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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if线 4 父子平安, ...

  •   从澄碧山庄回来那日,是腊月二十七。

      年就在眼前了。四方的信件、六部的折子、各处等着回的差事,又把这个宫填得满满当当。皇帝依旧是那个起得比谁都早的皇帝,佟朝云就照着太医的方子一日一日养着。

      这一养,就是半年。

      年也没怎么过,宫里只说才子身子重,诸事从简。开春以后,他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太医把脉把得勤,三日来一回,到后来两日一回,回回都说好。皇帝下朝来得也早,坐在榻边看他吃那碗保胎药,看他吃完才走。

      到了六月的天,热起来了。他身子重了,走两步就喘,索性不大出门,只在院子里那一小段石板路上来回走。皇帝不叫他把这路走完,每次都是走半截,就有人在旁边扶了。

      到了六月中,有一日夜里,他觉出不对。

      先是腰酸,酸得他翻身都费劲。他以为是白日里走路走多了,没吭声忍着。到了后半夜,那酸一阵一阵紧起来,中间隔着的时候越来越短。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

      皇帝睡得浅,一推就醒了。

      “怎么了?”

      佟朝云咬着牙,没说出话来。他又忍了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皇上。臣侍……”

      皇帝已经坐起来了。屋里黑着,她摸了灯点上,一照,脸色就变了。

      她没喊人,先自己跳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口,把门拉开一半,冲着廊下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外头守夜的人立刻就醒了,院子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乱成一片。

      产公是早就备在宫里的,住在东偏殿,喊一声就来了。太医和男医也来了,提着药箱。永寿宫的院门半夜开了,人进人出,灯一直亮到天亮。

      皇帝焦急地站在廊下,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廊柱。

      上一回宫里添丁,是兰贵人那回。她得到信的时候孩子已经落地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日的事,竟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神色。

      这回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听着屋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起初还压着,后来就压不住了,一声高一声低。那是她听多少年朝事都听不见的声音。她手底下那根柱子,被她攥得木头都热了。

      有一回里头的声断了,断得久,她的心跟着停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续上来。她这才松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深深的木纹印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里头的动静小下去了。

      周姑姑从廊子那头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递进去的干净布巾。她看见皇帝还站在廊下,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皇上,您一夜都在……”

      “怎么样了?”

      “回皇上,快下来了。”周姑姑的声音也抖,“佟才子这是头一胎,费些力气。产公说,再等等。”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光大亮,永寿宫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有人来报,说皇后郎君到了。

      皇后郎君是坐着步辇来的。他在院门口下了辇,先站住,问了一句里头怎么样。得了话,他没急着进去,只让人把院里候着的人归置开,又叫太医到偏厢歇一歇,备着后头要用的药。

      周姑姑迎上去行礼。

      皇后郎君摆摆手,让她起来。

      “不必管我。”他声音不高,“你只管里头那个。”

      他说完,就往廊下走。走到皇帝跟前,他站住了。

      “皇上。”

      皇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中宫该来。”皇后郎君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扇门。他今日没戴那顶花钗冠,头发只松松挽着,是急着出来的样子。“兰贵人那回,臣来得迟了。这一回不能再迟。”

      皇帝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站着,一个撑着柱子,一个拢着手,谁也没往里看。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

      那声音不响,细细的,闷闷的,可外头的人全都听见了。

      廊下那几个宫女先是一静,接着就跪下去了。太医也跪下去了。产公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隔着门槛跪下磕头。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是个小皇女,父子平安。”

      皇帝站着没动。倒是皇后郎君先转过身,冲着那扇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有点不稳,“好。”

      头一声好,是为里头那个人,为这一夜总算熬过去了,为父子两条命都还在。第二声好,慢了一点,说出来的时候,他嘴上说得高兴心里却升起了难过。

      又是个皇女!

      他立在廊下,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才把手拢回去。他的太女又多了一个妹妹,往后的事,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圈得住的了。

      皇帝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的腿是麻的。她伸手扶了一下廊柱,慢慢走到门口。

      屋里头一股血腥气,混着热水的气。佟朝云躺在里头的榻上,脸白得像纸,头发全湿了,贴在额角。他睁着眼,看见她进来,想笑,笑不出来。

      “皇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站了一夜?”

      皇帝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指在中途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把他额角那绺湿头发拨开了。

      “嗯。”她说。

      “臣侍方才,”佟朝云喘着气,“听见您在廊下咳嗽。这院里夜里凉。”

      皇帝看着他。她这一夜有多少话想说,到头来一句也没说出来。她只把他额上那绺头发又拨了一下。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皇后郎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臣看一眼就走。”他说,“不搅他休息。”

      佟朝云偏过头,看见他,想撑着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躺着。”皇后郎君在门槛外头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屋里,“你歇着罢。有什么要用的,叫人来坤宁宫说一声。”

      他说完,又站了站,才放下帘子退出去。

      产公抱着孩子过来,小心地放到佟朝云边上。

      那孩子小小一团,包在襁褓里,脸上皱巴巴的,闭着眼,偶尔动一下嘴。佟朝云侧过头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这么小。”他说。

      “嗯。”

      “像皇上。”他又喘了一口,“眉毛。”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孩子。那孩子眉都没生出来,看不出像不像。可她没驳他,只把手覆上去,按在他那只碰孩子的手背上。

      “叫什么?”佟朝云问。

      “不急。”皇帝说,“先养着你。”

      佟朝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得沉,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慢慢地匀了。

      皇帝在那张榻边坐了很久。

      天全亮了,院子里的人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都压着。她坐到日头爬过窗棂,坐到得胜进来催了三回,说前头等着,她这才站起身。

      那一日她上了前朝,批了一天的折子。到夜里散了,她没回养心殿,又折回永寿宫。

      佟朝云还在睡,脸朝着她这一边,眉头是松的。她坐到榻边,把他额角那绺头发拨开了。

      “叫什么。”她低声念了一句,“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定。”

      她说完,站起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又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坐下,把那人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再把那样东西放了进去,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扣拢。

      一个小小的金锁。巴掌心那么大,黄澄澄的,锁身上是一圈缠枝的纹,中间那道横梁是活动的,可以推上去,再扣下来。底下坠了根红绳,绳子是软的,锁是沉的。

      “朕去前头。”她低声说,“醒了要是找我,说一声。”

      佟朝云是被掌心那点硌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的灯还没点,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他身上各处都疼,疼得他一动就要皱眉。他先觉出的是手心里有个东西,硌着,不软。

      他把手指张开,低下头看。

      一个金锁。

      他捏着红绳,把它提起来。窗纸那点光打在上头,一转,锁身上细细的一圈缠枝就亮了一亮。他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半晌。

      这不是内务府的手艺。

      内务府的金器,他是见过的。那锁身是磨出来的,棱角圆,光面匀,一看就是一遍一遍地过砂。

      这一个不一样,锁身是亮的,可亮得不匀,边上有些地方还看得出小锤子的印子,一道挨着一道。缠枝的纹样也不是刻的,是一下一下锤出来的,深浅不匀。锁身上的边,有一处收得歪了些,像是打到那里手一抖。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什么都没有,只有锁心那里,一个小小的字,凿得极深,一撇一捺都看得清。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那些日子,皇帝的手上一直带着伤。手背上两道浅浅的口子,虎口磨起的血泡破了皮翻着,指尖一圈一圈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东西。她说是练弓。他问过一回,说这天冷皇上就别练弓了。

      他捏着那枚金锁,在掌心掂了掂,忽然觉得掌心沉得厉害。

      他撑起身子,把人叫进来,问皇上在哪儿。周姑姑说皇上上了前朝。他又问了一回,那皇上这几日夜里歇在哪儿。周姑姑说,回才子,皇上这几夜都在养心殿,说前头有事要理。

      佟朝云没再问。他躺回去,把那枚金锁按回掌心里,攥住。攥着,慢慢闭上了眼。

      等到前头散了,天已经黑透。

      皇帝进永寿宫的时候,先在院子里问了一句才子睡没睡,得了话才往里走。

      佟朝云醒着,靠着引枕坐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锁。

      皇帝在榻边坐下。

      “醒了。”她看了看他的脸色,“太医说你这几日吃的药苦,厨上备了甜的。”

      佟朝云没接这句话。

      他把手摊开,那个金锁躺在他掌心,红绳搭在指缝里。

      皇帝看了一眼,没说话。

      “皇上。”佟朝云看着她,“臣侍问一句。”

      “问。”

      “这个锁,”他把掌心往上抬了抬,“是哪儿来的。”

      皇帝看着那个锁,看了一会儿,“朕打的。”

      “皇上打的。”佟朝云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问是怎么打的,就那么念了一遍。

      皇帝伸手,把他摊着的那只手连金锁一起握住。她的手指扣进去,扣得比平日要紧些。

      “臣侍还问一句。”佟朝云又说。

      “你问。”

      “您手上那伤。”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练弓练的。”她不承认这个。

      佟朝云没说话。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皇帝的手就在他手里。

      他低下头,看她的指尖。那上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洗得浅了,还在。他把她的手翻过去,看虎口。

      皇上的弓,他是见过的。上回围猎,皇上在马上开弓,三箭三中。练弓的人,虎口会磨,是指根底下那三处,拉弦的三指会起茧。皇上这手上的茧,却在别处,在掌心和指节下面,那是攥着、摁着、一下一下往外敲的地方。

      他把她的手慢慢松开,放回去。

      “皇上手上这茧,”他说,“不是弓磨出来的。”

      皇帝垂下眼。

      “是打这个打的。”佟朝云把金锁捏住,握回手心里,“一遍一遍打出来,才把指节磨成那样。”

      皇帝没答。

      她坐在那儿,被她自己那双摊在膝上的手看着。她掌心里那道横纹很深,那是打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留下来的。

      “皇上,”佟朝云忽然问,“您打了多少个。”

      “没数。”

      “废了多少。”

      皇帝停了一下。

      “十七个。”

      佟朝云把那个金锁捏得更紧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伸手把皇帝搁在膝上那只手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低头把嘴唇贴在她指根那层薄茧上。

      那里皮肤糙,沾过金屑,也沾过一个多月夜里那点灯油的光。

      皇帝的手在他唇下动了动,想抽回来。

      他没放。

      “皇上。”他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往后要打什么,您说一声。”

      “朕要是说了,”皇帝的声音也低下去,“你又不肯要。”

      “臣侍会要的。”他抬起头看她,“皇上给什么,臣侍都要。”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攥着金锁的那只手背上,两只手把那只手包在中间。

      “太医说了,”她说,声音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前朝的私事,“你这一个月不能下床,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药要一碗一碗地喝。别的都往后放。”

      “嗯。”

      “孩子的名儿,”她顿了顿,“朕想好了,还没定。等你能下床了,你来看。”

      “好。”

      佟朝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这一日只有这一回笑,笑得极浅,眉眼都还疲着。

      “皇上。”他说,“臣侍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您说练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锁,“臣侍那会儿想,练弓的人,手上该有茧。臣侍看您的手,看来看去,没看出来。后来就不看了。”

      “为何不看。”

      “臣侍怕看。”他说,“怕看您的手。”

      皇帝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孩子满月那日,永寿宫挂了红。

      这一个月,佟朝云是在床上躺过来的。头十日下不了地,第十九日才让人扶着在屋里挪了两步。奶父抱着孩子,一日三趟送到他跟前,他看着那小小的一个人,一日一日地长了点肉,脸上不再是刚落地时那副皱样子。

      皇帝来得不算勤。前头压着一摊子事,她隔一日来一回,来了也不多坐,看看孩子,看看他,说几句闲话就走。可他每回醒来,枕边都是热的。她坐的那块地方,一直没凉过。

      满月这日,天好。太医院、内务府、各宫,都往永寿宫送了贺礼。按例,头一个添丁的,满月要摆一摆,可佟朝云身子还没大好,皇帝说免了席面,只在永寿宫里头受一受礼。

      午前,太后遣人来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张内侍,捧着一个匣子,站在堂下,先贺,后宣太后的话。大意是皇家骨血,永寿宫佟才子有功,宫里这么些年,头一件喜事,该有个说法。

      末了,张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卷旨意来,说是太后昨日就同皇上议定了的,今日一并宣。

      旨意不长。

      佟朝云跪在堂上听完,脑子里空了半晌。

      才子,连晋两级,越美人,擢良侍。

      他跪在那儿,没磕头。

      张内侍等了一会儿,笑着催了一句,说是大喜的事,佟良侍快谢恩罢。

      他这才磕下去,额头贴到了地上。

      送走张内侍,他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

      良侍。

      他入宫原该是宝林,是皇上破格,给了他一个才子。如今才子越美人,到良侍。

      宫里的规矩他清楚。宫里添丁,按例只晋一级。他这一胎生的是女儿,女儿金贵,比男儿看得重,按说他该欢喜。可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这样一道旨下来,是把他从入宫那日起,连着两回都越了规矩。

      这道恩典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的功劳撑得起来的。

      晚些时候,皇帝来了。她进门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在奶父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的。她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佟朝云的神色。

      “不高兴。”

      “臣侍高兴。”佟朝云担忧地看着皇帝,“臣侍是怕。”

      “怕什么。”

      “怕这道旨。”他看着她,“臣侍入宫那一步,已经是皇上抬的了。这回再越两级,臣侍一个宫侍出身的人,拿什么撑这个位子。”

      皇帝没立刻答。

      “凭的是皇上的意思。”她终于说,“朕的意思。”

      “皇上一个人的意思,”佟朝云低声道,“架不住前朝的话。”

      皇帝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东西是他看不透的。

      “佟朝云,”她说,“这道旨,不全然是朕的意思。”

      他一愣。

      “昨日朕提的时候,太后先说的话。”皇帝伸手,把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扣住,“太后说,宫里这么些年没出过喜事,好容易有了一件,该给这个孩子一个体面。也给她爹一个体面。”

      佟朝云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澄碧山庄那句“你把它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不用想”。那时他当是一句疼惜的话。

      “太后……”他喃喃地,“太后为什么……”

      “太后疼你。”皇帝说,“也疼朕。”

      她把他那只手攥紧了。

      “前朝要说话,让他们说去。太后在,朕在,你这良侍,谁也挪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if线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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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用担心,她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