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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皇上,你帮 ...

  •   年根底下了,宫里一年到头,就数这时节最忙。年里该进京的封疆大吏、边关将领,都赶在这时候回京述职,一道道折子雪片似的送进南书房。

      皇帝白日里不是在南书房召见这个、就是批阅那个,忙得脚不沾地,连养心殿都难得回来待上一整个下午。

      奇怪的是,自打那日皇帝从太后宫里回来,那个午后的事,她便再没提过半个字。佟朝云也没提。

      两个人就这么把太后宫里那件事情,一道搁在了谁也够不着的地方,谁也不碰,好像那不过是场谁都没当真的梦。

      佟朝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皇帝忙归忙,可他每回端着茶进去,皇帝抬眼看他那一下,总是淡淡的,却又像是一直在等着他进来似的。他退下去时,偶尔回头,还能撞见皇帝正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日午后,苏庆舟进来,垂手回话:“皇上,兵部送来的折子,说抚远将军已到京里,午后想来南书房觐见。”

      皇帝正倚在案边,手里把着一道折子,听了这话,没立刻应声。佟朝云端着茶进去时,正巧瞧见她垂着眼,盯着那道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半晌,皇帝才把那折子轻轻搁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道了。你回她,午后朕在南书房等她。”

      苏庆舟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佟朝云把茶轻轻搁到案上,没敢多问。他只是觉得,皇帝今日那道折子,看得比寻常久些。还有那句“你回她”,听着倒不像寻常安排觐见,倒像是她心里头,压着件还没想定的事。

      可皇帝不说,他也不敢问。

      午后,皇帝出了养心殿去南书房。她前脚一走,殿里那点子端着的规矩,才悄悄松快下来。

      得胜抻了个懒腰,跟几个宫女、宫侍张罗着要糊窗纱。年根底下了,东暖阁的旧窗纱透风,得赶在封年之前换了新的。

      几个人端着糨糊盆,搬着裁好的新纱,蹲到窗根底下,一个刷棂、一个贴纱、一个拿棕刷把纱一层层抚平实。冬日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隔着新糊的窗纱,连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佟朝云也在里头。他手巧,糊窗纱这种细活,交给他最稳当。

      得胜蹲在另一扇窗下,手里刷着棂子,忽地咧了咧嘴,压着声儿跟旁边人道:“你们说,咱们这位佟爷,是不是有点儿邪性?这年还没过呢,跟着他当差,我心口就跟这窗纱似的,忽而绷得死紧,忽而又松泛下来,上上下下没个消停。”

      旁边几个宫女、宫侍听了,想笑又不敢大声,只闷闷地低笑。

      春溪正端着糨糊盆过来,听了这话,手里那盆子险些没端稳。他也没接话,只白了得胜一眼。

      得胜却来了劲,冲佟朝云扬了扬下巴,嗓门放大了些:“佟爷,我说的对不对?上回那阵仗,你是没瞧见,太后宫里的人一来,我腿都软了,寻思这回真得跟着吃挂落了。谁能想到,末了竟全须全尾地,还能蹲这儿糊窗纱。”

      白蔓正替她扶着纱,闻言头也不抬,慢悠悠地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春溪这回没忍住,也啐了她一口:“就是,大过年的,净说些不吉利的。”

      得胜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堵回来,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得,我不说了,我糊纱。糊得亮亮堂堂的,好过年。”

      几个人蹲在窗下,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窗纱一张张糊上去,殿里的光,便一寸一寸地,透亮起来。

      外头隐约传来别的殿里张罗年货的动静,混着这窗根底下几人的说笑,倒透出一股子寻常人家才有的、热腾腾的烟火气来。

      佟朝云没怎么搭话。他垂着眼,把手里那张纱角细细地抚平,心里头却不知怎的,竟有些恍惚。

      这头得胜、白蔓他们糊窗纱的活,已是够忙的。可皇帝今日在南书房见的这位抚远将军,竟是个能说的,絮絮地说了一个时辰才散。皇帝送了人,又在南书房坐了一会儿,想起今日还没往兰贵人那儿去,便顺路走了过去。

      她其实不爱去。可这几日她心里头有数,那日她为了佟朝云,在太后跟前是半点没让。太后能顺着她,是疼她;可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还是整日把佟朝云捧在手心里,那才是把佟朝云往火上烤。明着她能护,暗着的呢?她管不住那些传话的嘴、那些递消息的耳。

      所以她偶尔也往后宫走一走。不去皇后那儿,她知道那日的事是谁递到太后跟前的,犯不上送脸过去。

      她只去兰贵人那儿坐坐,赏两样东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做给宫里那些眼睛看。仿佛在说:朕还是照常宠着后宫的,没为一个养心殿的奴才,就迷了心窍。

      可她在兰贵人那儿坐着,端着茶,听兰贵人一句一句地说着话,心里那点子走神,却怎么也收不住。

      她想着养心殿那边,也不知那帮人把窗纱糊好了没有。想着那个小奴才,这会儿是在帮着糊纱,还是又一个人躲到哪儿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殿里空落落的。坐了没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寻了个由头出来,径直往回走。

      兰贵人那边,倒也没人敢拦她。

      皇帝回到养心殿,也没让人通传,就这么静静地踱了进去。东暖阁里,窗纱已经糊得差不多了,只觉光从窗外透进来,比先前亮堂暖和了许多。

      她抬眼一瞧,却见佟朝云独自一个,正坐在那窗下,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摆弄什么。

      原来东暖阁那几盏年节要挂的宫灯,铜托子积了灰,得趁着糊完窗纱一并擦了。得胜方才自告奋勇去搬梯子,白蔓、春溪去库房取新挂的灯,一时屋里便只剩了佟朝云一个,守着几盏拆下来的灯,细细地擦那铜托。

      佟朝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当是得胜搬梯子回来了,也没回头,只一边擦着手里的铜托,一边随口吩咐道:“搁那儿就成。劳驾,把案上那盒灰膏递我一下。”

      身后那人没应声,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把那盒灰膏递到了他手边。

      佟朝云伸手去接,触到那只手的指尖,却猛地一顿。

      那不是得胜的手。那只手温温的、修长的,指节上还戴着个极细的玉扳指。

      佟朝云心里猛地一跳,霍地回过头去,正撞见皇帝垂着眼,望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极淡的笑。

      “皇上?”佟朝云惊得手里的铜托差点没拿稳,慌忙起身,膝下一软就要跪,“奴才不知是皇上回来了,方才……方才冒犯了。”

      “跪什么。”皇帝虚虚抬了抬手,止住他,“朕瞧你一人在这儿,倒是清净。”

      佟朝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方才还当是得胜搬梯子回来了,一句“劳驾”使唤得顺口,哪成想竟使唤到皇帝头上了。他耳根一阵发烫,垂着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皇帝却没走。她四下看了看,见那几盏灯都拆了下来,铜托擦了一半,分明是正张罗着要挂灯的架势。她问:“怎么就你一个?”

      佟朝云忙答:“回皇上,得胜去搬梯子了,白蔓、春溪去库房取新灯,这会儿还没回来。奴才闲着,就先擦着。”

      “哦。”皇帝应了一声,却也不挪步,反倒在他身侧站定了,伸手取了块干净的软布,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一只铜托来,慢悠悠地擦着。

      佟朝云吓了一跳:“皇上,这活腌臜,怎敢劳动您……”

      “朕小时候,也看过宫人擦这个。”皇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如今倒想瞧瞧,你们是怎么把这灯擦得亮堂堂的。”

      佟朝云见她当真要动手,也不好再拦,只得红着耳根,一样一样地替她搭手。他递灰膏,她接着擦;她擦完一只,他递过新烛去,她也不嫌,就这么接过来摆弄。

      两人一递一接,离得极近,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拢到了一处。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佟朝云偷眼瞧了皇帝一下,见她垂着眼,眉头却还似有若无地蹙着,那样子,像心里头还压着件不顺遂的事。

      他一个奴才,原不该多话,可看皇帝这么闷着,那点子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皇上,奴才今天糊窗纱时候想起了在老家的事情。”佟朝云一面擦着手里的铜,一面像是随口起了个话头,声音却放得极轻,“奴才的老家在乡下,乡下地方,一进腊月就忙开了。扫屋子,蒸枣馍,炸馓子,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到了年三十儿,各家门上都贴了新对联,门楣上挂起红灯笼,天还没黑就点起来,一路照过去,红彤彤的,比白日里还亮堂。”

      他说着,声音里渐渐带出一点活泛的热气来:“天黑透了,一家人团团围着吃年夜饭。小辈给长辈磕头拜年,长辈给压岁钱,用红纸包着,塞在新衣裳的兜里。吃罢饭也不睡,守岁,围在火盆边上烤火、唠闲嗑,一唠就是一宿。到了子时,外头噼里啪啦放起炮仗来,那动静,能把人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他说得热闹,手里的活都不由得慢了下来,那眉眼间,倒真带出几分从前过年的欢喜来。

      皇帝没打断他,只垂着眼,把那铜托擦了又擦,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半晌,她才轻声道:“听着,倒是热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朕小时候,倒没这么过过年。”

      她没说下去。佟朝云却听出了那话底下的一层意思,心里那点子又酸又软的东西,便又涌了上来。

      他不敢接话,只低了头,把手边一只擦好的铜托,悄悄往她那边推了推。

      殿里暖烘烘的,窗纱新糊得透亮,外头的天光一寸寸沉下来,屋里这点子说话声、擦灯的窸窣声,便显得格外安妥。

      佟朝云说着说着,皇帝便也不经意地搭一两句腔,一来一回,那点子本该隔着天家的生分,竟也在这寻常的灯影里,慢慢地融了开去。

      正说着,得胜搬着梯子回来了,一头撞进来,张嘴正要喊“佟爷,梯子来了”,抬眼却见皇帝也在,唬了一跳,那声儿硬生生咽了回去,急急就要跪下请安。

      苏庆舟却不知何时已跟到了门口,不紧不慢地伸手,把她拦了下来。她朝屋里那两个人影瞥了一眼,压低声道:“梯子放屋里就成。这儿没你的事了,前头还有别的差事,你去忙你的。”

      得胜会意,忙不迭地把梯子往墙根一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皇帝像是没察觉,仍垂着眼擦手里的铜。佟朝云却瞧见苏庆舟那一眼,耳根更烫了,低下头,不敢再往门口看。

      殿里复又只剩了他们两个。

      那梯子就靠在墙角,一只只擦净换过新烛的宫灯,都码在一旁。佟朝云原该自己登上去,把这一盏盏灯,挂回梁上去的。

      可他望着那梯子,又望着立在灯影里的皇帝,心里头那点子念头转了几转,到底没自己上去。

      他抬眼看向皇帝,像是寻了个极寻常的话头,轻声道:“皇上,奴才听乡下的老人说,他们那儿挂灯笼,都是家中的女子登着梯子,一盏盏往屋檐下挂的。说是女子登高,讨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来年家里头日子,也就跟着红红火火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皇上……要不要也上去,亲手挂一盏试试?”

      皇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垂眼看了看那只梯子,又看了看佟朝云。她没答话,可那双方才还压着些沉郁的眼睛里,却像被这话,一点一点地点燃了。

      她没应声,却真个儿走到梯子前,抬手扶了扶,又转头看了佟朝云一眼。

      佟朝云会意,忙上前替她扶稳了梯子。皇帝登了两级,又回过身,冲他伸出手来:“灯。”

      佟朝云心里那点子又惊又喜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忙双手捧起一只擦得锃亮的新灯,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接过灯,登着梯子,把那盏灯,稳稳地挂上了梁。新换的烛光在灯罩里跳了跳,一下子,把这一角都映得亮了起来。

      佟朝云在下头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灯火映在皇帝脸上,暖融融的,倒不像平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了,倒像是这灯下的,一个寻常的、也会累的、也想有人陪着过年的人。

      他心里头那点子说不出名目的东西,也跟着那一盏盏挂起的灯,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皇帝把一盏盏灯都亲手挂上了梁,末了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抬头看着那一排新挂起、亮堂堂的宫灯,脸上那点子郁色,早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佟朝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那点子念头,便又悄悄地冒了出来。他想,要是年年都能这样,替她把灯擦得亮亮的,再让她亲手一盏盏挂上去,陪她把年过了,就好了。

      殿里静下来。佟朝云蹲下身,收拾那散了一地的软布、灰膏。案角那只年节才摆出来的铜狻猊香炉,里头的香早冷透了,佟朝云原想把它一并收下去,想了想,却又停住手。他拿银箸剔了炉里的旧灰,重新拨旺了炭底,夹起一炷沉香,搁进兽腹里。

      那香一燃,便顺着狻猊半张的口、背脊上镂空的孔隙,一丝一缕地,袅袅地腾了起来。

      佟朝云原没在意。他背对着那炉香,正低头拾掇软布,忽地觉着殿里静得很,静得只余下那炉香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噼里啪啦燃烧声。他鬼使神差地,直起身,转过身去。

      那只狻猊半张的嘴里,正呵出一线极细的香雾,慢慢地弥散开来,在昏黄的灯影里,笼成一层极淡的、灰青色的霭。

      皇帝就站在那炉香对面。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也没走,就那么立在灯影里,隔着那层袅袅腾起的香雾,静静地望着他。那炉香雾薄薄地隔在两人中间,把她那张脸,笼得有些模糊,又像是笼得格外真切。她什么也没说,只那样望着他,那目光里,说不清是些什么。

      佟朝云心里那点子又酸又软的东西,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只那么怔怔地,隔着那层香雾,回望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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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尊之夺人夫》是《女尊之深宫》父母的独立番外,《夺人夫》里出现的小皇女们,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在《深宫》里有详细的描写。《女尊之深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