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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短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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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他们便要离开。
初二这天,杜夫人、贺婷和百里婧相约一同去汴京城西边的大相国寺为他们两个祈福保平安。
赵九重找人带信给我,快到正午时分我如约到了寺外,不多时便看见赵九重他们一行的身影。石守信和百里婧,杜夫人和贺婷都并肩说笑着,只有赵九重独自走在前面。
他一袭青衫,太阳明晃晃的照下来,我心中忽的一动。
走上前向杜夫人问了安,百里婧见了我盈盈一笑,“好久不见了,那天阿信说你问起兴儿的事,多谢关心啦”。我笑笑,见石守信宠溺地与她相视而笑,心里也升起暖意。
“好了,你们聊吧,我们就先回了”,杜夫人道,“阿信,我们会安全送婧儿回去的,你放心吧”。石守信笑呵呵地点头,百里婧面上一红,“哪儿那么娇贵了”,石守信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听干娘的话”。
“好了,回去吧”,赵九重瞟眼他们不耐烦地出声。
“好好好,这就走”,杜夫人说完看我一眼,样子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我儿子的脾气。之后杜夫人便偕了贺婷和百里婧一同离开。
不等她们走远,赵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纸包递给我,“求的平安符,收好”。
我接过来,“你帮我求的?又不是我要出远门”,他瘪嘴,“收着吧,又没坏处”。
“那...谢啦”,我收入怀中,故作轻快地说,“对了,今天去哪儿玩儿?”
阿信和赵九重对视一下,阿信万分神秘地看着我,“你一定猜不到,以前那个练武场现在成什么样了”。
“练武场!”,我叫道,“不是早关掉了吗?”
“是啊,听说现在被修成了训练正规兵士的地方,不过我们可以去看看啊”,石守信说。
我自然是想去的,三个人不再多说,一路上说着闲话就朝那边走去。换了从前,可能先回家牵了马再去,可现在谁也没提要骑马去,毕竟相处的时间也就这么短了。
路上赵九重没由来地问起苏盈年,我摇头,“上次过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他若有所思的点下头,不再多说。可又走出很远,他突然道,“哦,我想一定是因为邺都那边情况不好,高行舟和慕容彦超一直攻不了城,这边也着急,可能苏盈年她们是在为这事忙吧”。
我点下头,看他一眼也不多说。
远远地便看见熟悉的场景,周围的酒馆依然在,只是练武场全然不是过去模样了,看上去就像装备齐全的军事基地。
我们只听得见里面操练的声音,却被高高的木砌围墙挡住了里面的样子。
我们三个在外面绕了大段的路,想看看有没有能进去的空缺,可非但没找到还引来警惕的守门士兵上前查问一番。
“没事,反正也算是到了”,阿信宽慰地说,我附和地点点头,赵九重却毫无笑意。
可进不去也没办法,我们三人便在练武场对面的小酒馆里坐下,坐的是邻近门口的位置。此刻虽已过午饭时间,可我们三个都没吃饭,我肚子更是叫个不停。
菜未上齐先来酒,我们三人各自空腹干了一碗,这才开始一边闲话一边吃菜。
我们三人越喝越开心,一坛不够又抱来两坛,邻桌的人纷纷侧目。
吃了许久,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我突然叫道,“诶,我们现在好像是高中毕业啊...就是明天各奔东西再不联系,但今天还聚在一起,说会儿话喝点儿酒的那种”,他俩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阿信指着我傻乎乎的笑,“她喝醉了”。
我笑道,“真的好像啊,你们走了,我们日后本来就...很难见面啊,又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你们出事了怎么办啊”,说到此处我心里越发地难受,手舞足蹈的说,“石守信你脑子不好使又爱做蠢事,拿谁都当知己当大哥,不懂看人脸色,被欺负被骗自己还不知道。赵九重,你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又爱与人争强斗狠的,一股莽劲儿瞎闯,得罪人了还不知道...”,我滔滔不绝地发表着我的“毕业演讲”,而当我停下来后才发现这两位根本没在听了,赵九重眼睛耷拉着,手托腮便睡了,石守信更是倒在桌上大睡。
我又气又想笑,看着他们,却慢慢笑不出来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真正的消逝,并非悄无声息的,而是我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从我身体从我心中慢慢被带走了。那是一种真正要失去的感觉。
这两个与我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人,我们即将分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这样的情况在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时我都经历过,可这一次却是真正的百感交集,如鲠在喉。我伸手抹掉眼泪。
我列举了他们那么多不是,那么多性格缺陷,可我和他们不都是这样嘛,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做遥不可及的梦,爱得不到的人。
我轻声叫来店小二结了账,然后静坐着等他们睡醒。
邻桌陆续走了,我百无聊赖地打量从我们桌前走过的人,那些人也都打量着我们奇怪的一桌人,直到我看见几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来人也看见了我,迟疑许久才一脸惊讶地叫道,“沈翘”。
那人是李继勋,身旁的是刘光义和韩重斌,可没想到的是我还看到了我非常讨厌的一张脸——张永德。
我摇醒赵九重和石守信,自己也起身打招呼,“好久不见”。
“我们在楼上吃饭,想不到这么巧”,李继勋笑道,“可...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他说着比划了下,意思是说我长高了。
我脑子里想到楚冰,实在笑不出来,只是抬脸道,“是啊”。
他见我不怎么热络,也就自然转向赵九重他们,“他们喝多了?大中午的”。刘光义接道,“重哥本来就不分时间喝酒的,是吧二哥”。韩重斌眉头一皱,只点头不多话。
“你们...怎么认识的?”,张永德奇道,我冷冷扫他一眼才发现他正有些惊讶地盯着我腰间的玉笛。
赵九重清醒得很快,他甩了甩头站起来,见是老熟人整个人都笑开花,“是你们”,可是身子却立在原地,李继勋上前用力地拍了下赵九重肩膀,“老三壮实不少嘛”,说着爽朗一笑伸手大力抱住赵九重。
赵九重终于开口叫,“大哥”,我看不见赵九重的表情,只是李继勋那爽朗笑容还同过去一样。
“对了,你们在这儿是要?”,赵九重问。
“一会儿要去那儿看看”,李继勋朝对面练武场努了努嘴,“你们在这儿干嘛?近来在做什么?可娶妻了?”,说着李继勋看我一眼。
“大哥,你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三哥怎么答”,刘光义笑着接道。
“哈哈,也对也对,太久没见,我也是激动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李继勋笑道,“如今我们三人都在郭威元帅手下当差,对了,忘了跟你介绍”,李继勋看向一旁的张永德,“这是张永德张大人,负责东区的兵士训练”。
“别说的见外,我同你官职差不多”,张永德笑道,“我倒是认识你这位朋友”,他看向我,“沈翘,对吧?”。
他说着眼光又瞟我腰间的笛子,我走到赵九重身边,“你们认识?”,他不解道。我低声说,“有机会跟你解释”。
“那正好啦,一会儿一起去看看,练武场如今模样可大变啦”,李继勋高兴道。
石守信仍有些头晕,整个人反应慢了几拍,直到我和赵九重一人一边搀着他跟着他们走进练武场才稍微好转,抓了抓我衣袖,“酒喝完了?诶...怎么好像看到李大哥了...”,弄得众人都笑起来。石守信顿时酒醒,见了他们激动地大叫冲上去又抱又笑的。
“这里已经完全和过去不同了”,李继勋道,“过去那一片是骑马场,那儿是喝茶下棋的地方,那儿是靶场...”,他有几分沧桑的脸庞浮现出微笑,是那种追忆往事时由心底升起的笑容。
部分士兵仍在操练,模样看着都年轻可拿起兵器来毫无精气神,一个个就像没睡醒。其余的更是散漫之极,有倚靠在桩子上谈笑的,有躺在台子上晒太阳的。我瞟一眼李继勋的表情,他脸色难看之极,他在瞟张永德的脸色,不等张永德发话,他便上前直接走到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跟前,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看上去是教头,被吓得弹起,正想破口大骂,一见是李继勋吓得半天说不清,“他奶奶...李...李大人”。
“这就是你给我练的兵?”李继勋大怒。
“那个...”,那人吓得哆嗦。
我对他教育下属毫不关心,环视四周,方才觉得那些士兵都停了手中动作看着我们,或者说是我?我心里感到有些别扭慌张,朝赵九重走近点。
他看我一眼,低声道,“靠这么近干嘛?”
我挠了下头发不作声,他抬眼看看随即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哦,被那么多人看着不好意思了?”。我脸一红,瞪他一眼不吭声。
在李继勋的怒斥下,那人集合士兵准备重新演练,李继勋朗声道,“既然大家都这么不想训练,干脆滚回老家种田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现在,要么拿起你的武器,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练,要么滚出那道门”,他的目光如炬,俨然就是一个大将军,我心中暗道当年我的眼光果真不错,他日后必成大器。
底下兵士纷纷拿起武器,在教头的令声下开始认真操练,李继勋在台上认真注视,“今天我陪你们练一下午,哪个偷懒喊累的,就马上回去收拾东西”。
张永德轻声笑道,“又开始啦”,语气轻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见他们要做正事,我们三个也不好多留,毕竟这里不是让我们参观游玩的地方,当下便告辞了离开。
刘光义忙道,“既然来了就到处看看吧,着急走干什么?”,赵九重道,“不了,还有别的事,日后一起喝酒的机会多着,现在就不妨碍你们做事了”。
韩重斌点头,“是,就由得他们吧,日后有得是时间。”
“二哥,替我给大哥说一声,我们就先告辞”,赵九重道,韩重斌点点头,拍了拍赵九重肩头,“现在参军时机不错,朝廷正是用人之时,你...好好考虑,别浪费一身武艺”。
他点头,原本有些沉重的脸露出笑容,“我会的”。
我们当下告辞,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那教头的呵斥声,“看什么看,都把头给老子转过来”。
赵九重快步走上来,问石守信,“诶,是我和她呆久了吗?怎么没发觉沈翘还有这本事,你快看,那几百军士眼睛都看直了”。
石守信认真道,“可能因为阿翘今天穿了女装?脸也擦干净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难道平日我就灰头土脸了?
离开练武场,赵九重有许久都没说话。也是,他本领绝不输李继勋,可后者远赴太原府跟了郭威,现在已经算是京内的高官了。可他呢,二十岁了才终于可以外出闯荡,而且前途未卜,所以他才只字未提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我看他一脸落寞,真想安慰他说,不用担心,你日后可是做皇上的命。
这样想着一下子就笑出来,赵九重一张臭脸看过来,“笑什么?”
我笑道,“接下来去哪儿?”
“换个地方继续喝呗”,赵九重道。
傍晚才回到客栈,他们二人将我送上楼方才离开。楼春去楼下替我备了碗醒酒汤,我喝了早早便上床睡觉。
可是却思来想去不能安睡,夜里又是几度起身,好容易才睡着,不到天光,却又惊醒。
楼春睡我旁边,此时也被我吵醒,忙问,“怎么了?”
我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手抓紧被子,只觉得心里如有巨石压住一般难受,隔了会儿才道,“我...刚做了个梦,我梦见阿信,他...好老的样子,很憔悴,表情...是如死灰的一般,看着有些可怖,脸还是三四十岁,可头发白了好多,很孤独的样子。还有...还有赵九重,他一个人坐在好高的地方,他面朝着我让我过去,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我...想走上前和他说话,可...那阶梯怎么也走不完。然后...然后我一下子摔了下来,楼春,这...是怎么了?”
楼春已经起身替我披上一件外衣,“姑娘,是他们明天就要走,你心里舍不得吧”。
我额间已有细汗,“可...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我不想那样”。
“姑娘,你都说了这是个梦,梦中的事情当不得真”,楼春轻拍我的背,让我镇定下来。
我垂下头,心里仍觉得后怕,他们两个全然不同的处境,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离别的味道越来越浓,昨日有几次我走得慢了些,看着他们在前面,都有种人群中极可能和他们走散的感觉。
思索片刻,我看向楼春,“我们还剩多少银子?”
她随即起身拿过放在床角的箱子打开来清点,“这些天零零碎碎用了些,还有...四十八两多”,我点点头,“明天一早,不,是一会儿天亮,你把这四十八两都拿去赵府,其余的铜钱我们各自揣点在身上,对了,记得要给管家老杜,他自然知道意思”。
楼春愣了愣,“姑娘你是因为赵公子要离家?...可...你何不直接拿给他傍身?”
“他不会收的,再说这银子我不是给他”,我看向楼春,一想要是这银子都拿走了,又要她跟着我受苦吗,我犹豫了下,“算了,我们还是多留一点...留八两银子吧,你拿四十两去赵府”。
楼春点点头,“我知道了,姑娘你再睡会儿吧,天亮了还要送赵公子他们”。
我摇摇头,“已经睡不了了”,我起身来,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水,眼光却瞟见一旁放着的赵九重替我求的平安符。
“姑娘,他们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楼春在身后试探着问道。
我沉默不语,不是没想过,而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也许...”我心里想,也许我该拜托杜夫人替楼春找门亲事?她跟着我已经受了许多的苦,更何况我对今后毫无计划,那八两银子做她的嫁妆也是不少的。
我看向楼春,“一会儿回来再说吧”。
她点点头,虽然欲言又止,可她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