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完结 教习教了臣 ...

  •   那日一早,宫里的旨意送到了温家。

      来的是一位尚仪局的女官,宫里人称女官的,领着两名内侍,捧着黄绫卷的圣旨,一路进了温家正堂。温家上下早在堂前候着了,见人来,齐齐整整地跪了一地。

      女官站定,展开黄绫,缓声念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佟氏朝云,温良谨厚,克尽厥职,侍奉宫闱有年,勤慎无怠。兹册尔为才子,赐居永寿宫,即日入宫。尔其敬承恩命,毋负朕意。钦此。”

      念罢,女官双手把那卷旨交到佟朝云手里,受了众人一拜,又叮嘱了两句,才领着人去了。

      温家这一院子人跪在那里,谁都没敢先起。

      这道旨念下来,不过几句话。可在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是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

      女官走远了,温大人才领着众人起身。起身的时候,手还在抖。温夫郎早红了眼圈,转身就要去张罗车马。佟朝云捧着那道旨,站在正堂当中,脚跟有点发飘,半晌才回过神。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温家那个寄住的小公子了。他是要进宫去、做天子的才子了。

      温家替他打点了几只箱子。里头是这些日子给他置办的衣裳、鞋袜、料子,还有一摞他平日里写字的纸、摹的字帖。温夫郎亲自一样一样清点、装箱,理了两身宫里当穿的新衣裳,又把他前些日子新做的一件袍子也仔细叠进去,拿手在上面按了按,说进宫去了,得穿得体面些。

      临出门,温大人送到巷口,止了步。温夫郎一直送到车前,拉着他的手,絮絮地嘱咐了几句,末了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小的荷包。

      车帘一掀,人就上去了。车轮动起来的时候,他隔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温家那一行人还站在巷口,站着没动。

      进了宫门,早有内侍候着引路。宫里头他熟,可这一条路,他从前没走过。绕过几重宫墙,穿过一片花木,内侍在一处宫门前停下。

      “才子,到了。”

      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是三个金字:永寿宫。

      佟朝云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从前他在宫里当差,打这门前头过了不知多少回。那时候他只晓得,这是西六宫里头的一座,是后宫郎君们住的地方,跟他这一号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这座宫殿的门前,会有人在门口唤他一声才子。

      他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衣裳,才抬脚迈了进去。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过了永寿门,迎面是一道青石的影壁。绕过影壁,里头是一进规规矩矩的院子。前院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的歇山顶,明间安着菱花的槅扇门,檐下窗格上也都是菱花的纹样,打磨得发亮。殿前东西各有配殿三间,廊下挂着新换的宫灯。正殿匾额上题着四个字:令仪淑德。

      他由人引着,从正殿一直往里走。前院、后院,正殿、配殿、耳房,一间一间看过去。后院东南角上,还立着一座小小的井亭。宫里的东西一应俱新,处处拾掇得齐整,看得出来是早有准备的。

      先看的是主卧,门帘一挑,他就觉出不对了。屋里头的铺陈,是他一个才子份例里绝不该有的。

      帐子是新的,被褥是新的,一色的好料子,颜色却不是平日宫里的素净色,暗底子里透着点红。床铺得平平整整,四角压得规矩。他走近了看,床当中搁着几样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有几颗,摆成个囫囵的样式。

      民间成亲,新房里床上就要摆这个,图个早生贵子。

      佟朝云的脸,一下子热了。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装作只是随便看看,耳根却红得厉害,赶紧又去看别处。

      再往里,是一间书房。

      书房里立着一整面墙的书架,从上到下,码得满满当当,什么书都有。佟朝云站在书房当中,皱起了眉。

      他识字不多。

      进宫之前,他是不认字的。家里那样的光景,哪轮得到他念书。后来进了养心殿,是皇帝手把手教的。夜里无事的时候,她把他拘在案边,一笔一画地教,教得又耐心又严。他这才认得了一些字。

      这么大一整架书,他哪里看得过来。

      周总管正跟在旁边,见他盯着书架发怔,便上前一步,垂着手说:“小主儿,这书架上的书,是皇上吩咐备下的。”

      佟朝云不解地看着他,皇上往他这摆这么多书干嘛。

      “皇上的原话是。”周总管尽量原话的复述,“日后朕得空,就在这教你们小主儿识字的时候用。”

      佟朝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一眼看见案上那方镇纸。

      是青石的,边角磨得发亮。那纹路,那手感,他认得。从前他在养心殿研墨添茶,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方压着折子;后来她教他认字,也是在这方镇纸边上,一笔一画地教。这是皇上日常用的东西。如今,它摆在了他这间书房里。

      周总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想起苏庆舟和她唠叨说,皇上啊这是要把养心殿都搬过来了啊。

      佟朝云伸手,在那镇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出了书房,绕到后宫墙根下,有一间小屋,砌着灶台,烟囱,还堆着劈好的柴。

      “这是小厨房。”周总管说,“皇上吩咐,给永寿宫单起一间。”

      佟朝云愣了一下,宫里的规矩他懂。小厨房不是随便哪个宫都能有的,太后那儿有一间,皇后那儿有一间,旁的人,是万万没有这个体面的。

      一来是怕烟火气重,二来是小厨房的花销,柴米油盐、荤素时鲜,一概不走宫里的份例,得由这宫里的人自己出。

      让他自己出,就他那点分利,怎么养得起一个小厨房。

      他正想着,外头有人通传,说皇上来了。

      皇帝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连朝服都没换,一路走到永寿宫门口。

      佟朝云迎出去,要行礼,被她一把扶住了胳膊。

      “不用。”她松了手,“这宫里,不用这些虚礼。”

      佟朝云却没退开。他自然地转到她身后,一手替她褪下朝褂的肩头,一手把袖子顺下来,动作熟稔,没有半分迟疑。这些活计他在宫里做了好些年,身子比脑子记得还牢。

      朝褂搭到他臂弯里,他随手递给旁边的宫人。

      皇帝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等换好衣服后,她才进屋四下里看了看,像是头一回认真地看这屋子。看了半晌,才在椅子上坐下了。

      “都看过了?”

      “看过了。”佟朝云垂着手,“都好。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那间小厨房。臣侍用不着。”

      皇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怎么用不着。”

      “小厨房的花销,是要自己出的。”佟朝云掰着手指头算,“臣侍那点银子,养不起。放在外头,是个空屋子,反倒不好看。不如撤了,臣侍跟着宫里的份例吃,也是一样的。”

      皇帝听完笑了,“绕了半天,你是不舍得那几两柴米钱。”

      佟朝云低下头,脸有点红。这话说得不假,他确实舍不得。他攒了好几年的那点钱,眼下也就剩下这么些了。

      “知道了。”皇帝看他那样子,慢悠悠地说,“你抠门,你没有钱。”

      佟朝云埋着头,没敢应。

      “这间小厨房,留着。”皇帝把话接下去,“花销不用你出,从我的头上出。”

      佟朝云怔怔地看向她,半晌没作声。

      “皇上……”

      “你从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钱都花在了我身上。”皇帝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眼睛里却有些什么,“如今你嫁给我了,我还能少了你吃穿嘛,这说出去多丢人。”

      佟朝云站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好了。”皇帝起身,走到他跟前,抬手在他眼睛底下蹭了一下,“一间小厨房,不值当的。”

      皇帝拉着佟朝云的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你这宫,位置好。”

      “臣侍不懂这个。”佟朝云站在皇帝身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位置是养心殿所在。

      “从这儿到养心殿西暖阁。”皇帝伸手,虚虚地往那个方向一指,“一百六十八步。”

      佟朝云站在那儿,猛地转过头来看她。

      一百六十八步。

      他进宫才半日,这宫跟前头养心殿隔着几重墙、几道门,他自己都还没走熟。她连这个都数过。

      “皇上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他问出口,声音都有点发紧。

      皇帝收回手,偏过头,不看他了,嘴角却翘着一点,像是在等这一问等了许久。

      “我叫人数过。”她说得轻描淡写,“来回数了两三趟,怕数错了。”

      “两三趟。”

      “嗯。”

      佟朝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她是什么人,一天里有多少事等着她裁夺,她却吩咐人去数一条路走多少步,数了两三趟。

      “你住这儿,咱们就跟从前一样。”她顿了顿,“往后天天见。跟从前,没两样。”

      佟朝云应了一声。

      他本以为,皇帝下朝过来,说几句就要走。她批折子、见人,一天到晚的事,能过来坐这么一会儿,已是难得。

      可皇帝没走。

      天一点点暗下去。宫人进来掌了灯,问她要不要传膳,她摆摆手,让人摆到永寿宫的小厨房去做,就在这儿吃。

      饭摆在偏殿,两个人对面坐着吃。皇帝吃得不多,大半时候是在看他。

      饭撤下去,天就黑透了。

      按理,皇帝该回养心殿了。可她还是没动。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喝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像是忘了自己端着的是茶。

      佟朝云看在眼里。

      他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来,从前在宫里,都是皇帝拿捏着他。他要退开三步、回话看着地砖缝、递茶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敢抬。

      那时节,她说什么是什么,她若想他留下,一个眼色他就得留下;她若想他走,他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他进了她安排好的宫,住进了她数过步数的屋子,床上还铺着她让人摆的红枣桂圆。该是他被人拿捏的,怎么这会儿,倒是她坐立不安起来。

      那茶她已经是第三回端起来又放下了,杯里的水早凉透了,她像是还没觉着。

      佟朝云心里那点怯,倒先散了。

      “皇上。”他开口。

      皇帝转过头,看向他。

      “今日臣侍进宫的时候。”佟朝云给她添了热茶,“温家的人一直送到巷口。温爹爹哭了一路,说养了这么些日子,眼瞅着就要嫁出去了。温大人骂他没出息,自己转过头去,也抹眼泪。”

      皇帝听着,神色松了些。

      “到了门口,臣侍要上车了。”佟朝云接着说,“温爹爹又追出来,往臣侍手里塞了个荷包。臣侍还当是什么值钱物件,上了车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点心,磕碎了半块。”

      皇帝笑了一声,“他是怕你路上饿。”

      “嗯。”佟朝云也笑了,“臣侍坐在车上,把那半块吃了。”

      灯影里,皇帝的脸色慢慢柔和下来。她那点没着没落的紧绷,像是被这几句话一点点熨平了。

      “温家对你好。”

      “好。”佟朝云点头,“温爹爹待臣侍,就跟他自己的儿子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这些日子,温爹爹给臣侍请了一位教习郎君。”

      “教习郎君?”

      “教臣侍在宫里该学的规矩,该会的本事。”佟朝云接着说,“想着等臣侍回了宫,不至于处处露怯。”

      “都教了什么。”

      “先是厨艺。”他一样一样数,“日子短,来不及学太多,教习郎君就捡了几样拿手菜,一样一样教臣侍做。菊花金饭,糟蟹,鸡头米糖水,都学了。做得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下回皇上过来,臣侍做给皇上吃。”

      皇帝没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书房里的书,你翻过了?”

      “翻过。”佟朝云点头,“一架子都是,臣侍大半不认得。”

      “周总管说,是皇上预备着教臣侍识字用的。”他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笑了一下,“那间书房,快赶上温老夫人的书房了。臣侍看着都发怵,还想着,难不成皇上是要臣侍去考个状元。”

      “考状元?”皇帝放下茶盏,斜他一眼,“你连一首情诗都看不懂,还科举。真让你出去说自己是天子的学生,我都替你臊得慌。”

      佟朝云怔了一下,随即就明白她指的是哪桩。

      前些日子温家赴茶会,席上有人作了首诗夸他,他不懂诗,只觉得写得好,就默下来,抄在信里给她送去。他当时一片痴心,还等着她夸两句,谁承想到了她手里,她拿着信在案上拍了一记,翻了半天的旧账。

      “皇上怎么又提这个。”佟朝云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提不得?”

      “提不得。”他小声嘟囔,“都过去多少日子了,皇上还记着这一桩。”

      他心里也明白,皇帝这是在挤兑他。旁人写诗给他,他自己不晓得轻重,还巴巴地抄了送到她跟前去,可不就落了这个把柄。打那以后,皇帝隔三差五就要翻出来说一回,一回比一回酸。

      “往后再没人给臣侍写情诗了。”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皇上就别老拿这个说臣侍了。”

      皇帝听着,看了他一会儿。

      “谁说没人。”她把茶盏搁下,“我给你写。”

      佟朝云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皇帝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谁再给你写,你拿来给我。我给你写回去。”

      佟朝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先红了。

      皇帝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佟朝云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了她腿上。

      “还教了什么。”她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摊开,一根一根地捻着他的指头。

      佟朝云的指尖蜷了一下,任她玩着。

      “还教宫里的规矩。参见、回话、行止坐卧,各样的礼数。”

      “这些,你早就会了。”

      “教习郎君不知道。”佟朝云任她捻着手指,“他还教臣侍怎么伺候妻主穿戴洗漱。早晨怎么给妻主系带、理衣领,晚上怎么卸冠、宽衣。教习郎君还夸臣侍,说臣侍学这个,比别家的小公子学得都快。”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他不知道,臣侍在宫里,做的就是这些。”

      皇帝也笑了。她攥着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磨。

      “还有呢。”

      “没了。”

      皇帝不动,只把他的手在掌心里握了握。

      “还有。”

      佟朝云的耳朵先红了。

      教习郎君确实还教了别的。

      那几册话本子,是关起门来翻给他看的。教习郎君自己先红了脸,一页一页翻过去,到后面几页,画的全是床上的事。两个人怎么躺、怎么叠,什么样的都有,好些姿势他看都没看过。他看得手心冒汗,眼睛不知往哪儿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出宫前同皇帝同房很多次了,可那些回,都是皇帝在上头按着他,他躺着受着,从头到尾就那一个姿势。他原以为,男女在一处,本就是那么一回事。

      直到翻到那几页画,他才知道,床上还能这样,还能那样!

      “真没了。”他把脸扭到一边。

      “佟朝云。”

      “……”

      皇帝看他整个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连耳朵尖都是透亮的,眼里那点兴味就压不住了。

      她凑过去,在他耳朵尖上轻轻咬了一口,牙齿刚碰上,佟朝云就是一激灵,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她哪容他躲,一手把他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腰侧,隔着衣裳一下一下地挠。

      佟朝云最怕痒,这一下就受不住了,整个人在她怀里扭起来,一边躲一边笑,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要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掰她的手腕,怎么也掰不开。

      “皇上……皇上别……臣侍受不住……臣侍说,臣侍什么都说……”

      皇帝没停手,低头看着他笑成那样,凑到他耳边。

      “说啊。”

      “皇上先、先松手……”

      “就这么说。”

      佟朝云被她按在怀里,笑得浑身发软,肩一抖一抖的,到底没能挣开。他喘匀了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红着脸,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教习郎君还教了……教了臣侍,晚上怎么伺候皇上。”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他那张脸埋在灯影里,耳朵红成一片。

      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温家把他当成自家要嫁人的小郎君,是实打实地当自家孩子养着、教着的。嫁妆要备,规矩要教,连这最后一样、最难开口的,也寻了人来,认认真真地讲给他听。不是敷衍,不是遮掩,是一样一样,盼着他往后过得好。

      这些日子他寄在温家,温家是真把他当儿子疼了。

      皇帝抱着他,半晌没说话。

      “教得怎么样。”她终于开口,心里头燃起地燎燎大火藏也藏不住了。

      佟朝云把脸埋得更深了。

      “今日既然都教了。”皇帝扶着他后颈,让他抬起头来看自己,眼睛里带着点笑,“那就不能让教习郎君白教。今晚,我来考考你的功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完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用担心,她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