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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柱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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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的鼓点声渐起,在空旷的高阁中仿佛千军万马的号角,伴随着下方升腾而起的白色烟雾,像是远古的亡灵之军。
藤原小笠嚼着天妇罗喝着味增汤已经一个小时了,这极为简单的饮食还是没有用完,侍候在楼梯口的小厮默默等着,眼眸中已有了困意。
兵荒马乱的季节,每个人都想醉生梦死。
藤原小笠默默咽下最后一只天妇罗,拍了拍手抖落食渣,目光远眺,望向了天地一线的远海,风云宁静晴天万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新冀组伤八十四,亡一十三;松東组伤五十二,亡二十四;火崎组伤六十八,亡九……武士共计三千七百人,伤一千八百,亡五百……浪子共计五千余,伤亡暂不知……家臣伤一人,斋田与伏助二人功成身亡。”
一方信筏寥寥数笔,简单明了,字体清淡犹如水纹涟漪幽幽荡开。
藤原小笠微微叹了口气,信筏在他指间揉皱撕裂,他面容上无悲无喜,轻声喃喃:“我无所不及的蛛腿与口器原来也不能够令我满意了么?那些狰狞锋利的东西,其实还不如柔软的梦啊。”
“赤雨江户,丹羽如雁翱,遍得一地碎落繁景。”藤原小笠面色淡淡,“毒已经从柱头刺入,那么,再好的樱花,也会凋零吧。”
“呦呦呦!”
橘园中尽是同僚们的起哄声,米勒捂着脸,深深地叹气。
“干!为了我们伟大的坎贝尔少校泡到络新妇太夫!”
“少校放心!这是工作需要!我们绝对不会对嫂子透露一星半点!我们有绝对良好的队友素质!”
“怎么不把小嫂子带来啊米勒?为了庆祝这个我连橘园所有的楚楚米①都借来了!”
米勒重重抹脸,一旦扯上泡妞队友们的美国精英军官的素质全部低到负数以下。想当年在西点军校中大家都是几月不食肉的大灰狼,偶然一次放风中碰到了成群结队的乡下姑娘,好歹米勒还保留一些理智,队友们就全然如同虎入羊群,其乐融融地调情亲吻互赠定情信物。后来一次战役后发放家属补助金,物资审批官恐慌地看着一大批妇女拿着那些战役军官的物品前来领取补助,审批官愤怒地拍桌子喝骂混蛋混蛋一个个都犯了重婚罪!国家灾难当前居然还包养情妇!补助全部取消!都给我滚!
骂过后审批官立刻请示上级,很快上级就批复下来审核文件,并且成立了“关于美利坚军官包养情妇一案调查委员会”,派专门调查组前来整治。
米勒怜悯地给审批官递上一杯咖啡,同时暗中叫人打电话通知还活着的同僚:“身上少了什么东西还记得么?赶紧向你钟情的姑娘们要回来!否则就快点以身殉国吧我亲爱的队友们。”
由此可见,同僚们的属性其实还是挺猪的,只是外面人模狗样地披了狼皮。
“都滚开滚开!”米勒心烦气躁地将屁股下的榻榻米扯出来扔向哄笑的同僚们,在他们七倒八歪的时候抄起一小米坛酒拍开泥封,洒水般泼了过去。
哄笑声又起,在米酒弥漫的香味中四溢,军官们在满地的榻榻米上手舞足蹈,刚刚过去的那场胜利使每个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他们放肆地搂着新欢,命艺馆拿上最好的酒和吃食,胡乱拨弄着三味线,高声唱着万里海洋之外的家乡歌谣。
就像航行在广阔海洋中的新手,抗击过了一场雨,就以为不会再有风暴。
相比那些欢乐的军官们,麦克阿瑟总司令近日忙得焦头烂额,不说那些被抓的浪子武士在监牢中玩起了集体切腹,就是为了这场暴行而忿忿汹涌来到江户汇合的武士们就严重影响了治安。麦克阿瑟一边给手下们传个信嘱咐他们行事注意些,一边和一些幕僚或是日本藩士谈论这个严肃的社会体系政治问题,但由于双方祖宗曾经隔着一个太平洋,三观严重不合,讨论到最后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最终双方缄默许久,日本藩士提出了此次会议最后一个建议:“您看起来实在是太紧张了,不如去橘园一游,听闻那里新收了一位艺妓,也许很合总司令君的口味。”
这是这次会议中唯一被采纳的建议。
结束会议后,麦克阿瑟欣然前往橘园,此时已三更夜深,因为近期有宵禁,所以纵使顶着个驻日总司令的名头,麦克阿瑟也仅仅带了几个亲卫兵。亲卫兵们一听司令是去橘园,一个个眉开眼笑颠颠地跟在后面,在夜色中互相挤眉弄眼。
艺妓们的作息十分规律,平日喧嚣的偌大园子悄无声息,但这时本应熄灯的橘园门前居然还隐约瞧见一丝儿灯火。麦克阿瑟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也许是那个藩士跟橘园打过招呼,派遣了人在这候着,便也放下心。
“麦克阿瑟君?”
风中传来幽幽的声音,飘渺如蛛丝。
麦克阿瑟看向那个提灯的人,灯光微弱,肩膀以上都被隐在黑暗中,只瞧见一身宽大的和服,织绣在桔色灯光下精美无比,银色丝线在赤红的和服底色上钩钩连连,汇成冰冷的蛛网。
麦克阿瑟条件反射地迅速警惕,因为这声音中没有艺妓们惯有的讨好和谦卑,一反常态的平淡。
平淡到令人想起葬送万尸的战场腥风残霞。
“你是谁?”麦克阿瑟冷冷发问,退后一步将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蜘蛛。”
两个字如薄纸,瞬间的刀光也如薄纸,没有人能料到穿着那样笨重的和服居然还能那么轻盈地移动,那些厚重的织锦仿佛变成了轻纱,而那个行云流水的身影宛若风雨之速!
长刀清光一闪而没。
麦克阿瑟听见身后的木履声和自己枪声同时响起,他迅速转身连发三枪,枪身上的消声器都无法阻挡膛中的剧烈摩擦产生的砰声,白色硝烟在枪口缓缓升起一缕,但麦克阿瑟没有收回将之吹灭,因为那个人还活着。
敌人不放下刀剑,那就请紧握自己手中的武器,千万不能放松。
灯笼滚落一旁,照亮了两个亲卫兵的尸体,很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颈动脉。日本传统名刀不像军刺带有凶狠的血槽,刺入身体可以迅速放血令敌人很快丧失力气,相比之下,脖子的角度更好入手,也更容易致命。
仅存的两个亲卫兵也迅速反应过来,掏出腰间的枪支,谨慎地瞄准四面八方。但这里一片寂静,连天空都被黑云遮盖,一切都宁静如初。
“你的身手很好,在蜘蛛中应该靠近核心,但这就是你们的决定么?刺杀我?”
就在他们以为不会有人回答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轻笑:“这是我的事啊。”
刀光如雷霆劈下!
随着的是低沉清越的冷笑:“我的事,那请问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长刀瞬间横切!
滚烫的血喷涌了麦克阿瑟一脸,而在那个亲卫官临死前的一枪因为身体的转动瞄准了身边的同僚,在冰冷又灼热的一声枪响中,最后一名亲卫不知所措地低头捂住伤口,而那个轻若樱瓣的身影忽然暴起旋转,躲过麦克阿瑟的子弹,长刀舞动,在空中划开亮丽的弧线,割入最后那个亲卫露出的后颈,刹那血花泼洒!
仅仅几个呼吸,又添上两名亲卫的尸首。麦克阿瑟震惊地看着那个又迅速溶入黑暗的身影,无法相信这世上竟还有比子弹快的刀,那个人只用了一把冷兵器就轻松杀了四个配备枪支的军人,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展现出来的潜能,倒像是飘忽的鬼魂。
千军万马的敌人可以用大炮,可以用投弹,可以用毒剂,但是鬼呢?
他只隐藏在隐秘的地方,等待最好的时机最好的角度,有着狙击手一般无二的耐力和肉搏者一样的爆发。
麦克阿瑟手心的枪柄都被濡湿,即便有摩擦纹理还是汗津津的滑。蜘蛛的处事方法他比谁都明白,核心人物出现,说明这并不是成员的一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谋划的。这种局面太糟糕了,简直就像陷入猎手陷阱的小兽一样无力。
麦克阿瑟沉默半晌,忽然甩动袖口,手臂上绑着的两幅弹夹立刻滑至手心,他冷冷卸下空了大半的弹夹,掌腹一推将新弹夹顶入枪匣。
他的枪术老师曾经不解地劝告,作为一个指挥官不能花费太多时间在练习枪击上,更重要的理解分析局势,结合政治指挥从属作战。麦克阿瑟听了后淡淡反问,我若是连自己的命都要依靠别人保护,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挥他人?
在美国西点军校毕业考试上,他不负众望取得了“西点神枪手”的荣耀勋章。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枪都很自信,所以他未曾绝望,是因为他还有一搏的勇气。军人在任何时候都要有一搏的勇气,这种勇气会支撑你行走在生命的刀刃上。
麦克阿瑟猛地扣动扳机!身体三百六十度旋转,子弹划着绚烂的弧线飞射!
在这种覆盖性的射程中,勃朗宁□□口径造成了几乎湮灭的杀招,很快从黑暗中被逼出一个身影,刀光含冷!
“砰!”
麦克阿瑟毫不犹豫开枪,但那个人影却迅速降落,低头躲过了这一枪,他垂首的时候黑发如云起落,在这夜色中突增一抹独属于女性婉秀的亮丽。
“女人?”麦克阿瑟皱眉。
没有回答,只是风中传来轻轻的笑。
麦克阿瑟举枪,他额上已经有冷汗沁出,军帽中的头发也闷湿。他两只勃朗宁手枪里各自只有一发子弹,他没时间更换弹匣,因为他知道那空余的时间根本就是给了对手攻击的绝好空隙。那么唯一的机会就是用两发子弹解决掉那个人,但他第一次心里没底,那样一个人,真的能用区区两发子弹杀掉么?
敌人缓慢转变着起刀式,寒光仿佛水洗,本应该是杀伐冷厉的姿势,却生生被掩上一层优雅婉约,那么美的动作,仿佛是神魔时代的天姬在号令千军万马。
“快快!我听到枪声了!就在这边!”
一声断喝和脚步匆忙的声响瞬间充斥整个天地,这个寂静的夜仿佛瞬间被人记起,无数火光和嘈杂同一时间席卷。
麦克阿瑟听见那个人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脚腕顿时发力,整个人犹如蝶翼扑来,刀光倾泻在他的衣衫上,蜘蛛银丝简直亮得要耀花人的眼睛。
麦克阿瑟凭借腰部的韧性果断闪避,刀锋带过的冷风差点割到他的皮肤,那一刻整个夜晚仿佛都改变了颜色,刻于木画板上,清澈的月也晕染上妖异的红。他想也不想就是一枪打过去,那个人仰头,发丝飞舞中子弹擦过他的耳际,迸出一丝血迹。
时间静止。
麦克阿瑟和武士对立,手枪和长刀互指。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了,脚步声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
“你还不走么?我的人已经到了。”麦克阿瑟冷冷说。
对面的人笑容轻轻,和服宽大的袖子在风中摇摆,身姿绰约:“我一转身麦克阿瑟君就会杀了我吧?您应该还有最后一发子弹,打中我的心脏,足够了。”
“我不会。”
“是么?”
“你是个很有实力的女人,也很漂亮。”
“是么?”
已经可以看到火光的逼近,伴随着军车鸣笛的声音,无数枪械上膛的杀机。
武士忽然撤刀转身,和服绚烂的衣摆将要没入黑暗。
“砰!”
“哧!”
麦克阿瑟忍不住闷叫一声,那柄长刀彻底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一发子弹已经消耗,空匣的枪重重摔在地上。
他算错了,正在他以为那个人被他说动准备离去,他开始瞄准他扣动扳机,那一抹身影忽然从层层的织锦中跃出,像是幼蝶破茧,长刀裂月!
那个人转身并不是相信他而放弃,他是在暗中扯开了和服的束带,然后以最完美的手法和速度全力一击!
越来越近的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眉眼,清艳如樱,瞳孔弥散着萤火的光,一身殷红单衣,衣襟在风中散开,露出少年美好如玉的胸膛,在血红的衣服衬托下无可言说的莹白。
少年没有说话,淡淡看了他一眼,拧动了一下手腕后撤刀,血花泼洒。他退开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伸手捂住了腰部,微微的血迹在指间流淌,那最后一枚子弹的确打中了他,那样近的距离被这样改造过后的大口径手枪击中,痛楚过后更是被骨头被灼烧的难受。
少年忽然拔下头上一枚细小的签,在手心擦了一下后扔向那堆华丽的和服,仅仅停顿了一瞬,惊天的爆炸声轰隆而起,烈焰伴随着浓烟冲击着周边的一切,所有声音都湮灭在铺天盖地的尘埃中。
所有的警卫都大叫着扑上来保护倒地的总司令,通讯器中沙沙的声音混作一团,橘园里的妈妈被吵醒了,指挥着小厮拿水扑灭大火,灼热的风重新燃起了夏日的记忆。
麦克阿瑟在渐渐昏迷中只隐约看见那个少年漠漠走远,火焰灼烧下的血液吱吱作响,少年单薄的背影像是飞蛾投入火中的悲凉。
①楚楚米,一种日本的小鼓,通常艺馆中使用,与三味线合奏。