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云离歌》安格A

2、第 2 章 挤在人

　　挤在人群前排的江离扑哧一声笑了，这白袍子可真是有意思，他江离就是喜欢有意思的人。
　　而听见笑声的白袍子，居然也停止了咀嚼在张老七炮火般的咒骂中向江离回了一个灿烂的笑。
　　是真正的，见牙不见眼的，干干净净的笑。
　　怎么会有一个贼在被当场抓住的情况下笑得这么坦荡？就像少年偷摘了邻居家的杏儿被捉到时，那种纯真灿烂又得意洋洋的笑。是停留在还不谙世事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偷盗只知玩乐的时候才能露出那样纯粹的笑。
　　这个白袍子，可真是太有趣了。
　　“死贼，快拿钱来！要么把你打一顿扔去官府！”张老七见白袍子还敢笑，立刻像个被燃着了的火药桶，头顶兹兹冒着火花，手里的锄头就要往白袍子身上招呼。
　　“等等！”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江离立刻收到大姑娘俏媳妇们的集体注视，他摆摆手对张老七道：“这位兄台就算了吧，这位小兄弟年纪尚小，看来并不懂什么是偷盗，我帮他多付几个包子钱，您拿去喝一壶酒，就消消气。”
　　这白袍子看起来也有二十岁出头了还不懂偷盗之事？多管闲事也要找个过得去的借口吧？张老七显然从怒火中烧转为了莫名其妙，不过接了江离沉甸甸的荷包，那点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装装样子又啐了几口，将白袍子使劲一推。
　　而白袍子就这样像被卖出去的小媳妇一样，被甩到了江离的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八月十五的晚上本来就没几个人愿意看抓贼的戏码，人群纷纷散去以后，江离拽着白袍子来到之前倚着的那棵树旁边。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拿人家东西可不好啊。”江离看着垂眸站着的白袍子，心想刚才他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错了？这么可怜巴巴的倒像个失主似的。
　　“我是山上的。”白袍子抬起头，顿了顿又轻声说：“我饿了。”
　　“啊？”江离这才看清，这白袍子眼里哪有愧疚，满是肚子饿了的懊恼。
　　“师父说八月十五要过节的，他这天总下山，回来就会给我带吃的，石头饼，这么大个儿。”白袍子双手比了个圆，江离完全没听说过什么石头饼，就等着白袍子继续说。可那白袍子比完了圆，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然后呢？”江离问道。
　　“我饿了。”白袍子靠在树上，撇了撇嘴，“我一直呆在山上，和师父在一起，我知道没有钱不能拿包子，可是我饿了。师父说不管到哪都不能让自己饿肚子，饿了一定要吃。”
　　江离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师父呢？”
　　“师父说他要去云游了，去很远的地方，骑着一只鹤。”白袍子又耷拉着眼角看着江离“我饿了。”
　　驾鹤......想必这位师傅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还怕自己徒弟难过编出这么一套说辞，看来这白袍子真是从小被养在深山里没见过什么世事。
　　“其实山上也有吃的，可是师父说，过节一定要和人在一起，这样才叫过节。”白袍子看了一眼远处挂起的一排排灯笼，轻轻说，“师父他走了，山上没有别人了。”
　　今天是八月十五。
　　团圆节。
　　白袍子是个不会掩饰情绪的人，和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同，他没经历过世事无常，可能师父的离开已经是他生命中一个难得的变数。于是他不知道这世人需要虚伪才能活，不高兴的时候也要硬撑着笑，才能不被人抓到弱点和把柄。
　　江离看着白袍子眼中浓浓的失落，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就当是凑在一起过个节吧......好像已经很多年，只有看到街上亮起的灯笼和满大街的小吃摊儿时，才会猛然想起原来还有这些个节日。家里的那几个人，也从不张罗着过节，包个饺子都偷偷摸摸的，生怕他知道了不高兴似的。
　　带着这个像孩子一样的人吃一顿饭，应该也没什么吧。况且这人还这么有趣。
　　“你叫什么？我带你去吃饭。”
　　“苏木云，姓苏的苏，木云的木云。我们去吃石头饼吧！”
　　江离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个木云是什么词，更不知道石头饼是何物，只是被少年扯着袖子融进了人群里。街上灯光闪烁，江离看着地上重重叠叠的影子，忽然觉得深秋的晚上也并不太冷。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有些拥挤。

　　一个时辰以后脚边堆满了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江离看着对面正胡吃海塞的苏木云，万分后悔凑在一起过节的决定。
　　其实从苏木云站在长安街头指着月饼大喊着我要吃石头饼的那一刻，江离就已经开始后悔了。这一路上江离终于领略了大山里的孩子大喊大叫的本领，苏木云只要看见花花绿绿的东西就会大喊这个好有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江离。江离受不了别人的注视和苏木云渴望的眼神，只能乖乖掏出银两，绝不讨价还价，买了什么立刻往苏木云怀里一塞，后者便一路欣喜的摆弄，直到遇见下一个喜欢的东西。
　　“你慢点吃啊......”江离瞟了一眼啃着半个鸡腿还满嘴油的苏木云，仅剩的一点胃口都消失了。从苏木云手边拿了半块月饼，就着酒赏了会月。
　　入秋天便渐渐凉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有种渗入骨缝的湿冷。
　　江离怕冷。天一冷就觉得身边没人气儿似地，街上人也少，一个人骑马住店，就好像他故意被留下来，走到哪都是在别人家里。即便是回了自己家，如果那里也算是家的话......每天对着红红的炭火盆儿，听着院子里的笑闹声，也还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一个。
　　他不怕一个人，只是觉得无聊。
　　所以他喜欢有趣的人。
　　“红头发好不好吃？”
　　“啊？”神游被打断，江离莫名其妙的看着苏木云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巴里，喝了口水顺了顺被噎住的嗓子，末了还舔舔嘴唇。
　　“红头发，你吃的那块石头饼。”
　　“红头发？”
　　“对啊，里面红色的馅儿，还有细细的丝，像头发。”苏木云笑眯眯地拿起另一块月饼，“这个叫山鸡毛，你看里面花花绿绿的多好看。”
　　江离低头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枣泥馅月饼，默默的把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整杯酒喝下去嘴里好像还是有头发黏在舌头上。
　　“你不吃我吃了。”苏木云完全没有接收到江离怨念的眼神，得意洋洋的甩甩头发，“怎么样，我在山上给山猫和大蛇起的名字师父都说好。”
　　好一个多才多艺的孩子和德高望重的师父的好搭档。
　　吃光了月饼，苏木云又眯起眼睛笑了笑，把身边的小玩意依次排开，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江离，后者被看得鸡皮疙瘩都爬上脖子的时候，苏木云终于郑重其事的把一个小小的鱼形的木雕递给江离。
　　这是在一家卖灯笼的老大爷那买来的，本来是大爷自己雕来给孙子玩儿的，偏偏被苏木云看中了，停在人家铺子前不肯走，江离拖了他半天也没拖走，只能高价买下这个有点掉漆的小木雕。
　　“送我的？”江离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有些扭曲。这不是被苏木云当宝贝揣着么，就这么送他了？这苏木云倒是挺大方！花着他的钱还给他送礼。
　　“给你。”苏木云一笑就会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中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师父总叫我木鱼，说我是榆木脑袋。这条鱼多好看啊，而且，它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蓝的。”
　　小鱼被刷上一层深蓝色的漆，鱼尾的地方磨破了，看起来更是廉价。
　　“你的眼睛真好看，师父说神仙的眼睛才是蓝色的，你还带我过节，我就把小木鱼送你了！”
　　江离一怔，原来苏木云感谢他并不是因为他买了那些吃的玩的，在苏木云心里，真正值得感激的，是江离能够和他一起过节。
　　真是简单得像个小孩儿。江离看着小木鱼，心里忽然有些酸，那么多人给他送过金银珠宝，请他吃过美味佳肴，可是那些伴随着伪善和假笑的东西，真的不如苏木云这么一个木鱼来得真诚，虽然这木鱼还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他江离不缺钱，走到哪里也不缺尊重和笑脸。可那都是他用命换来的，用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江湖排名换来的，他从不知道陪人过一次中秋节，还能被这样郑重地感谢。
　　“你就收下吧，大蓝。”
　　江离伸出去的手立刻僵在半空，之前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大蓝？”
　　“对啊，小木鱼是小蓝，你就是大蓝，你们不都是蓝的吗？”
　　原来苏木云起名字的爱好还涉及人的领域。
　　“我叫江离。”
　　“梨......？你这名字可真难听。”苏木云皱皱眉，“我就叫你江大蓝吧！”
　　父亲给他取的这名字出自“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现在居然还不如一个江大蓝？
　　“大蓝，你眼睛真好看，比大壮都好看。”
　　“......大壮？”
　　“是后山的猫啊，每次他偷吃师父的东西，师父都说它成精了。”
　　江离接了小木鱼，又在苏木云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果然，白袍子少年乐呵呵地吃菜去了，没再把大壮的话题继续下去。
　　“大蓝，你是神仙吗？是什么神？鱼神？”
　　“......”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蓝瞳杀手，怎么会是神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