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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 2 原来她不是 ...

  •   晌午过后,日头斜着照进来。伏城盘腿坐在榻上,翻一本画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一张问一句。佟朝云坐在旁边,画本搁在膝上,跟着她的话头答,答到后头两个人笑成一团,画册散了架,几页纸落到地上。

      周姑姑进来站在门口说,皇后那派人过来了。

      佟朝云应了一声叫人进来,原是皇后派人通知去山庄的时间安排,说是三月初动身,永寿宫随行伺候只能带一个人。

      等人走了后,伏城开心地问,“爹,我们是不是要去山庄了?”

      “是的呀。”佟朝云蹲下去,把她歪了的领子正了正,“庄上有汤,一大池子,能泡。”

      “这么大的汤?”伏城张开两条胳膊比。

      “比这还大。”

      “那我能游水吗。”

      “能。”他笑了一下,“庄上的院子也大,有树,树上有松鼠。”

      伏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抓着他的手直晃。

      “什么时候去。”

      “三月里。”

      “三月是哪天。”

      “还早。”

      “还早是多久。”

      佟朝云想了想,扶着她的两只胳膊,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抱起来。

      “还早就是,还能睡很多个晚上。”

      伏城被抱起来了,还是不肯放过他,趴在他肩头问松鼠的爹娘是不是也在山上。他一句一句答,答到后头自己也笑了。

      傍晚天刚擦黑,永寿宫又来人了。佟朝云看着这位尚仪局的姑姑,她领着两名内侍进来,站在阶下,把手里的黄绫卷子双手捧着。

      她是来宣圣旨的,她念得很慢,念到最后,佟朝云才明白这是给他晋位分的圣旨。

      给他晋到了贵人!

      佟朝云跪在那儿,听见贵人两个字,脑子里空了一下。

      尚仪局的姑姑念完,把旨交到他手里,又伸手把人扶起来。

      她笑了一下,说良侍这一路来,宫里没人不服气。皇上在御前提过好几回,说良侍德行好,心也正,这一回升,是早该升的。

      这话听在耳里,佟朝云一时想不出该接什么,只把旨捧紧了些。

      佟朝云谢了恩,把人送出去。

      院子里灯已经掌起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道旨,回头看了一眼天。

      原来白日里皇帝来是想和他说这个事情的吗?

      尚仪局的姑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一件一件来了。

      先是内务府送来了好多人。周姑姑开始登记这些新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报岁数、报从前在哪里当差。佟朝云站在这院里,看着这些生面孔给他问安,他听着看着但没一个记在了心里。

      再就是管事的人捧着册子来对,月银、炭、灯油、四季的衣裳、年节的赏,要一样一样给他补。

      最后连出行都不一样了。周姑姑说,往山庄去,贵人不用跟在后头伺候,另有一辆车子,跟后头那几位的排在一处。

      佟朝云坐在那儿,看周姑姑一处一处地安排。

      他想起白日里那位女官说的话,随行伺候一名。明日再拟名册,那一栏里就没有他了。

      他突然打断周姑姑的回话,问道,“皇上今晚在哪儿歇。”

      周姑姑愣了一下,说前头传过来的话,皇上还在养心殿看折子,没说歇哪儿。

      佟朝云呆坐了好一会没动,然后他就吩咐小厨房给他备一份点心,他要去养心殿谢恩。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得胜在门口拦了一下来人,见是佟朝云,让开半步,替他掀了帘子。

      皇上坐在案后,案上摊着折子,堆了一个角。听见动静她也没抬头,笔还在往下走。

      佟朝云把食盒搁在边上的小几上,跪下请了安。

      “起来。”笔还在往下走,她连眼皮都没抬,“晚膳用了没有。”

      “用了。”

      “用了还端点心。”

      “臣侍想着,皇上这个时辰还在看折子,怕是晚膳也没好好吃。”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看他,笔搁下了,“放着吧。”

      佟朝云没去开食盒。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前,攥了一下,又松开。

      “皇上。”他鼓起勇气问道,“臣侍想不明白一件事。”

      她皱着眉头看着佟朝云,打他一进来她就知道他有事,但她没想到他是这种语气。

      佟朝云看出来皇帝有些烦了,她虽然没有说话看着像等着他说,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开始反复摸折子的边,就意味着她不想听。

      但佟朝云选择了忽视皇帝的情绪,他继续往下说道。

      “臣侍入宫这些年,一路都不合规矩。”他说得很慢,把心里压得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位分不够,独占一座宫殿,臣侍占了。生了伏城,连升两级也就算了。如今无缘无故,又升一级。”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皇上有没有想过,臣侍的处境?”

      他说完屋子里静到能听见案上那支烛烧着,烛芯哔剥一声,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这点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的大。

      皇帝坐着没动,眼神随着佟朝云说得每一个字逐渐地暗了下来,听到“无缘无故”四个字,她的下巴抬了一点,眼里那点光收了回去,眼梢绷住了。

      “所以呢。”她把手边那本折子合上,指头留在封面上按着,“你是来讨恩典的,还是来谢恩的。”

      “臣侍来问一句。”

      “问什么。”

      “为什么是今日。”佟朝云抬起眼,“白日里皇上不高兴,臣侍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到了晚上旨就下来了。臣侍想知道,这中间皇上想了什么。”

      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压着那本折子的边。她沉默地看着倔强地佟朝云,她这一下午想的事,她没法说给他听。她坐在案前,让尚仪局把稿子送来,看了两遍,都嫌不好。

      头一稿写的是“侍奉有年”,她看着那四个字就烦。宫里什么人都可以“侍奉有年”,写上去,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一级是按例来的,是给一个没有门第的人寻的台阶。她要的不是台阶。

      她要的是让人看见:这个人不是凭一张脸,不是凭一个肚子,是凭他自己。

      她改了半个下午,改成“德行端方,器识明达”。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字放在一个宫侍出身的人身上,前朝后宫看了要笑。可她还是要写,她宁肯让人笑这一回,也不肯让人说佟这一级是床上上换来的。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口,就成了她自己也认了那个人是“以色事人”。

      “你谢恩就是了。”她把眼睛挪开,“哪那么多话。”

      佟朝云站在那儿,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他来的路上想过皇帝给他的回话,但没想到皇帝不想和他说。

      “皇上。”他嘴角苦笑地看着那个拒绝的人,“臣侍拿什么接这道旨?”

      “拿什么接。”皇帝把手里的折子往前一推,纸边磕在案上响了一声,换做别人早感恩戴德了,而佟朝云非要逼问个清楚,问得皇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你是嫌它来得不干不净,还是嫌它来得太容易。”

      “臣侍是怕。”

      “你又怕什么。”

      “怕站不住。”他把垂着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臣侍一个奴才出身的人,站到那个位子上,四边都是空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这半日防的就是这句。她写字、改字、让谢姑姑在宣旨的时候多说几句,防的都是旁人嘴里这一句。可这一句,从他自个儿嘴里说出来了。

      她一下被气得站起来,“那你倒是争点气啊!”

      佟朝云怔在那儿。

      “你要是怀上了,”她被他气得口无遮拦,她难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嘛,“朕用得着这么发愁吗!”

      话说完,殿里死了一样静。

      佟朝云站在原处,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只是眼睛睁了睁,像被什么打了一下,还没回过神。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能看清她整个人的那么远,站住了。

      原来是这样。

      他这些日子想不明白的事,这一句全给他说通了。她逼他喝药,逼他看病,逼到今天还要编那样一道旨,编得连前朝都要笑,都是为了这个。

      他一个奴才出身的人,往上走,最禁不起人问一句“凭什么”。可要是有了孩子,这话就有人替她挡了。孩子是功,功压得住出身。

      所以她要的不是孩子。

      她要的是一个能把她这些年的抬举遮住的东西。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眼睛忽然发酸,“臣侍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不听使唤,膝盖底下像被抽了什么东西,动不了。他咬住后槽牙,硬撑着才没让身子颤抖得厉害。

      原来她这几年,一直是这么看他的。

      她还是记得他是个奴才。她心里替他想得那么远,想的是怎么把这两个字从他身上洗下去。洗不下去,就要拿一个又一个孩子来盖。孩子盖得住出身,也就盖得住她心里那点看不上。

      痛是往后来的。先是脑子里一片空,什么都想不成,接着才一下一下疼起来,从胸口里头往外扩,扩到喉咙,扩到眼眶。那股疼不像刀子,像有人拿手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攥。

      他觉出嘴里有股腥气。

      他把牙咬紧了,咬着咬着,把嘴唇咬破了,才说出那句,“臣侍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帘子。

      他站住了。

      帘子在他手底下晃,灯影在帘子上摇了摇。

      殿里没有声音。他能听见她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松了手,转过身。

      走回来的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灯底下一站,光从下往上照,那双眼睛里蓄着的泪终于是满的,晃在眼窝边上,没有掉下来。

      “皇上。”他再一次开口,声音还是抖的,抖得他自己都遮不住,“您为什么要一直给臣侍晋升。”

      他想把这一句问明白。问不明白,他心里就落不下来。他也怕,怕自己这一晚上全想岔了,怕冤枉了她。

      皇帝还是没有答。

      她站在案后,一只手还压在合上的折子上,压得指节泛白。她看到他眼里的泪了,知道他又回来问一遍是为什么,但她还是不能说。

      “臣侍这些年,能让的都让了,能躲的都躲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臣侍不敢招摇,不敢多要,逢年过节连赏赐都不敢比旁人多领一分。臣侍原想着,就这么低调着过也挺好的。”

      “如今这一道旨下来,臣侍这几年让出去的,全白让了。”

      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可是那个人还是不看他。

      “明日宫里那些话,臣侍听着就是。可伏城还小,才两岁。她长大了,会有人指着她说,你父亲当年什么功劳也没有,凭空就上去了。这一句,臣侍替她挡不了。”

      “臣侍今日就想要一句实话。这道旨,您到底是为了什么下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声。

      皇帝站在案后,手还按在案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是嫌他出身。她想说她知道的,他比这宫里哪一个人都该站在那个位子上。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要说下去。说下去,就要说到他这身子。太医的话她记着,一句一句都记着。两年了,方子一碗一碗地喝,脉一回一回地请,回来的话都是“调养着”“再看看”。

      她心里早就明白了,明白了又不敢认。她不能说给他听。他要是知道自己往后再不能生,这往后的日子他还怎么过下去。

      不说,那就只能熬资历。到了那个位上,就得一年一年地熬。宫里多少人熬白了头,才挪上一级。他一个宫侍出身的人,没有门第撑着,熬到哪一年,谁也说不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能办,唯独这一件办不了。她能让御史闭嘴,能让六部低头,可让一个宫侍出身的人凭资历往上走,她办不到。那道门不是她开的,是先帝开的,是祖制开的。

      她只能看着他在那个位子上一年一年待下去。他待得越小心,见人越往后缩,她越看不下去。

      她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她想让这个人跟她站在一处,抬起头来,不用看谁的脸色。就这么一件事,一条正路走不通。

      所以她挑了这条邪路。荒唐就荒唐。她坐在案前改了半个下午,改的时候她心里明白这道旨会把他推到什么地方去。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此刻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佟朝云等了一会儿,他等的那句话始终没有来。

      “臣侍告退。”他失望地走了,他觉得今晚他都不应该来这一趟,不来还可以自欺欺人。他就只当是皇帝喜欢孩子就行了,为什么偏要问明白呢。

      他转身出去,帘子落下来,把里头的灯和外头灯火隔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番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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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用担心,她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