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幸福》夜蝶姬

1、第 1 章

　　那时候是2007年9月，苏木高二。
　　苏木压着开学的点儿大包小裹折腾进寝室，结果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留他对着六个行李卷儿无语凝噎。
　　“喂……明明是今天晚上开学啊，一会儿还有晚课呢，这什么情况……”苏木念念叨叨的想要爬上床去收拾东西，听见身后寝室门哐当一声，一回头，一个男生站在门口，看到苏木看他，偏头一笑：“学长是吧，我是高一的沈林，以后就是学长的室友了。”
　　苏木一懵，好半天才弄明白，感情儿学校传说了一年的扩招果然成真了，宿舍紧张就把每个高二寝室里多添了一张床，六个人活生生的变成了八个。
　　“哦……”苏木揉揉头发：“我叫苏木，理科，高二五班。有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沈林笑的甚明媚：“那我就不客气了。”
　　喂，干吗笑的那么亮，晃瞎了啊。
　　苏木摸摸鼻梁，继续往床上爬。
　　半晌，苏木的床收拾的差不多了，寝室里还是只有他和沈林两个。苏木一边往床上铺床单一边问：“你见过他们几个了吗？怎么都不在？”
　　“……学长你不知道？”
　　“啊？知道什么？”
　　“学校通知啊，因为新生今年开始军训，所以高二高三开学时间后延一周。”
　　苏木望天，这个真不知道。
　　他虽然和周围人都处的热闹，但也只是看着。谁都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若是遇见这种不是统一通知而是靠别人互相传的通知他一般是统统收不到的。
　　就像是正月十五看花灯，人流拥挤的街上人人都能侃侃而谈，灯火阑珊散场之时，别人三三两两携伴而去，独独他一个，谁都不沾。
　　苏木觉得有点尴尬。
　　床单铺好了，苏木下床去蹭沈林的下铺：“来来来，把我拿来的这点东西吃了先，然后我再回家。”
　　“学长要回去”
　　“嗯，在这儿待着怪没意思的。”苏木奋力拆塑料袋：“别叫我学长了，就叫我名字得了。”
　　“嗯。”沈林一边答应着，一边接过苏木递过来的蛋糕。中央商城附近一家蛋糕店做的，蛋糕很小的一块，上面一大堆全都是奶油，裱成一朵甚细腻的粉红色玫瑰花，甜甜腻腻又漂亮，很多女孩子都喜欢。
　　沈林捏着那块蛋糕，突然有点言语无力。
　　这年头还真有男生吃这东西啊。
　　苏木也拿了一块儿，伸出舌尖儿舔了舔那朵花瓣儿，甚是满意的眯了眯眼睛，一回头就看见沈林无比纠结的表情。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蛋糕，越捏越紧，越捏越紧……
　　啪嗒。
　　一块奶油端端正正掉在沈林的灰格子衬衫上，晕开了一点浅粉色的痕迹。
　　沈林的表情彻底崩坏了。
　　苏木忍啊忍啊忍……
　　“噗……”
　　“苏木……”
　　沈林眉眼略略垮了下去，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儿。
　　没良心的苏木笑的更是欢脱，十七岁的少年笑的眉眼弯弯，逆着那天的夕阳，暖金色的。

　　苏木醒过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不知道梦里笑了多久，脸颊略略有点发麻。搓搓脸，他觉得略略有点怅惘。
　　又梦见他了啊。
　　夜深忽梦少年事，醒过来就有点恍恍惚惚。苏木花了好一会儿才想清楚，现在是2010年8月，2007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认识沈林已经好久了。
　　他喜欢沈林……也已经好久了。
　　苏木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洗手间那面大大的镜子反射着人造光源森冷的光芒，他想起梦里那铺天盖地的暖金色日光，他们那时候都是少年，眉眼之间稚嫩柔软。日后颠沛尚未开场，谁也想不到几年之后自己线条冷硬的模样。
　　他叼着牙刷，心里堵的难受。打开冷水，劈头盖脸的冲下去，冰的头皮突突的疼。
　　从洗手间出来，他接到沈林的短信。
　　“假期避难中，求收留。”
　　苏木深吸一口长期，拍拍脸，硬扯出个笑容。收拾屋子收拾床，等到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去火车站接站。
　　苏木记得沈林第一次来自己家是苏木高中毕业的时候。苏木填完志愿闲的难受，那时候沈林已经决定重读高二，正是一年结束青黄不接，苏木就把沈林扯回了家。
　　两个少年挤在苏木的床上，一个抱怨高中生活无聊透顶，一个想着大学生活该是什么模样，扯皮，拌嘴，互相拆台。躺累了就去外面晃荡，小城里没什么可逛的，两个大小伙子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压马路。
　　回家，苏妈妈一定已经做好了饭放在桌子上，和苏爸爸一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饭，然后苏木和沈林收拾桌子厨房，洗碗，再挤回床上。
　　沈林的睡相极好，睡熟之后就会靠在墙角慢慢蜷成一团，眼睫毛静静垂着，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如果要形容一下什么是幸福爆棚，苏木一定毫不犹豫的把沈林那时候的小模样描绘一千一万遍。
　　他觉得，就算是真说一万次，他都说不厌。

　　沈林从火车上下来，白T恤，牛仔裤，一身清爽，除了钱包手机什么都没带出来。看见苏木，笑的明晃晃的。
　　“这回又怎么回事儿？”
　　沈林耸耸肩：“没怎么，和我妈吵架了。”
　　苏木沉默。
　　沈林单亲，沈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实在是辛苦。苏木到沈林家去过许多次，每次看到沈妈妈的时候，都颇为唏嘘。
　　苏木的母亲比沈妈妈要年长好几岁，而面目神情都要比沈妈妈年轻许多。
　　犹豫了一会，苏木拍了拍沈林的肩：“阿姨也不容易，别总惹她不开心。”
　　手掌下是青年坚实的肩膀，和几年前的单薄不同，他几乎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独当一面，为他想庇护的人撑起一片天空。
　　而眼前的青年似乎还带着没褪去的少年的稚气，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和长辈赌气吵架，回头又无意识的和好。其实叛逆期的话，对他来说，岁数已经太大了。可苏木有时候对沈林这个过度延伸的中二期几乎是有点感激。
　　他还有理由能和他这么近，这多好呢。
　　苏木一边痛恨着自己磨磨唧唧的心态，一边又忍不住走在沈林身后的阴影里，几乎痴迷的看着眼前的背影。直到沈林把他从自己身后拉出来：“老躲后面干嘛？给我带路啊。”
　　揉揉鼻子，苏木有点不好意思：“中午太晒了，想拿你挡太阳。”
　　被沈林狠狠的揉了一顿脑袋，苏木略略有点长的头发被揉成了混乱的一团。沈林端详了一下他瘦削的下颌：“头发都这么长了，染一点呢？”
　　“算了，我不喜欢。”苏木摇头。沈林笑了一下：“学长，乖孩子呢。”
　　苏木有点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有种说不出的辛酸。
　　五讲四美的苏木，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的苏木，让父母的同事朋友都羡慕得不得了的苏木。
　　是喜欢男人的苏木。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乖孩子。
　　沈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低落下去，但他早就习惯了，顺手揽过正在看地面的苏木：“给你看，最近都没什么新伤对吧，我过得还不错。”
　　苏木的视线果然被调开，他拉过沈林的胳膊仔细看了看，确实如同他说的，没有新添伤的痕迹。他松了口气，又开始对着沈林的胳膊心猿意马。沈林的胳膊如同他的人一样，有力又不乏精致，漂亮的肌肉覆盖在修长的骨骼上，蜜色的肌肤光洁诱人，几乎看不出上面曾经伤痕累累。
　　这是沈林和苏木共享的秘密。
　　沈林有抑郁症，平常看不太出来，而在状态很不好的时候会割开自己的胳膊，刀口一条条，十分整齐。苏木上高中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直到刚上大学走的时候，还会经常打电话给他确认一下情况。
　　苏木捏了捏那条胳膊，沈林很放松的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有点重，那些匀称的肌肉没有绷紧，很柔软。但苏木几乎能想想到它们绷紧时候的力量。
　　“沈林……”苏木无意识的抓紧沈林，斟酌着开口：“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吧，总这样不是办法……”
　　“再说吧。”沈林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打断他的话，“快回家，我饿了。”
　　回家……
　　苏木轻轻一颤，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就像是一棵长在阴暗沟渠里的植物，贪婪的捕捉着每一丝溜进来的新鲜空气，哪怕只是源自过路人无意识的一挥手，他都感到兴奋不已。
　　他闭上眼睛，臆想出一个他觉得最圆满的结局，然后轻轻扯出一个笑脸：“嗯，回家。”

　　沈林晚上蹭在苏木之后洗澡。苏木无奈的看着他：“你什么都没带，穿什么？”
　　沈林甚是困惑的看他：“穿你的啊，怎么，这么小气，不给穿？”
　　“是怕你穿不下。”苏木给他细心的找了睡衣，又拿了内裤过来：“喏，内裤是新的，下过水了。睡衣是我的，不够大就将就一下吧。”
　　“哦。”
　　沈林的回答隔着水雾，落到苏木耳中，模模糊糊的。

　　苏妈妈喜欢双人被，苏木一直用的也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木和沈林躺在床上，缩在一张被子里聊天。
　　折腾了一天，沈林已经困得不行，聊了几句就开始打瞌睡。往被子里缩了缩，不甚清晰的说：“我再过一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业了我要考到你在的地方的学校去……”
　　苏木一怔。
　　他侧过头来看已经睡着了的青年，他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沐浴液的香气。他悄悄的偎到沈林身边，沈林规律的呼吸就在他颈畔起伏着。
　　他知道这只是沈林随口说说的话。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沈林随口说出的承诺那么多，可实现的总是寥寥无几。
　　可他心底还是漫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苏木深深的吸了口气，埋进枕头里，有一点想哭。

　　第二天外面下雨，天阴沉沉的，屋里拉着窗帘，几乎和半夜没两样。苏木睡醒的时候，父母都已经去上班了。沈林半靠在床头，看苏木又往枕头里埋了埋：“你这是多喜欢往软的地方钻？早上我一醒你整个人都团我怀里了。”
　　苏木的脸瞬间红透了，整个人都卷进被子里不肯起来。
　　“快起来，吃早饭了。”沈林推他。
　　“我妈临走留的早饭早就凉了，早起晚起都一样。”苏木觉得脸上还是有点发烫，固执的窝在被子里不肯起来。
　　“做新的。”
　　“我不会做饭。”
　　沈林叹了口气：“你起来，我来做。”
　　苏木乖乖的起来了。

　　苏木一直都知道沈林会做饭，但是真的吃到，还是第一次。
　　他突然觉得惶恐。他觉得或许这一辈子的幸运都被这一顿早饭耗尽了。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自己这辈子的幸运早就已经消耗殆尽，在那个充满灰尘的傍晚，在他看到他第一个笑容的时候。
　　大幕早就已经拉开，时间的金沙毫不留情的滑向彼端，再不因任何人的恳求而停滞。

　　阴雨天。
　　似乎所有的静谧都和阴雨天有关，很小的时候听雨打在窗外铁皮屋檐上叮叮咚咚的声音，长大后在雨天里收拾寝室洗衣服，然后在新换的床单被子里窝着，看小说。
　　苏木觉得就这样和沈林在一起坐着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就有说不出的安谧。
　　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被配角坑的流掉了孩子，正哭的撕心裂肺。苏木觉得有点吵，刚想让沈林换台，就看见沈林看着那个女主角漫不经心的说：“我今年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一阵子，结果领着她去做掉了一个孩子。”
　　苏木愣愣的看着沈林的脸。
　　明明所有的字他都认得，明明所有的读音都没有听错。
　　拼在一起，只是拼在一起，为什么就完全都不懂了呢。

　　沈林喜欢女孩子，他一直都知道。
　　沈林身边的女孩子从来没有断过，他也一直都知道。
　　沈林和苏木，他们相识数年，彼此熟悉一如双生。他有什么不知道。
　　而直到这一刻，苏木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他和沈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对沈林很重要，是沈林最后的依靠和寄托，这种寄托或许远胜于爱情，但永远不是爱情。
　　永远，永远，不是爱情。

　　苏木哭的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样很娘气，但是他根本忍不住。沈林温柔的搂过他，什么都没说，任由他哭湿了自己的肩膀。
　　苏木擦干净眼泪，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和过去一样过，又是很长一段时间，丝毫没有变化。

　　2012年，沈林磕磕绊绊的高中宣告结束。苏木并没有问他的去向，他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所期待，就像那些和沈林在一起喝酒到烂醉的夜里，在那些他们蜷缩在一张单人床上或者沉默或者聊天的夜里，他所抱有的，隐隐约约的期待一样。
　　都具体，都不现实。
　　沈林最后果然去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一如苏木两年以前所有的预期。

　　沈林有了新生活。
　　苏木的生活平静的继续。
　　沈林的生活愈发多彩忙碌，苏木偶尔想，自己对于他而言，应该只是曾经一段晦暗困厄的日子里，撑着他走过去的一座浮桥。对面海阔天空，他便再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必要。
　　这才是所有故事应该有的结局。
　　他年相忆，只作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