着孩子出来放烟火。大抵除夕夜都是和家人守在家中度过的,只有自己这种无家可归的人,才会在大街上孤零零地站着。

      脸颊冰得没了温度,手指头好像也冻僵了。幸好这会儿雪已止住。眼瞅着就要到子夜时分,这一年该真正过去了。
      原十昱呆呆地抱着烟花:顾凉熏,该不会来了罢。

      他在这失魂落魄中往回走,一边想着,原十昱,你完了……你怎么能对顾小公子抱上不应有的期待……恍恍惚惚的脚步撞上一个人,后退一步看清。
      “顾,顾凉熏。”
      少年睁大了双眸。

      青年脸色挺阴森,瞪自己的眼神犀利得能把人看穿似的,“你一直等到现在?”
      “……”
      “你是不是……”
      “我、我没有!”小少年慌得连忙大喊,怀中的烟火棒掉落了一地。
      “不要狡辩。”顾凉熏掰正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面上神情柔软了些,盯着他的目光仍灼灼发亮,“那么告诉我,原十昱,你刚刚想的是什么。”
      “……”
      噗通、噗通……心跳的声音要炸开来了,原十昱紧张得手心开始冒汗,咬住下唇。“我——我、我……”
      顾凉熏抱住十昱的那一瞬间,十昱就什么脱解的字词都说不出来了。
      少年的体温果然冰得骇人。顾凉熏闭上双目,慢慢地,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一些。
      半晌,十昱还是一动也不敢动,青年似乎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边,疲倦的音色里混合着温柔与歉疚,“对不起……”

      他已经太累了。无论是睁开双眼还是在梦靥中,那清冷雨水铸就的四方牢笼都无时无刻不在囚锢着他,灰色的雨水中漓尤鄙薄的目光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无法逃脱。

      顾凉熏……
      “我没事。”声如蚊纳。原十昱这才口干舌燥地意识到,老板说的没错。对他,魂早就丢了。
      积了一层厚雪的街道上,烟花点亮了天檐的一角,又一年过去了。

      柒
      “呦,造孽,这年才过完多久,怎么又下雨了。”
      “冬雨不比秋雨,雨中夹雪,更添寒意啊……”
      “啧啧,我刚听江边的老吴说,顾家那位小公子又一动不动杵在江边,脸色骇得吓人。”
      “情种!……”
      柜台里的店小二一僵,“顾家”、“那位小公子”几个字眼刚滚过心间,他便“啪”地扔了手中的抹布往外奔。
      “现在的年轻人哪……”

      原十昱的脸在冰凉的雨水中一路被打得发白,穿行在密密的雨帘里来到江边。
      那人果然站在江岸上,伞也不带一把。
      幼黑的双眸水润得发亮,顾凉熏感到右手袖口被牵扯,半转过身,原十昱惨白着小脸,眼神却执拗得惊人。
      黑夜里近乎发亮得滚烫。

      “顾凉熏,”那个小少年的声音在滂沱大雨中不能分辨得太清,“顾凉熏。”
      他在大雨中喊他,刚说完那几个字,心尖上倏地传来一溜细小又尖锐,针扎似的疼。
      十昱低下头,这次是认真地,慢慢地一字一顿说道:“你回去罢。我替你等。”
      雨水从眼皮上滚落下来,划过下巴。

      等?等谁?
      顾凉熏的表情狂佯如见鬼魅,黑眸森森,唇边裂开苦笑。
      是啊,也算是等一个人吧……他望向原十昱,怎会不懂他的意思。

      少年仍是那个少年,清清瘦瘦的身躯,在雨中倔强地立着。沉默寡言的气质,对人心是不设防的坦诚,唯独那次喝多了之后多说起了很多关于自己的稚气的话。
      江风让人清醒让人寒。漆黑的雨夜里,僵持的两人间,顾凉熏的的手指缓缓覆上少年冰凉的唇,声音像来自另一个飘渺冷谲的世界。
      “十昱,如果你背叛了一个人,可你却不能不继续背叛他,你会怎么样……”

      背叛?
      翻涌的江水上飘来了什么东西,竟是冬至那夜顾凉熏投下的竹筒。
      青年拾回竹筒,沉重的苦涩蔓延开一地黑色,一任雨水冲刷,却再也洗不干净。

      “他恨我。——漓尤。”
      冰凉冷暗的雨夜下,滋生着幽暗的谎言,那是与风月无关的、苍重诡谲的人间。

      捌
      顾三公子连着三天独开红香楼最大的包间,听闻是把自己锁在了房里,谁也不见,不分昼夜地借酒浇愁。

      雨水下不到半夜就停,黎明浮出淡淡金色的鱼鳞般的晨光。原十昱盯着窗外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从夜到明。
      原来这一切人世温暖,人世景象,都是虚妄。

      他望着客栈里依旧粗俗谈笑的过路者,一日三次拨着算盘清点收入的老板娘,晚市归来夹着菜篮的妇人,他想起和顾凉熏一起穿过的那些市集,街上热腾腾的香气,想起夕阳西下私塾外的诵书声,想起当时顾凉熏眼底那似悲凉又似怜悯不舍的深意,原来自己一直从未看透。想起七年之前,大水过后,人间炼狱般的江州。
      十昱脸上的表情,像哭也像在笑。

      “你还记得江州城的水患如何被治好的吗?”
      “因为你爹……”
      青年闭眼匆促地夹一个讥讽的苦笑,摇了摇头,对他吐出了那漆寒的秘密:
      “因为我偷了他的雨石。”
      夜里雨气潮湿得让人眼睛无法睁开。

      “早在七年前,江州城就该被淹在水底,永远消失……”
      龙族未成年之前法力不够,想布下能淹掉整座城池的滔滔大雨就必须借助雨石。
      “漓尤是汴河的河神之子……因为我,他无法完成他该做的事,被迫留在这里。没有雨石便发不了洪水所需的雨量。他誓再不见我。当然,他非常地恨我。”
      他知道离漓尤成年,还有很远很远,凡人等不到的年岁。他卑鄙地利用了这个一心信任着他的朋友。

      顾凉熏说到这里,看着原十昱,问他,你信么。
      十昱睁大双眼,脸上承载了过多的吃惊。顾凉熏也不追问。

      “你放心吧,雨石尚在我这一日,江州大抵还保得住。”
      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说不出的疲惫,离去的背影里满是自嘲。掉在地上摔开的竹筒,桃花笺上的墨迹迅速被雨水洇开,漓尤二字变得模糊不堪。

      他写信给昔日的好友,明知再也不可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他背叛了他的朋友,不期待被原谅。而这心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若他们信了,便人心惶惶;若不信,只更怀疑自己是个疯子。

      “顾凉熏……”
      反映过来这才是“真相”时,十昱的声音都禁不住地颤抖,脊背阵阵地发冷。
      顾凉熏,顾凉熏。
      江州整座城池的生命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沉绵的苦痛里是日日夜夜抹不去的背叛与煎熬,而他却根本就无处可逃,也不能逃。
      是啊,那个时候,灰头土脸一眼望去和周围死人毫无分别的自己,都被顾小公子耐心地救起,他面对这满城仓夷,哪怕只有一线生机,都不会让它沦为死城。更何况……他是当朝最为人称颂的廉洁清明的顾太守之子,他有他的苍生济世之心,哪怕为其负上一生的包袱。他救了众人,却救不了自己。
      都道人生如梦,这一生,看似短暂,原来却已经过长了。

      十昱忘了自己是怎么哭的了,像做了好长好久的一场大梦之后醒来,再看这个人间,已经一切都不相同。倘若顾凉熏所言为真,所言为真,那么……
      少年的脸色如霜雪般惨白,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嘴角轻轻地带了一个笑,迎着东方熹微的晨光站起来,缓慢地走了出去。

      顾凉熏,如果这一切于你永远都不能结束,那么,就让它重新开始吧。

      玖
      那一年江州的春天下了很多场朦胧缠绵的杏花雨,柳色青青,朝雨浥轻尘。有人说许久不见顾小公子那么开怀地笑过了,春日里碰上他和另一个小少年一起放风筝,所到之处让无数少女重新偷偷红了脸。
      下雨的日子里,顾凉熏撑一把油墨纸伞沿着屋梁走来,水流自他脚边分拨开,空气里嗅着的全是他衣袖上的水墨气息。他们一起走过江洲的几乎每一条小巷,那少年嘴角总是抿着矜持的笑,垂下目光安静不语,顾三公子却一日日愈发开朗。

      “十昱,注定要受到惩罚的,只是早晚的事。你看这雨天,从来没有哪一次不怪异过。”青年斜长的眉峰冷峭地带着微微的嘲讽,“我曾想带着雨石一走了之,而后才发现,我走不出这江州城。这里就是囚我葬我之地,你不该靠近我的。”
      “那么,公子不如开心地活着。”少年的喉微微梗涩,面容却依旧平朗,他望向顾凉熏,平和的视线稀释了一小块不能察觉的温柔,“以后怎么样,谁也不能预测,活着已是幸运。”
      顾凉熏默然,半晌叹一口气,勾过少年瘦弱的肩膀,沉默地环住他。

      不对,十昱。那是以前的我,每一日睁眼闭眼都毫无区别。
      青年笑起来,唇边隐隐漾开的像是宠溺和满足:“十昱,既然你选择了回来,便陪着我罢。我讨厌这世间也好,放不下这世间也好,都已经再不去想。”
      窗外的绿莺和黄鹂站在树上清脆地婉转啼鸣,三三两两的杏花瓣落在泥地里,春荫浓醉,一尺书香,缱绻的桃花风吹过四月的柳巷,紧接着,五月的木棉花絮漫天而飞,飘飘散散溶进池塘。
      惟有黄昏时江上刮起的一小卷乌云夹雨的风潮和西天退散不去愈积愈浓的黑云昭显着异样。

      子夜时分,汴江的江水持续地打着漩涡,白色的月光倾泻在江面上,将江面照得如同银镜。漩涡中心慢慢浮出一位头戴璎珞流须冠,著银色水银纹裳的少年,额上两支短短的龙角,朝江边只有半截身影的人间少年讥讽地笑道:“你倒是挺守信用的嘛。”
      十昱的脸色比前几个月更加得苍白,在银色的月光下仿佛淡得要消失般透明。他的目光里平静得不起任何波澜,跪了半夜的膝盖禁受着潮湿的寒气。他握紧手心,看向漓尤。

      三个多月前,这个少年夜夜跪在江边,只说一句“恳请汴河太子漓尤神君出来一见”便不再言语,挺直的脊背像抵着神明,固执不已,让漓尤越看越烦。

      “改天机必要受罚,永世不得轮回也嫌太轻。”
      “我知道。恳请神君……让我替他来受。”少年放低的嗓音浸着夜的微凉。
      汴河太子漓尤一双龙眼瞪了又瞪,气得呸一声,“你以为你还有资格活着吗?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来向我讨条件?你拿什么来替他?”
      十昱眼中的光亮刹那间就熄灭了,面如死灰,漓尤看得真真切切。

      真不懂这些个凡人的心绪究竟哪来那么多纠缠。
      他注视着后半夜在地上跪得微微颤抖的人间瘦弱少年,给了他被四方雨水笼罩住的幻境,清冷的雨声似人间的一曲筝,雨珠滴答、滴答地永恒下落。
      终于,十昱在这雨声里,听见漓尤的声音:
      “我要你把雨石给拿回来,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那少年抬起头,看不出是疲惫还是欣慰。

      拾
      晚风吹来浓郁的白茶花香,顾凉熏饮下几杯淡酒,拿着棋子的视线朦胧了几分。霞光温柔又残忍,萦绕在西边的天际。醉意涌上来的时候,已见星光。知道原十昱陪在自己身旁,纵是沉沦于梦靥也安稳。
      那少年似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的话。

      “顾凉熏,江州这几年真的变了很多,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
      “《千家诗》我已经读完了。现在,还没有到仲夏吧……
      ‘江南仲夏天,时雨下如川。卢桔垂金弹,甘蔗吐白莲。’”原十昱喃喃地背了一首诗。
      “顾凉熏,我曾经盼望过,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放荷花灯。”

      几只萤火虫在后院的青草丛间闪烁。“时间……过得真快啊。”他仰起脸,陷入若有似无的回忆中,“我以前,经常偷偷去看你念书的。不值班的话,我就跑到你读诗的亭子或是杏花树下附近,不只我一个人,人们都不自觉地看向你。”
      不可触及的,甚至心生景仰的,被传成神仙一般的顾家小公子,那个人身上的光芒,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伸手碰到。

      “其实,在客栈的时候,有谁家的小姐托锦帕给你,老板收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转交给你。”
      十昱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又再次牵平。
      “北方的冬天应该更冷吧。酒不要喝太多,暖身也伤身的。”声音像遥远得已隔万水千山。
      “顾凉熏……”伸手触碰的指尖微微颤抖,莹绿色的雨石发出浅弱的光芒,将所有翻涌上来的过往记忆都朦胧成梦。
      你的人生,还很长呢。至于那本就不该属于我的七年生命,纵再短暂与凉薄,得到的仍属太多。

      漓尤说的对,他的确替他还债的资格都没有。他想起顾凉熏那日突然送他一幅画,摊开时却看见自己在他书案上睡着后的侧颜。这一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全是他给的。

      “顾凉熏,你一定不会原谅我。”少年闭了双眼,温柔地一笑。“但,也不要原谅我。”
      他说道。

      那样才是他希冀得到的,最好最安心的道别。

      拾壹
      十五日滂沱大雨不歇,江州城被淹,成为水下之城。
      雨降之前,传顾太守梦中接到菩萨的指示,上天有好生之德,提前带江州百姓迁往北方,救人无数,刻碑歌载,成为佳话。
      顾三公子自降雨前夜昏睡不醒,有大半月,顾太守精诚祭天,又七日后顾小公子如同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恍神许久,不能忆前事。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期雨不遇,已一年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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