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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他牙一咬, ...
那块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佟朝云正站在马车边上。
他刚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还想跟赶车的那个背影说句话。话没出口,脚底下先是一颤,车轱辘碾着碎石,咯吱咯吱地响,人马一起打了个晃。
他扶住车辕,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车轴坏了。
第二下不是颤了,是晃。整个山坳像是被人从底下兜了一掌,官道上的碎石蹦起来,马蹄子一滑,那匹枣红马嘶叫着挣缰绳。头顶上,“咔”地一响。
他抬起头。
山坳上头那道坡,裂了。
不是一处裂缝,是一整片。土石顺着坡面松开,先是些细碎的沙石簌簌地淌,跟着是碗大的、瓮大的青石,一块接着一块脱了根,追着滚下来。
它们越滚越快,一块撞着一块,撞出白烟似的尘土,砸在山道上的时候,迸开一层碎屑。
最上头那一块,比人都大,压着一路的碎石,正照着这一处滚滚地压下来。
佟朝云手脚都软了。他张着嘴,喊不出声,两条腿钉在原地,眼看着那团黑影一样一样地放大。
“朝云!”
有人从车辕上跳下来。
后来他回想起这一段,只觉得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后领,又或者是他整个人被抡了起来,天翻地转,重重摔在车底下,紧跟着一具身体压上来,把他严严实实地罩在身下。
头顶上,都是石头砸在车顶的声音。
“轰”的是车厢塌下来的响,木头断裂的脆响、铁件的嗡鸣、碎瓷片子乱溅的细响,一层压着一层,全砸在离他半尺高的一层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牙齿磕在一起,咯得生疼。
一块碎木从车底缝里穿下来,钉在他耳朵边上,离他的脸不到两指。
尘土呛得人张不开眼。
佟朝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那阵响声过去,耳朵里还嗡嗡地叫着余音。他睁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黑,然后是断裂的车底横木,一根抵在他脸侧。
头顶上,压着一个人。
皇帝整个人覆在他身上,一条胳膊撑着地,另一条横在他胸口,把他遮得严严实实。血顺着她垂下来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佟朝云脸上。
温的。
“皇上。”他嗓子发不出声,只挤出一个气音。
上头那个人没有应他。
佟朝云的脑子“嗡”地一下空了。他伸手往上摸,摸到她的背,湿的,黏的,黏得他手指一离就拉出丝来。他不敢再摸,手抖着缩回去,声音也跟着抖:“皇上?皇上您答应奴才一声啊。”
过了很久,久到佟朝云以为自己要疯,压着他的那个人终于动了动。
“别喊。”
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事。”
佟朝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咬牙忍住了。
皇帝说要撑起来。他撑着地慢慢挪开,动作停了好几回。佟朝云手脚并用地从车底爬出来,一出来才发现自己左肩火辣辣地疼,衣裳破了一片,血浸出来,洇成一小块暗红。他顾不上,回身去扶皇帝。
车已经不成样子了。车厢塌了大半,帷子撕得一条一条挂着,一匹木头歪在路边,车轮子朝天转着。
皇帝半跪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先抬头看了看坡上。石头滚落的痕迹从山坳上头一路拖下来,土是新的,还冒着点灰。
“去把马解了。”她说。
佟朝云一愣。
那匹枣红马挣得缰绳勒紧,前蹄刨地,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毛都湿透了。不解开,那马就得连着这堆破木头一起困在这儿。
他跑过去解缰绳,手抖,解不开,又解,指甲都掀了才把那个结挑开。马一松脱,仰头嘶了一声,掉头就往山下跑,蹄子踩着碎石,几个转弯就没影了。
山坳里静下来。
一头是塌了的车,一个人也没有的官道,头顶上还在往下掉土渣子。天阴得沉沉的,山风一卷,凉气往骨头里钻。
佟朝云这才明白过来:马放了,车没了,这一片塌方堵着,他们两个,困在这儿了。
“皇上,咱们怎么办?”他问。
“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皇帝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车辕,没撑住,晃了一下,“要下雨了。”
雨还没落,雷先闷闷地响过一声。
佟朝云扶着她往下山那一侧挪。走不远,山道拐弯处凹进去一块,坡上有处浅洞,不深,也就够两个人缩着,洞口挂着藤。皇帝看了一眼,点头。
洞里潮,石头摸着是凉的。皇帝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
火折子。铜管子的,外头裹着布,布都湿了,铜管里却是干的。
佟朝云手一抖:“怎么还带着这个?”
“打仗带上来的习惯。”她说,“生火。”
他四处摸干柴,雨前山里的柴是潮的,他把洞口的枯藤扯了,又把塌车底下那几块断木拖进来,跪在地上吹那点火绒。吹了半日,火苗才怯怯地起来,一点一点舔着木头。
洞里有火,暖和起来了。
皇帝靠着洞壁坐下,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车里那几只箱子,底下的,还能取。”
“您先坐着,奴才去。”
“上面压的石头,我来搬。”她道。
佟朝云不肯,皇帝已经扶着洞壁站起来了。她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把洞口滚进来的几块碎石搬开,又把塌下来的车箱板一块一块拖进来靠在洞口,挡风。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吭声,只到一块板子拖不动了,才歇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背弓着,喘得像风箱。
佟朝云在雨里跑。他没敢跑远,捡得着的都往洞里搬:车底下的两只包袱,一小袋干粮,一只酒壶。
雨下来的那一刻他正往回跑,豆大的雨点砸在肩上,转眼衣裳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往下滴水。
回到洞里,他先把包子掰开递过去。
皇帝接了,咬两口就不吃了,让他自己吃。佟朝云也吃不下,硬塞了两口。
雨声大了,噼噼啪啪打着洞口那几块挡板,火苗被风拽得一歪一歪。
佟朝云蹲在她身边,看她后背那一片。衣裳破着,血还在往外洇,一层压一层,颜色越来越深。
他慌了:“这止不住……皇上,得包一下。”
皇帝没说话。
洞里哪有干净的布。他把身上摸了个遍,最后摸了摸自己那件半湿了的中单,牙一咬,背过身去解。
“您别看我。”他说。
他的手很抖,解到一半,好一会儿没解开。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在看着他,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怪,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
衣裳终于离了身,他团起来,又觉得太湿,先就着火烤了烤,烤得差不多干了,这才回身过去。
就是这一回身,他看见了。
皇帝背上的旧疤很多。长长短短,横七竖八,背上都是,浅的发白,深的还透着暗紫。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疤照得清清楚楚。
更上面,是方才砸的。肩膀那一片乌青发黑,一道伤斜着裂开,混着泥和碎石的划痕,血糊在上头。
佟朝云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他一点一点给她裹。布不够,他就撕得细一些;血把布浸透了,他就再裹一层。他手笨,裹一回松一回,索性把前襟也拆了。
“轻些。”皇帝说。
“是。”
“好了好了,你这手,跟老大爷缠脚似的。”
佟朝云没接这句。他低着头,一圈一圈,裹到最后,眼眶热得厉害,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弄完了,他把火拨旺了些,又坐回她身边。
皇帝靠着洞壁,闭着眼。火光底下,她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也失了血色。
“皇上。”佟朝云小心地问,“疼得厉害么?”
“不疼。”
“您别骗奴才。”
皇帝笑了一下,很轻:“这点伤,算什么。”
她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那年十岁的时候,先皇为安抚军心,让我随军打仗,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那时候哪有山洞可以睡啊,躺在地上睡觉。”
佟朝云低声接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她的脸:“……十岁上战场了。人家十岁的姑娘,还窝在爹爹怀里闹糖吃呢。皇上果然天生就不是一般人。”
他说得真诚,一双眼睛却是在看她。失血的人,说轻了怕她没了气力,说重了怕她真睡过去。哪知她听见这话竟笑了一声,嗓子哑着,倒像是拾了个乐子。
“哪里是天生的。”她咳了两声,把气喘匀了,“头几年,朝里没人肯去。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点了我了。”
她说完,眼神暗了一暗,没再往下接。佟朝云不敢问,只把那旧棉布又往她身上拢了拢,半晌才道。
“那十岁那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苦倒没吃多少。”她说得很轻,思绪飘到了很远,那些遥远的事情,她和太后都没有说过,“十三岁打匈奴的时候才是真的惨,那一回是真骑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后来大雪封山断了草粮,身受重伤,拿泥土止血,树枝固定骨折的地方,从夏天打到冬天又到了夏天,才打赢了。”
她说到这儿,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他笑了一下,嗓子哑得像破锣,倒底是有了点活泛气。
佟朝云看着她那一下的合眼。她平日合眼的时候,那张脸是最沉得住的,今日却让他觉得里头装了些不值当提的事。
他不敢问,只把那双旧布手又往她肩头拢了拢,心说,原来那些旧伤,是这样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这点小伤,和那时候比起来,哪里算个事情呢。我命大着呢,别怕。”她说到这里,睁开眼看佟朝云,那双眼睛里全是火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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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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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